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雨總像沒擰緊的水龍頭，淅淅瀝瀝纏了整夜。

我抱著裝滿外婆日記的紙箱坐在星屑通信的地板上時，窗外的天光剛泛起朦朧的魚肚白，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滑，在窗面上畫出歪歪扭扭的水痕，像誰用指尖寫的未完待續(xù)。

紙箱里的日記本堆得半人高，最上面幾本的封面己經(jīng)褪色，有的沾著咖啡漬，有的被墨水暈出淺灰的印子。

淺瀨星蹲在對面的紙箱前，頭發(fā)被睡得翹起一撮，手里舉著本綠色封皮的日記翻得飛快，時不時發(fā)出“啊”的輕呼——那是她看到外婆記錄的舊書店趣事時的反應(yīng)。

她指尖劃過紙頁的動作很輕，像怕碰碎藏在字里行間的回憶。

“找到了！

1998年的日記！”

她的聲音突然從紙箱堆里冒出來，像發(fā)現(xiàn)寶藏的孩子般舉起一本藍(lán)色封皮的本子。

我連忙湊過去，看見封面上用銀粉筆寫著“星的夏日手賬”，字跡比后來信紙上的更稚嫩，邊角被反復(fù)摩挲得發(fā)毛，紙頁間還夾著幾片干枯的櫻花花瓣，是屬于三十年前的春天。

我們把日記攤在收銀臺上，暖黃的燈光落在紙頁上，照亮了外婆年輕時的字跡。

1998年6月15日的那一頁，畫著一只簡筆畫三**：圓耳朵、短尾巴，左耳缺了一小塊，項圈上用歪扭的字寫著“小橘”。

貓旁邊的文字娟秀又帶著急切：“今天帶小橘去井之頭公園，它追著黃蝴蝶跑遠(yuǎn)了。

我找了三個小時，從櫻花林到湖邊長椅，連它最喜歡的金槍魚罐頭都喚不回。

雨停的時候，我在柳樹下看見個戴灰色貝雷帽的少年，他說‘貓會自己找到回家的路’，可我知道，小橘不會回來了?！?br>
“戴貝雷帽的少年？”

我指著那行字，突然想起昨天在學(xué)校屋頂遇到的佐伯隼——他說父親三十年前總戴灰色貝雷帽，還和外婆是朋友。

淺瀨星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她猛地抬頭，淺棕色的眼睛里閃著興奮的光：“會不會是佐伯的爸爸？

如果能找到他，說不定能知道小橘的下落！”

出發(fā)去井之頭公園前，淺瀨星從店里的儲物柜里翻出一把黑色的傘。

傘柄是磨得發(fā)亮的胡桃木，傘面上印著細(xì)小的銀星星圖案，收傘的綁帶己經(jīng)松脫。

“這是外婆1998年用的傘，”她摸著傘柄上的紋路，指尖輕輕劃過星星圖案，“日記里寫過，弄丟小橘那天，她就是撐著這把傘跑遍了整個公園?！?br>
清晨的井之頭公園還裹著層薄霧，櫻花樹的葉子上掛著水珠，風(fēng)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積水里濺起細(xì)小的漣漪。

空氣里混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偶爾能聽到早起的鳥雀在枝頭鳴叫。

我們沿著湖邊的步道往前走，淺瀨星手里拿著外婆的日記，時不時停下來對照描述——“這里該有紅色長椅，外婆說小橘總在上面曬太陽湖邊有棵大柳樹，樹干上刻著星星”，像在玩一場跨越時空的尋寶游戲。

走到湖的拐角處時，我突然看見前面的長椅上坐著個穿灰色風(fēng)衣的老人。

他背對著我們，手里拿著罐打開的金槍魚貓罐頭，正低頭對著灌木叢輕聲呼喚：“小橘，過來呀，今天有你愛吃的金槍魚?！?br>
淺瀨星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她抓著我的胳膊，指尖冰涼得像剛碰過雨水：“你聽……他在叫小橘！”

我們放輕腳步走過去，剛靠近灌木叢，就看見一只三**跳出來。

它的毛色是典型的三花：白肚皮、橘背、黑尾巴，左耳尖果然缺了一小塊毛，項圈是深紅色棉繩，上面系著塊桃木牌，刻著“小橘”兩個字。

貓徑首跑到老人腳邊，用頭蹭他的褲腿，發(fā)出溫順的“喵嗚”聲，軟得像棉花。

“老人家，**?！?br>
淺瀨星先開口，聲音發(fā)顫，她蹲下來盯著貓的左耳，“這只貓……叫小橘嗎？”

老人抬起頭，頭發(fā)全白了，梳得整齊，眼角皺紋里沾著晨露，笑得溫和。

他推了推老花鏡：“是啊，叫小橘。

你們是來散步的？

還是也在找貓？”

“我們在找一只叫小橘的貓，”我指了指貓的左耳，“和您這只一樣，左耳缺塊毛，項圈上也寫著‘小橘’。

我們從吉祥寺的星屑通信來，那是淺瀨星外婆開的舊書店?！?br>
老人愣了一下，把貓罐頭放在地上，摸了摸小橘的頭：“星屑通信？

淺瀨星……你們說的，是三十年前的那只小橘吧？”

淺瀨星的眼睛一下子紅了，她舉起外婆的日記：“您知道？

您認(rèn)識我外婆？

這是她1998年的日記，里面寫著弄丟了小橘。”

老人接過日記，手指拂過封面的“星的夏日手賬”，眼神變得悠遠(yuǎn)：“當(dāng)然認(rèn)識。

我叫佐伯健太，三十年前，我和你外婆就在這公園認(rèn)識的。

那時候她總帶小橘來野餐，鋪塊格子布，擺飯團(tuán)和茶，小橘趴在她腿上曬太陽。

我就在旁邊長椅上畫畫，畫櫻花，畫天鵝，也畫她和小橘?！?br>
佐伯健太？

這不就是佐伯隼的父親！

我和淺瀨星對視一眼，驚喜像電流般竄過——原來要找的人，這么快就遇到了，像時光特意安排的巧合。

“您能說說1998年6月15日那天的事嗎？”

淺瀨星蹲得更近，聲音放輕，“外婆只寫了小橘丟了，沒說具體的。”

佐伯健太嘆了口氣，從風(fēng)衣內(nèi)袋掏出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年輕時的外婆穿白色連衣裙，抱小橘笑得眉眼彎彎；他穿藍(lán)色襯衫，拿畫板站在旁邊，櫻花花瓣落在肩頭。

“那天雨下得大，”他聲音低沉，像浸了水的棉花，“你外婆說要給小橘拍夏天的照片，小橘突然追黃蝴蝶跑遠(yuǎn)，鉆進(jìn)櫻花林。

她急得喊遍了公園，雨打濕了衣服也不管。

我?guī)退伊艘幌挛纾B***都來幫忙，還是沒找到。

后來她說小橘不想待在她身邊了，抱著我的畫板哭，哭完就撐傘走了?！?br>
“那這只小橘呢？”

我指著腳邊吃罐頭的貓，它和照片里的小橘長得一模一樣，連左耳缺口都分毫不差，“它怎么會在這里？”

佐伯健太笑了，抱起小橘，小橘乖順地蹭他下巴：“這只小橘，五年前的今天出現(xiàn)的。

那天我來散步，在湖邊柳樹下看見它，項圈上掛著張紙條，寫著‘請照顧它，首到1998年的夏天’?！?br>
“1998年的夏天？”

淺瀨星猛地站起來，聲音提高，“五年前是2019年?。?br>
怎么會讓您照顧到三十年前？”

“我也不懂?！?br>
佐伯健太掏出張疊得整齊的紙條，遞給淺瀨星。

紙條材質(zhì)和未來來信一模一樣：米**紙頁，粗糙的觸感，邊緣磨損，上面用藍(lán)色鋼筆寫著“請照顧小橘，首到1998年的夏天，淺瀨星會來接它”，落款是個星星圖案——和外婆日記里的一模一樣。

“這字跡……是外婆的！”

淺瀨星聲音帶哭腔，摸著星星圖案，“外婆怎么會在2019年寫這個？

1998年她明明己經(jīng)弄丟小橘了啊?！?br>
佐伯健太拍了拍她的肩，語氣溫柔：“你外婆很念舊。

丟了小橘后，她每天來公園等，早來晚走，拿金槍魚罐頭喊它名字。

等了一年沒等到，才開了星屑通信，把公園門口的舊郵箱搬過去——那是小橘最后消失的地方，她總說小橘會順著郵箱找回來?！?br>
我突然想起星屑通信門口的綠色郵箱，原來它不是擺設(shè)，是外婆的念想。

“那您和外婆后來為什么不聯(lián)系了？”

我問——昨天佐伯隼說，他們因誤會斷了往來，語氣滿是遺憾。

佐伯健太眼神暗了暗，沉默片刻才開口，帶著愧疚：“1999年冬天，我拿到法國留學(xué)名額，想讓她跟我走。

我說巴黎有漂亮公園，能開家像星屑通信的舊書店。

可她不愿意，說要等小橘，守著書店。

我們吵了架，我說她固執(zhí)，眼里只有貓和書店；她說我不懂她的堅持。

后來我走的那天，去星屑通信門口看她，她在整理書架，背對著我，我站了很久，沒敢告別?！?br>
“外婆后來很后悔?！?br>
淺瀨星小聲說，翻開外婆2000年的日記，“你看，這里寫著‘今天在吉祥寺看到穿灰色風(fēng)衣的人，像佐伯健太。

我追了兩條街，卻沒敢叫他。

如果跟他去法國，會不會不一樣？

’”佐伯健太接過日記，眼眶慢慢紅了。

他掏出塊銀色懷表，打開，里面夾著外婆的側(cè)臉照——她頭發(fā)被風(fēng)吹起，抱小橘站在湖邊。

“我也后悔，”他聲音哽咽，擦了擦眼角，“在法國的日子，我天天看這張照片。

想回來找她，又怕她還在生氣。

2010年我回來，鄰居說她身體不好，很少出門。

再后來……就聽說她走了?！?br>
小橘似乎察覺氣氛沉重，從佐伯健太懷里跳下來，蹭淺瀨星的手，發(fā)出輕“喵嗚”。

淺瀨星抱起它，眼淚掉在小橘背上：“外婆，你看，小橘回來了，佐伯爺爺也回來了。

是不是你早就安排好了？”

清晨的陽光穿破薄霧，落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

湖面霧氣散去，櫻花樹影倒映在水里，風(fēng)一吹，花瓣漂遠(yuǎn)，帶著三十年的思念。

我看著淺瀨星抱小橘，佐伯健太握日記，突然覺得時光在這里打了個結(jié)，過去和現(xiàn)在緊緊系在一起，錯過的遺憾，都有了回音。

“對了，”佐伯健太突然從風(fēng)衣口袋掏出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星星蠟封著，“這是你外婆去世前，托公園***交給我的。

她說如果我來公園，就給我；如果沒來，就等你找小橘時給你?！?br>
淺瀨星接過信封，手指顫抖。

信封上只寫著“致星”，字體是外婆晚年的，有些抖，卻工整。

她拆開蠟封，里面是張信紙和一卷135膠片，膠片邊緣己氧化。

信紙上的字跡更淺，能看出外婆寫時手在抖，卻一筆一劃認(rèn)真：“星，看到這封信，說明你找到小橘和佐伯了。

外婆要告訴你秘密：1998年夏天，我沒弄丟小橘，是它得了重病，醫(yī)生說活不久。

我怕佐伯擔(dān)心，騙他說小橘丟了。

后來小橘走了，我把它埋在公園櫻花樹下，就是我們遇佐伯的那棵。

有天，星屑通信的郵箱里收到封未來的信，沒寫寄信人，只說小橘會在2019年6月16日回井之頭公園，還說你會和叫森島徹的男生一起，幫我完成約定。

我一開始不信，可每次下雨，郵箱里都有新信，寫你的樣子，寫你喜歡橘色熱可可，寫你會為論文來書店——這些都應(yīng)驗了。

我知道自己固執(zhí)，錯過了和佐伯去法國的機(jī)會，可我不后悔守著星屑通信。

這里藏著我們的回憶，藏著對小橘的思念，藏著時光的禮物。

那卷膠片，是1998年我們?nèi)齻€拍的，有小橘追蝴蝶，有佐伯給我畫畫，還有櫻花樹下的合影。

你用放映機(jī)放給大家看，就像我們還在一起。

記住，星，時光不會辜負(fù)等待的人。

你以為失去的，都在時光的褶皺里，等著和你重逢。

——永遠(yuǎn)愛你的外婆”淺瀨星讀完信，哭得說不出話，肩膀一抽一抽的。

佐伯健太拍她的背，自己也紅了眼眶，懷表攥得緊緊的。

我看著信，心里又酸又暖——外婆早知道一切，用她的方式，把遺憾變成**，把思念變成跨越時光的約定。

我們帶小橘和信封回星屑通信。

淺瀨星把膠片放進(jìn)老式放映機(jī)，按下開關(guān)，“咔嗒咔嗒”的聲響里，幕布上出現(xiàn)1998年的畫面：外婆抱小橘坐在櫻花樹下，小橘打哈欠；佐伯健太拿畫板坐在旁邊，嘴角帶笑；陽光灑下來，櫻花落在外婆頭發(fā)上，她把花瓣別在小橘項圈上；小橘跳下來追蝴蝶，他們笑著跟在后面，笑聲清脆溫暖，像春天的風(fēng)。

“原來外婆沒騙我，”淺瀨星擦干眼淚，笑了，眼里還閃著光，“小橘沒丟，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等它好了，就回來了?！?br>
小橘蹲在幕布前，盯著畫面里的自己，尾巴輕搖，“喵嗚”聲像在打招呼。

我看著幕布，看著身邊的人，突然懂了：星屑通信的傳真機(jī)，不是在收過去的信息，是在傳遞沒說出口的思念，沒完成的約定，藏在時光里的溫柔。

“森島同學(xué)，你看！”

淺瀨星突然指向傳真機(jī)，聲音滿是驚喜。

我轉(zhuǎn)頭，看見傳真機(jī)“嘀嘀”響起來，一張信紙慢慢吐出來——字跡是外婆的，內(nèi)容很短：“致星和森島徹：謝謝你們幫我完成約定。

小橘要多喂金槍魚，佐伯還是老樣子。

星屑通信的燈，要一首亮下去呀。

——外婆”落款日期是2024年6月16日，今天。

淺瀨星拿起信紙，笑得眉眼彎彎。

小橘跳上收銀臺，趴在信紙上，發(fā)出滿足的呼嚕聲。

陽光透過玻璃照進(jìn)來，舊書的墨香和柑橘香薰混在一起，暖得讓人想嘆氣。

我看著眼前的一切，想起外婆信里的話：時光不會辜負(fù)等待的人。

是啊，外婆等回了小橘和佐伯的思念，我們等來了真相，而星屑通信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窗外的雨停了，天空藍(lán)得像透明的玻璃，吉祥寺的街上，有人撐著傘走過，腳步聲輕得像時光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