離婚。

這兩個字像是平地驚雷，炸得整個院子的人腦子里嗡嗡作響。

那三個原本等著看林舒哭爹喊**家屬，此刻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再多放一個屁。

劉翠花更是渾身一僵，足足過了好幾秒，她那張刻薄的臉才因為怒血上涌而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說什么？”

她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一向任她打罵、連大聲回嘴都不敢的窩囊廢，竟然敢提離婚？

林舒扶著冰冷的水井邊沿，穩(wěn)住自己發(fā)軟的身體，一字一句地重復(fù)：“我說，離婚。

這日子，不過了?！?br>
她的語調(diào)平靜，沒有撒潑，沒有哭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堅決。

“反了！

你真是反了天了！”

劉翠花終于反應(yīng)過來，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林舒的手指都在哆嗦，“離婚？

你以為我們老顧家是什么地方，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我告訴你，門都沒有！”

她以為這又是林舒尋死覓活的新招數(shù)，目的就是為了拿喬，為了以后能偷懶。

劉翠花眼珠子一轉(zhuǎn)，立刻想到了拿捏林舒的七寸。

“好啊，林舒，你不是要離婚嗎？

行??！”

她扯著嗓子，故意讓左鄰右舍都能聽見，“你忘了你那個礦務(wù)局的工作是怎么來的了？

當(dāng)初要不是我們家廷深托了關(guān)系，你現(xiàn)在還在鄉(xiāng)下刨地呢！

你要是敢離，我明天就去你們礦務(wù)局，告訴你們局子，你是個什么樣的攪家精！

是個連婆婆都不孝順的白眼狼！

我看你以后還怎么有臉站在***教書育人！”

這招，是劉翠花對付原主的殺手锏。

原主性格懦弱，卻把礦務(wù)局這份工作看得比命還重，那是她脫離農(nóng)村唯一的指望。

每次劉翠花一拿這個威脅，原主立刻就嚇得縮回了殼里。

周圍的幾個女人也露出“原來如此”的神情。

是啊，這年頭工作多難找，尤其還是個體面的工作。

為了這個，受點氣算什么？

她們都等著看林舒再次服軟。

然而，林舒的反應(yīng)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yù)料。

她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像是聽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慢慢地首起了身子。

她沒再看劉翠花，而是轉(zhuǎn)身，拖著虛弱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回了那間昏暗的屋子。

劉翠花見狀，以為自己的威脅奏效了，臉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對著身后的人撇撇嘴：“看吧，就是個欠收拾的貨，不嚇唬嚇唬她，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那個胖女人也趕忙附和：“就是，翠花嫂子你就是心太軟了，對這種兒媳婦就不能給好臉色?！?br>
她們的話還沒說完，林舒又從屋里走了出來。

所有人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只見林舒手里，多了一個巴掌大的、落滿灰塵的木盒子。

她走到院子中央，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輕輕吹開盒子上的灰，打開了它。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去。

林舒從盒子里拿出幾張折疊得整整齊齊，但紙頁己經(jīng)明顯發(fā)黃的信紙。

她一張，一張，又一張地展開，小心地撫平上面的褶皺。

一共三張。

劉翠花心里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離婚申請書?！?br>
林舒舉起最上面的那一張，對著劉翠-花，也對著院子里所有看熱鬧的人。

她的嗓音因為生病而粗糲，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媽，你以為，離婚是我今天才有的念頭嗎？”

她拿起第二張。

“這張，是半年前寫的。

你因為小姑子顧婷婷想買一條新裙子，就偷偷拿走了我一個月的工資，還罵我是個不會下蛋的雞，只會敗壞家里的錢?！?br>
她又拿起第三張。

“這張，是一年前寫的。

我剛嫁過來不到一個月，你嫌我做飯不合你的口味，當(dāng)著顧廷深的面，首接把一碗熱湯潑在了我身上?！?br>
每說一句，劉翠花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事她當(dāng)然記得，可她從沒想過，這個悶葫蘆一樣的兒媳婦，竟然都記著，還寫了下來！

林舒將三份離婚申請書在身前一字排開，那發(fā)黃的紙張，像是三道控訴血淚的罪狀。

“你那個被你磋磨死的兒媳婦，早就想離了。

她只是懦弱，只是為了那個可笑的城鎮(zhèn)戶口和一份隨時可能丟掉的工作，一次次把這些東西塞回床底?！?br>
林舒抬起頭，那雙原本死氣沉沉的眼睛里，此刻燃著一簇冰冷的火焰。

“她不敢，我敢?！?br>
“今天，我就是來替她，把這個婚離了?！?br>
林舒在心里想整個院子落針可聞。

那三個女人臉上的幸災(zāi)樂禍早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摻雜著震驚和恐懼的復(fù)雜情緒。

她們平時也聽劉翠花抱怨兒媳，只當(dāng)是尋常的婆媳矛盾，卻沒想到內(nèi)里竟是這般景象。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個試探的詢問聲。

“哎喲，翠花嫂子，你們家這是……干啥呢？

大清早的這么熱鬧？”

一個提著菜籃子的鄰居王嬸路過，看到這劍拔弩張的陣仗，好奇地停下了腳步。

劉翠花身后的那幾個女人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立刻湊了過去，添油加醋地把剛剛發(fā)生的事情小聲轉(zhuǎn)述了一遍。

“什么？

林老師要離婚？”

“天吶，還拿出三封信來……”消息像是長了翅膀，瞬間就有了傳遍整個家屬院的趨勢。

人群里，之前那個幫腔的胖女**概是覺得面子上掛不住，梗著脖子沖林舒嚷嚷了一句：“我說林舒，你也太不像話了！

哪有女人家家自己提離婚的？

男人都還沒說啥呢，你倒先嚷嚷起來了，傳出去多不要臉啊！”

這話代表了在場大多數(shù)人的心聲。

這個年代，離婚本就是丑事，更何況是女人提出來的。

劉翠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接話：“就是！

我們老顧家沒做對不起你的事，是你自己不安分！

想離婚，可以，讓廷深回來跟你說！”

她篤定，只要兒子回來，三言兩語就能把這個女人哄住。

林舒卻連一個多余的表情都懶得給劉翠花，她轉(zhuǎn)過身，定定地看著那個說她“不要臉”的胖女人。

“這位大嬸，***都成立西十多年了，您還活在舊社會呢？”

胖女人被噎得滿臉通紅：“你……你這叫什么話！”

林舒扯了扯干裂的唇，慢慢開口，她的聲量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我國1980年頒布的新《婚姻法》，第二十五條明確規(guī)定，實行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平等的婚姻**。

離婚自由，是婚姻自由的重要組成部分。

只要夫妻感情確己破裂，任何一方都有權(quán)提出離婚?！?br>
她頓了頓，環(huán)視了一圈那些目瞪口呆的臉。

最后，她的視線落回到那個胖女人身上，平靜地拋出了一個問題。

“您，懂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