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磺草燃起來的火舌，像極了趙屠戶眼底翻涌的兇光，“噼啪”**著藥廬的木梁，將沈青禾的視線烤得發(fā)疼。

她躲在藥柜后的暗格里，指尖死死**木板縫，指甲縫里嵌進(jìn)了木屑，疼得鉆心，卻遠(yuǎn)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就在方才，她親眼看見師父蘇景然撲向趙屠戶，枯瘦的胳膊像鐵鉗似的鎖住對方的腿，任憑那把沾著流民血的佩刀，從他胸口捅進(jìn)去。

鮮血噴濺出來的瞬間，沈青禾差點沖出去，是師父最后投向暗格的眼神拽住了她——那眼神里沒有懼，只有狠，是“你若出來，我便白死”的決絕。

“老東西，還敢跟老子拼命？”

趙屠戶踹開蘇景然的**，刀鋒上的血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刺目的紅。

他低頭啐了口，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藥柜，吼聲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搜！

把整個藥廬翻過來，也要把《醫(yī)案**》找出來！”

醫(yī)監(jiān)司的兵卒們立刻像**似的撲進(jìn)來，刀鞘砸在藥罐上，瓷片碎了一地；他們扯著藥柜的抽屜往外拽，當(dāng)歸、甘草、白術(shù)……那些師父平日里視若珍寶的藥材，被他們踩在腳下，碾成了泥。

沈青禾縮在暗格里，把自己貼得更緊。

暗格是師父去年親手鑿的，藏在最里側(cè)藥柜的夾層里，窄得只能容下一個人，里面還堆著些曬干的金銀花，此刻卻成了她唯一的庇護(hù)所。

她能聽見兵卒的靴子踩過碎瓷片的脆響，能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濃的煙火氣，還有……劣質(zhì)藥材混著血腥的怪味。

“統(tǒng)領(lǐng)，這邊有幾個流民沒跑！”

門外傳來兵卒的吆喝聲。

沈青禾的心猛地一提，透過暗格的細(xì)縫往外看——是方才沒來得及逃走的三個流民，其中還有那個剛被她治好腹瀉的孩童。

孩童的母親將孩子護(hù)在懷里，渾身抖得像篩糠，卻還是死死咬著牙，不肯挪動半步。

趙屠戶邁著大步走過去，靴底碾過地上的藥材，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他低頭看著那婦人，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tuán)，左臉的刀疤在火光中顯得愈發(fā)猙獰：“怎么？

舍不得走？

是等著蘇景然那老東西給你們收尸？”

“我們……我們就是想拿點藥……”婦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卻還是把孩子往身后藏了藏。

“藥？”

趙屠戶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突然轉(zhuǎn)頭沖兵卒喊，“把那筐‘瘟病藥’抬過來！”

很快，兩個兵卒抬著一筐褐色的藥材走過來。

沈青禾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是斷腸草的劣等替代品，毒性雖不如純斷腸草烈，卻能讓人上吐下瀉，最后脫水而死。

前幾日她還在城外見過一具流民**，七竅流血，嘴角還沾著這種藥材的碎末，當(dāng)時師父就說，是醫(yī)監(jiān)司的人故意散的藥。

“既然想要藥，那就給你們！”

趙屠戶抓起一把褐色藥材，強行塞進(jìn)婦人手里，“給你家娃灌下去，保準(zhǔn)‘藥到病除’！”

婦人嚇得手一哆嗦，藥材掉在地上。

趙屠戶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抬腳就往婦人胸口踹去：“給臉不要臉是吧？”

“不要碰我娘！”

被護(hù)在懷里的孩童突然尖叫起來，小小的身子撲出來，一口咬在趙屠戶的腿上。

趙屠戶吃痛，怒吼一聲，抬腳就往孩童的腰上踩——那一腳又狠又重，孩童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像被折斷的小獸，倒在地上再也沒了動靜。

“娃！

我的娃！”

婦人瘋了似的撲過去，抱著孩童的身體哭喊。

趙屠戶卻嫌惡地踢了踢腳，仿佛剛才踩死的不是人，只是一只礙眼的蟲子：“不識抬舉的東西，都給我處理了！”

兵卒們立刻上前，拖拽著三個流民往外走。

沈青禾在暗格里看著，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出來，滴在身下的金銀花上，染紅了一片。

她想沖出去，想拿出金針點住那些兵卒的穴位，想為那個孩童報仇，可她不能——師父的**還在火海里，《醫(yī)案**》還在她的銅針盒里，她若沖動，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就在這時，“轟隆”一聲巨響——屋頂?shù)臋M梁被燒斷了，帶著火星的木梁砸下來，正好落在藥柜旁邊。

沈青禾的左腿被掉落的木屑砸中，一陣鉆心的疼傳來，她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里面還有人？”

一個兵卒聽到了聲響，舉著刀就往藥柜這邊走。

沈青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趕緊往暗格深處縮了縮，伸手摸向銅針盒——里面有一枚最細(xì)的金針，若是兵卒發(fā)現(xiàn)暗格，她就算拼了命，也要拉一個墊背的。

可那兵卒剛走兩步，就被趙屠戶喊住了：“磨蹭什么？

火都快燒到門口了，還不快走！

一個破藥廬，就算有活人，也遲早被燒死！”

兵卒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不敢違抗趙屠戶的命令，轉(zhuǎn)身跟著大部隊往外走。

沈青禾聽見趙屠戶的聲音漸漸遠(yuǎn)去：“通知下去，封鎖揚州城各個城門，仔細(xì)盤查過往行人，一定要把蘇景然的徒弟抓回來！

那本《醫(yī)案**》，絕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馬蹄聲、兵卒的吆喝聲漸漸消失在院外。

藥廬里只剩下烈火燃燒的噼啪聲，還有木梁坍塌的巨響。

沈青禾靠在暗格的木板上，大口喘著氣，左腿的疼痛越來越烈，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一片溫?zé)岬臐褚狻茄?br>
她咬著牙，忍著疼，慢慢從暗格里爬出來。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紅了眼眶：藥廬的內(nèi)堂己經(jīng)被燒得面目全非，屋頂塌了大半，火光映照著滿地的碎瓷片和藥材灰，師父蘇景然的**被一根橫梁壓著，只能看見一只伸出的手，手指還保持著緊緊攥著的姿勢——那是剛才他遞給她《醫(yī)案**》時的動作。

“師父……”沈青禾跪坐在地上，淚水順著臉頰滾落，滴在滾燙的青石板上，瞬間蒸發(fā)。

她想過去把師父的**拉出來，可火勢太大，剛靠近一步，就被濃煙嗆得劇烈咳嗽。

她知道，現(xiàn)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師父用命換給她的時間，她不能浪費。

她對著師父的**深深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師父，您放心，我一定會帶著《醫(yī)案**》逃出去，一定會揭穿趙屠戶和軍閥的陰謀，為您報仇，為所有被他們害死的流民報仇！”

磕完頭，她站起身，踉蹌著往藥廬的后窗走。

后窗被濃煙熏得發(fā)黑，她用力推開，一股新鮮空氣涌進(jìn)來，讓她稍微清醒了些。

窗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子長得又高又密，正好能遮住她的身影。

她回頭最后看了一眼燃燒的藥廬——那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是師父教她識藥、**的地方，如今卻成了一片火海。

她攥緊袖口的銅針盒，里面的《醫(yī)案**》被她貼身藏著，隔著粗布衣裳，能感受到藍(lán)布封皮的粗糙觸感，那是師父留給她的唯一念想，也是她接下來唯一的支撐。

她縱身跳出后窗，摔在竹林里的落葉堆上，左腿的傷口被扯到，疼得她眼前發(fā)黑。

她掙扎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往竹林深處走。

竹林里靜悄悄的，只有她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還有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鳥鳴，與藥廬的烈火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突然暗了下來，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砸了下來。

先是幾滴，然后越來越密，很快就成了傾盆大雨。

雨水澆在她的身上，冰涼刺骨，卻也澆滅了她身上沾染的火星，洗去了臉上的煙塵。

她停下腳步，靠在一棵竹子上，大口喘著氣。

雨水順著她的頭發(fā)往下流，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伸手抹了一把臉，卻抹不掉臉上的淚水。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傷口還在流血，雨水沖刷著傷口，疼得她首咧嘴，可她卻覺得心里稍微舒服了些——至少，這疼痛能讓她保持清醒。

就在這時，遠(yuǎn)處傳來了兵卒的吆喝聲：“仔細(xì)搜！

那丫頭肯定跑不遠(yuǎn)！

統(tǒng)領(lǐng)說了，誰能抓住她，賞銀五十兩！”

沈青禾的心猛地一緊，趕緊往竹林更深處躲。

她知道，趙屠戶不會輕易放過她，揚州城己經(jīng)被封鎖，她必須盡快離開這里，否則遲早會被抓住。

她深吸一口氣，扶著竹子，一瘸一拐地繼續(xù)往前走。

雨水把山路沖得又滑又泥濘，她摔了好幾跤，身上沾滿了泥污，銅針盒也撞在石頭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她趕緊撿起銅針盒，打開一看，里面的金針還在，《醫(yī)案**》也完好無損，她懸著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些。

不知走了多久，竹林漸漸稀疏起來，前面出現(xiàn)了一條蜿蜒的小路。

沈青禾猶豫了一下，沿著小路往前走——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前面會遇到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回頭。

小路的盡頭是一片荒坡，坡下是一條湍急的河流。

沈青禾站在坡頂，望著遠(yuǎn)處的河面，心里一片茫然。

就在這時，她聽到身后傳來了兵卒的腳步聲和吆喝聲：“那邊有動靜！

快追！”

她回頭一看，只見幾個兵卒正順著小路往這邊跑，為首的那個兵卒，正是剛才在藥廬里差點發(fā)現(xiàn)她的那個。

沈青禾嚇得轉(zhuǎn)身就往坡下跑，坡上的泥土又濕又滑，她跑得太急，一下子摔了下去，順著坡滾到了河邊。

她掙扎著爬起來，剛想往河邊的蘆葦叢里躲，就被兵卒們圍了上來。

為首的兵卒獰笑著：“丫頭，跑??！

我看你還能往哪跑！”

沈青禾握緊了手里的銅針盒，眼神警惕地看著周圍的兵卒。

她知道，自己現(xiàn)在左腿受傷，根本不是這些兵卒的對手，可她不能束手就擒——她要是被抓了，師父的仇就沒人報了，《醫(yī)案**》也會落入趙屠戶的手里。

就在這危急時刻，河邊的蘆葦叢里突然傳來一陣響動，緊接著，一艘烏篷船從蘆葦叢里劃了出來。

船頭站著一個穿著蓑衣的老船夫，手里撐著船槳，對著沈青禾大喊：“姑娘，快上船！”

沈青禾愣了一下，不知道這個老船夫是誰，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

可現(xiàn)在情況危急，她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縱身跳進(jìn)了烏篷船。

老船夫立刻撐著船槳，調(diào)轉(zhuǎn)船頭，往河中心劃去。

兵卒們追到河邊，看著漸漸遠(yuǎn)去的烏篷船，氣得首跺腳，卻也無可奈何——這條河水流湍急，他們根本不敢下水追趕。

沈青禾坐在烏篷船里，回頭看著岸邊越來越小的兵卒身影，終于松了口氣。

她轉(zhuǎn)頭看向老船夫，疑惑地問：“老伯，您是誰？

為什么要救我？”

老船夫笑了笑，轉(zhuǎn)過身來。

沈青禾這才看清他的臉——老船夫約莫六十歲年紀(jì)，滿臉皺紋，頭發(fā)花白，左眼處有一道疤痕，看起來有些嚇人，可眼神卻很溫和。

“姑娘，你不認(rèn)識我，但我認(rèn)識你師父蘇景然?！?br>
老船夫的聲音沙啞卻沉穩(wěn)，“我是他當(dāng)年在邊關(guān)時的戰(zhàn)友，姓周，你叫我周伯就行。

你師父早就料到趙屠戶會對金針門下毒手，提前給我送了信，讓我在這等著，若是你能逃出來，就帶你去江南找漕幫的柳三娘，她能保你安全?！?br>
沈青禾聽到“師父”兩個字，眼眶又紅了。

她沒想到，師父竟然早就做好了安排，為了保護(hù)她，為了保護(hù)《醫(yī)案**》，他付出了這么多。

“周伯，謝謝您?！?br>
沈青禾的聲音帶著哽咽，“我?guī)煾杆航?jīng)被趙屠戶害死了，藥廬也被燒了……”周伯的臉色沉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悲痛和憤怒：“我知道。

你師父是個好人，是個英雄，他不會白死的。

姑娘，你現(xiàn)在身上帶著《醫(yī)案**》，趙屠戶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的路會很兇險，你一定要小心?！?br>
沈青禾點點頭，攥緊了手里的銅針盒：“周伯，您放心，我一定會保護(hù)好《醫(yī)案**》，一定會為我?guī)煾笀蟪??！?br>
烏篷船在河面上緩緩行駛，雨水漸漸小了些，天空也露出了一絲微光。

沈青禾坐在船尾，望著遠(yuǎn)處的煙雨朦朧，心里暗暗發(fā)誓：師父，您放心，我一定會完成您的遺愿，揭穿趙屠戶和軍閥的陰謀，還江南百姓一個太平，還金針門一個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