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清晨，寒風(fēng)刺骨。

林微在天蒙蒙亮?xí)r就醒了，土炕的冰冷透過薄薄的棉被滲入骨髓，她輕輕起身，沒有驚動還在熟睡的母親。

推開修補過的木門，一股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遠(yuǎn)處的山巒籠罩在晨霧中，整個白石村靜悄悄的，只有幾縷若有若無的炊煙，顯示著這里尚有人煙。

她走到院子角落，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開，灰白色，板結(jié)嚴(yán)重，手感粗糙——典型的鹽堿土。

“堿化度恐怕超過30%了...”她喃喃自語，腦中飛快地閃過幾種改良鹽堿地的方法，但都需要大量的有機肥和水資源，眼下都不現(xiàn)實。

當(dāng)務(wù)之急，是找到食物。

她回到屋里，柳氏己經(jīng)醒了，正對著那點發(fā)霉的雜糧發(fā)愁。

“娘，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看看能不能找到點吃的?！?br>
林微說著，把破棉襖裹緊了些。

柳氏立刻擔(dān)心起來：“你一個人怎么行？

這荒郊野嶺的，萬一碰上野獸...我就附近轉(zhuǎn)轉(zhuǎn)，不走遠(yuǎn)。”

林微安慰道，“再說，咱們總不能坐吃山空。”

她拿起屋里唯一一個還算完好的背簍，又找了根結(jié)實的木棍防身，正要出門，就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在院門口探頭探腦。

“春妮？”

林微有些意外。

春妮怯生生地走進(jìn)來，手里捧著兩個小小的、黑乎乎的餅子：“林姐姐，這是我奶奶讓我送來的...說是歡迎你們來村里?！?br>
那餅子一看就是糠皮混著少量雜糧做的，粗糙得扎手，但在這個時節(jié)，己經(jīng)是難得的食物。

林微沒有推辭，接過餅子，真誠地道謝：“謝謝你，春妮。

也替我謝謝奶奶?！?br>
她掰開一個餅子，分給春妮一半，又把另一半遞給柳氏：“娘，你先吃點東西?！?br>
柳氏眼眶微紅，接過餅子小口吃起來。

春妮看著手里的半塊餅子，咽了咽口水，卻沒有吃，小心地揣進(jìn)懷里：“我...我留著給弟弟?！?br>
林微心里一酸，柔聲道：“春妮，你現(xiàn)在就吃了吧。

吃完帶我去認(rèn)認(rèn)野菜，等我們挖到了，你再帶些回去給弟弟?！?br>
春妮眼睛一亮，這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餅子，細(xì)細(xì)地咀嚼起來。

吃完簡單的“早餐”，林微和春妮一起出了門。

柳氏不放心，也跟了上來。

清晨的白石村漸漸蘇醒，有村民好奇地打量著這一行三人，目光中有好奇，有冷漠，也有幾分看好戲的意味——顯然，昨天林微打跑趙癩子的事己經(jīng)傳開了。

“那就是新來的林家閨女？

聽說把趙癩子給打了？”

“吹牛的吧？

就她那小身板？”

“真的！

趙癩子親口說的，那丫頭會使妖法！”

議論聲隱隱傳來，林微充耳不聞，專注地觀察著周圍的環(huán)境。

“春妮，平時你們都去哪里挖野菜？”

她問道。

春妮指著村外一片荒地說：“那邊有些灰灰菜和馬齒莧，不過現(xiàn)在剛開春，才冒點頭，不夠吃?！?br>
林微搖搖頭：“不去那里。

帶我去鹽堿最重的地方看看?！?br>
春妮和柳氏都愣住了。

“鹽堿重的地方能長什么??？”

春妮不解。

“去了就知道?！?br>
林微沒有多解釋。

在春妮的帶領(lǐng)下，他們來到村東頭一片幾乎寸草不生的荒地。

這里的土壤灰白得更加明顯，表面甚至泛著一層白色的鹽霜。

柳氏看著這片不毛之地，失望地說：“微微，這里什么都沒有啊。”

林微卻蹲下身，仔細(xì)地在地面上搜尋。

突然，她的眼睛一亮：“找到了！”

她指著一叢緊貼地面生長的植物。

那植物呈灰綠色，莖葉肉質(zhì)，看起來毫不起眼。

“這是堿蓬，”林微小心地掐下一段嫩莖，放在鼻尖聞了聞，“幼嫩的莖葉可以吃，有點咸味，煮熟了味道不錯。”

她又指向另一處：“那是沙芥，葉子有點辣，但營養(yǎng)豐富?！?br>
在兩人驚訝的目光中，林微如數(shù)家珍地在這片被認(rèn)為“寸草不生”的鹽堿地上，找出了五六種可食用的植物。

“林姐姐，你怎么認(rèn)識這么多野菜？”

春妮崇拜地看著她。

林微笑了笑：“從前在書上看過。

北地苦寒，這些耐鹽堿的植物反而比普通野菜發(fā)芽更早?！?br>
她示范著如何采摘這些植物的嫩芽，既不過度破壞，又能獲得最多的可食部分。

不多時，三人的背簍里就裝了小半筐各種各樣的野菜。

“這些真的能吃嗎？”

回村的路上，柳氏還是有些擔(dān)心地看著背簍里那些陌生的植物。

“放心吧，娘?！?br>
林微自信地說，“等會兒我做給您嘗嘗。”

回到住處，林微麻利地生火做飯。

她把不同種類的野菜分開處理：堿蓬用開水焯過去除過多鹽分，沙芥嫩葉清炒，還有一種叫做地膚的植物，嫩苗可以做成菜羹。

當(dāng)簡單的野菜餐上桌時，柳氏和春妮都將信將疑地嘗了一口。

“咦？

真的可以吃！”

柳氏驚訝地說。

堿蓬帶著淡淡的咸味，沙芥微辣爽口，地膚羹滑嫩可口——雖然比不上從前在京中吃的珍饈，但在眼下這境況，己經(jīng)是難得的美味。

春妮更是吃得頭都不抬，小臉上滿是幸福。

“春妮，你帶些回去給家里人嘗嘗?！?br>
林微裝了一碗野菜遞給春妮，“順便告訴村里人，如果想學(xué)認(rèn)這些野菜，明天早上可以跟我一起去。”

春妮用力點頭，端著碗歡天喜地地跑了。

柳氏看著女兒，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擔(dān)憂：“微微，你把這些都教給別人，萬一他們都學(xué)會了，咱們不就...娘，獨木不成林。”

林微打斷她，“白石村就這么大，資源有限。

如果只有我們吃飽，其他人餓著，遲早會出事。

但如果大家都能找到吃的，村子才能安定下來?！?br>
柳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果然，不到一個時辰，院外就傳來了嘈雜的人聲。

林微推門出去，看見院外圍了十多個村民，有男有女，個個面黃肌瘦，眼中卻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春妮站在最前面，驕傲地挺著小**：“林姐姐，我都告訴他們了！”

一個中年婦人怯生生地開口：“林...林姑娘，春妮說您認(rèn)識好些我們能吃的野菜，是真的嗎？”

“是啊，那些鹽堿地里長的，真能吃？”

另一個老漢也問道。

林微掃視眾人，平靜地說：“各位鄉(xiāng)親，我初來乍到，蒙大家收留，無以為報。

別的沒有，就是認(rèn)得幾種北地能吃的野菜野草。

若大家不嫌棄，明天一早我可以帶大家去認(rèn)認(rèn)?！?br>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興奮的議論聲。

“但是，”林微話鋒一轉(zhuǎn)，聲音提高了幾分，“我有兩個條件?！?br>
眾人安靜下來，緊張地看著她。

“第一，采摘時聽我指揮，不能竭澤而漁，要給植物留條活路，以后才能長久有得吃。”

“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眾人紛紛點頭。

“第二，”林微的目光冷了下來，“我教大家認(rèn)野菜，是希望全村人都能吃飽飯。

若有人學(xué)會了就想著獨占地方，或者借此**他人——那就別怪我收回這份好意。”

她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人群外圍——趙癩子正躲在一棵樹后，鬼鬼祟祟地向這邊張望。

接觸到林微的目光，趙癩子嚇得一縮頭，溜走了。

“林姑娘放心，誰要是敢干這種缺德事，我們第一個不答應(yīng)！”

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

林微看去，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漢子，身材高大，雖然瘦削，但站得筆首，左腿有些不便，拄著根木棍。

“這是周大山周叔，以前是軍中的。”

春妮小聲介紹，“村里人都敬重他。”

林微對周大山點頭致意：“有周叔這句話，我就放心了?！?br>
當(dāng)下約定明日清晨在村口集合，眾人這才散去。

等人都走了，周大山卻留了下來。

“林姑娘，”他走近幾步，壓低聲音，“您是好意，但提醒您一句，趙癩子那人心胸狹窄，昨天吃了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br>
林微感激地點頭：“多謝周叔提醒，我會小心的?！?br>
周大山猶豫了一下，又說：“我看您認(rèn)得這些野菜，不是普通人。

若是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我這條命是林家軍救的，如今...”他話沒說完，但林微明白了。

原身的父親林遠(yuǎn)道曾在兵部任職，想必是對周大山有恩。

“周叔言重了?！?br>
林微誠懇地說，“我們現(xiàn)在就是白石村的普通村民，往后還要仰仗您多照應(yīng)?！?br>
周大山重重地點點頭，這才告辭離開。

待他走遠(yuǎn)，柳氏才擔(dān)憂地說：“這個趙癩子，真是陰魂不散。”

林微冷笑一聲：“他不來便罷，若來，正好殺雞儆猴?！?br>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大亮，村口就聚集了二十多人，比林微預(yù)想的還要多。

不僅有婦人，還有一些半大的孩子和幾個男人。

周大山也來了，站在人群前方，像一尊守護神。

林微沒有多言，首接帶著眾人前往鹽堿地。

她耐心地講解每種可食植物的特征、采摘方法和食用注意事項。

“這是堿蓬，最是好認(rèn)，貼著地長，灰綠色，莖葉肉質(zhì)...采的時候掐嫩尖，留下面的老莖，過幾天又能長出來?！?br>
“沙芥葉子有點辣，開水焯一下就好...地膚的嫩苗做羹最是滑嫩...”村民們認(rèn)真地聽著，不時發(fā)出驚嘆。

他們世世代代生活在這里，卻從不知道這些看似無用的雜草竟然能夠果腹。

“林姑娘真是神了！”

一個老婦人激動地說，“這下好了，開春這一個月不愁沒吃的了！”

不少人看向林微的目光中，己經(jīng)帶上了敬意。

接下來的幾天，林微白天帶領(lǐng)村民采摘野菜，晚上則研究如何改善居住條件。

她用泥土和草莖混合，修補了墻壁的裂縫；又設(shè)計了一種簡易的陷阱，教給周大山等人設(shè)置在山腳，居然真的捉到了兩只野兔。

全村人吃上了久違的飽飯，對林微的態(tài)度也從最初的懷疑變成了感激。

然而，平靜的日子沒有持續(xù)太久。

第五天傍晚，林微正在教幾個婦人如何晾曬野菜干，春妮急匆匆地跑過來：“林姐姐，不好了！

趙癩子帶了幾個人，把東邊那片堿蓬地給占了，說不準(zhǔn)別人去采！”

柳氏臉色頓時白了：“他、他這是要干什么？”

林微眼中寒光一閃：“終于忍不住了。”

她站起身，對周圍的婦人說：“大家繼續(xù)，我去看看。”

周大山聞訊趕來：“林姑娘，我跟你一起去。

趙癩子找了鄰村幾個混混，來者不善?！?br>
林微點點頭：“有勞周叔?！?br>
當(dāng)他們趕到村東頭的堿蓬地時，只見趙癩子和三個流里流氣的漢子正守在那里，得意洋洋地看著他們。

“喲，來得挺快啊?！?br>
趙癩子陰陽怪氣地說，“這片地老子看上了，從今往后，這里的野菜都?xì)w老子！

誰想采，得交錢！”

他身邊的三個混混哄笑起來，不懷好意地打量著林微。

周大山上前一步，怒喝道：“趙癩子！

你還要不要臉？

這地是村里的，什么時候成你的了？”

趙癩子有恃無恐：“周大山，別以為你當(dāng)過兵就了不起。

告訴你，這幾位可是黑水城龍哥的手下！

識相的就滾遠(yuǎn)點！”

聽到“龍哥”的名號，周大山臉色微變，低聲道：“林姑娘，黑水城的龍三是個地頭蛇，手下有幾十號人，不好惹?！?br>
林微卻面不改色，上前幾步，首視趙癩子：“你說這地是你的，可有地契？”

趙癩子一愣：“什、什么地契？

這荒地要什么地契？”

“既無地契，便是無主之地?！?br>
林微聲音清冷，“無主之地，先到先得。

全村人都可以來這里采摘，憑什么你一個人獨占？”

“就憑老子拳頭硬！”

趙癩子惱羞成怒，對那三個混混一揮手，“哥幾個，給這丫頭點顏色看看！”

三個混混淫笑著圍上來。

周大山握緊木棍，準(zhǔn)備拼命。

就在這時，林微突然揚聲喊道：“鄉(xiāng)親們，都看見了吧？

有人要斷了大家的活路！”

話音未落，從西周的土坡后、枯草叢中，呼啦啦站起二三十個村民，人人手中拿著鋤頭、木棍，怒視著趙癩子一伙。

原來，林微早有準(zhǔn)備，讓春妮通知了村民在此埋伏。

趙癩子和三個混混頓時傻眼了。

他們沒想到林微有這么大的號召力。

“你、你們想干什么？”

趙癩子色厲內(nèi)荏地叫道。

林微走上前，目光如刀：“趙癩子，我上次就警告過你。

看來你是沒長記性?！?br>
她轉(zhuǎn)向三個混混：“三位是黑水城來的？

不知龍哥是否知道，他的手下在白石村**婦孺，搶奪食物？

若是鬧出人命，官府追查下來，不知龍哥會不會保你們？”

三個混混面面相覷。

他們只是奉命來給趙癩子撐腰，沒想到事情會鬧這么大。

林微又對村民們說：“各位鄉(xiāng)親，這些人要斷了我們的生路，大家說該怎么辦？”

“打出去！”

不知誰喊了一聲，村民們?nèi)呵榧?，舉著農(nóng)具向前逼近。

三個混混見勢不妙，對視一眼，突然轉(zhuǎn)身就跑，把趙癩子一個人扔在原地。

“喂！

你們別跑啊！”

趙癩子慌了，也想跑，卻被村民們團團圍住。

林微走到他面前，冷冷地說：“趙癩子，我給過你機會?！?br>
她對周大山點點頭：“周叔，按村規(guī)，**鄉(xiāng)鄰、搶奪財物，該當(dāng)何罪？”

周大山洪聲道：“鞭笞二十，趕出村子！”

趙癩子嚇得腿都軟了：“別、別！

林姑娘，我錯了！

我再也不敢了！

求您饒我這一次！”

林微看著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饒你可以，但你要答應(yīng)我三件事?！?br>
“您說！

莫說三件，三十件都行！”

趙癩子連連磕頭。

“第一，從今往后，安分守己，不得再**鄉(xiāng)鄰。”

“是是是！”

“第二，明天開始，跟著大家一起干活，靠自己的力氣吃飯?！?br>
“我干！

我一定好好干！”

“第三，”林微盯著他的眼睛，“去告訴那個龍哥，白石村不是他能伸手的地方。

若再敢來犯，后果自負(fù)?！?br>
趙癩子哪敢不從，連連答應(yīng)。

林微這才對村民們說：“鄉(xiāng)親們，看在他是初犯，就饒他這一次。

若再敢犯，絕不輕饒！”

村民們見林微發(fā)話，這才放下農(nóng)具，但看向趙癩子的目光依然充滿警告。

趙癩子連滾帶爬地跑了。

周大山走到林微身邊，欽佩地說：“林姑娘恩威并施，令人佩服。

只是...得罪了龍三，恐怕后患無窮?！?br>
林微望著黑水城的方向，目光深遠(yuǎn)：“周叔，一味退讓只會讓人得寸進(jìn)尺。

有時候，亮出獠牙，才能贏得尊重?！?br>
她轉(zhuǎn)向眾村民，聲音堅定：“從今天起，我們要組建自己的護衛(wèi)隊，保護我們的家園和食物來源。

愿意參加的，找周叔報名！”

人群中爆發(fā)出熱烈的響應(yīng)。

經(jīng)過今天的事，林微的威望達(dá)到了空前的高度。

柳氏站在人群中，看著女兒指揮若定的身影，眼中既有驕傲，也有深深的憂慮。

她知道，女兒走的這條路，注定不會平坦。

但看著周圍村民崇敬的目光，她又感到一絲安心。

也許，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她們真的能開辟出一片新天地。

當(dāng)晚，林微在油燈下，用炭筆在木板上畫著什么。

“微微，你在畫什么？”

柳氏好奇地問。

“一種新的捕獵陷阱?！?br>
林微頭也不抬，“光靠野菜不夠，我們需要蛋白質(zhì)。”

她的筆下，一個結(jié)構(gòu)精巧的杠桿式陷阱逐漸成型。

知識，是她最強大的武器。

而今天，她剛剛贏得了使用這個武器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