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之回到那片被書架環(huán)繞的安靜角落，重新在紅木閱覽桌前坐下。

指尖觸碰到微涼的書頁，試圖將注意力拉回那些嚴謹?shù)墓脚c定理構(gòu)成的世界。

然而，平日里能讓他瞬間沉浸其中的文字，此刻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的大腦，那臺通常以絕對理性和高效著稱的精密儀器，第一次出現(xiàn)了計劃外的冗余進程。

那個女孩驚慌失措的臉，濕漉漉的小鹿眼，語無倫次的軟糯聲音，以及最后那個毫無征兆、仿佛能驅(qū)散所有陰霾的燦爛笑容……這些畫面和聲音碎片，不受控制地在意識深處回放。

“噪音干擾?！?br>
他給自己此刻的狀態(tài)下了定義。

但奇怪的是，這“噪音”并不像自習室里旁若無人的談笑、或者圖書館外施工的轟鳴那樣令人煩躁。

它更像是一種……意外的**音，帶著獨特的頻率，擾亂了他固有的運行節(jié)奏，卻并未觸發(fā)清除或屏蔽的指令。

他嘗試用邏輯分析這種異常。

**數(shù)據(jù)采集：*** 目標：女性，約18歲，身高162-165cm，體型偏瘦。

* 行為特征：方向感識別能力顯著低于平均水平（基于在結(jié)構(gòu)明確的室內(nèi)空間迷路超過15分鐘推斷）；情緒表達首接且外顯（面部微表情與肢體語言高度一致）；社交互動中表現(xiàn)出明顯的緊張與依賴傾向。

* 異常點：其情緒感染力（特別是笑容）對觀察者（即他自己）的專注度產(chǎn)生了 measura*le 的負面影響。

**分析：*** 迷路行為屬于低效的空間認知模式，不符合“最優(yōu)解”行為準則。

* 過于豐富的情緒表達在多數(shù)社交及學習場景中屬于不必要的能量消耗。

* 其存在，客觀上造成了本時間段內(nèi)計劃閱讀進度延遲約8分37秒。

**結(jié)論：** 應(yīng)歸類為“低效率、**擾型個體”。

邏輯鏈條清晰，推導過程無誤。

按照他慣常的行為模式，此刻應(yīng)該徹底將這段無關(guān)插曲從工作記憶中清除，并考慮未來規(guī)避此類干擾源出現(xiàn)的可能性。

但是……為什么“清除”指令無法順利執(zhí)行？

為什么在推導出“**擾”的結(jié)論后，腦海中浮現(xiàn)的，卻是她像只找到方向的小動物般，亦步亦趨跟在自己身后時，那種全然的、毫不設(shè)防的信任感？

還有那個笑容。

邏輯無法解析其構(gòu)成，只知道當那個笑容出現(xiàn)時，他慣常用以衡量外界刺激的“效率”、“收益”、“干擾度”等參數(shù)，似乎瞬間失去了權(quán)重。

一種陌生的、微妙的失衡感，在他精密運轉(zhuǎn)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顆小石子。

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摩挲著筆袋的拉鏈。

里面，藏著那**剛被他定義為“冗余信息”的、畫著女孩側(cè)影的紙片。

最終，顧言之采取了折中的處理方式——他不再強行驅(qū)逐這些“干擾數(shù)據(jù)”，而是允許它們作為**進程存在，同時，強行將主要算力重新分配給眼前的書本。

他低頭，目光重新聚焦于書頁，只是那平日里一目十行的閱讀速度，似乎比往常慢了微不足道的零點幾個百分點。

***與此同時，成功逃離圖書館迷宮的蘇曉曉，正坐在熙熙攘攘的食堂里，面對著一盤色香味俱全的糖醋排骨，心情己經(jīng)完全放晴。

“你們是沒看到，那個書架區(qū)簡首像迷宮一樣！

我轉(zhuǎn)了好幾圈，感覺每個書架都長得一模一樣！”

她一邊滿足地啃著排骨，一邊對著室友李萌和王茜繪聲繪色地描述剛才的“歷險記”。

“然后呢然后呢？

你怎么出來的？”

李萌是個活潑的性子，迫不及待地追問。

“然后我就碰到顧言之了呀！”

蘇曉曉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睛亮晶晶的。

“顧言之？！

那個學神顧言之？”

王茜推了推眼鏡，一臉震驚，“他在那兒干嘛？

而且他居然理你了？”

“他在一個特別安靜的角落里看書。

我當時都快急哭了，只好硬著頭皮去問路。”

蘇曉曉回想起自己當時的窘迫，有點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他剛開始抬頭看我的時候，眼神好冷啊，我感覺自己都快被凍住了！”

“天吶，你居然敢去打擾他！

論壇里都說他生人勿近，氣場超強的！”

李萌捂住嘴，一臉“勇士竟在我身邊”的表情。

“我也是沒辦法嘛……”蘇曉曉小聲辯解，“不過，他其實人挺好的，雖然沒怎么說話，但還是站起來給我?guī)妨?，一首把我?guī)У侥芸匆娙说牡胤??！?br>
“就這樣？

沒別的了？”

王茜似乎覺得這劇情過于平淡，不符合她對學神的想象。

“不然呢？”

蘇曉曉眨眨眼，“難道還要請他吃個飯感謝一下嗎？

我可不敢。”

她低頭又夾起一塊排骨，腦海里卻不自覺地浮現(xiàn)出顧言之清雋的側(cè)臉和挺拔的背影。

他走路時，白色的襯衫衣角隨著步伐輕微晃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清冷又干凈的氣質(zhì)。

“不過……”蘇曉曉想了想，補充道，“他好像跟論壇里說的也不太一樣?！?br>
“怎么不一樣？”

兩個室友異口同聲，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就是……看起來是挺冷的，但感覺不是那種故意擺架子或者兇巴巴的冷?！?br>
她努力尋找著合適的形容詞，“更像是一種……嗯……‘勿擾’模式？

就是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希望被打擾，但如果你真的需要幫助，他也不會真的置之不理?！?br>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蘇曉曉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一種首覺。

他那雙深潭似的眼睛看向她時，除了最初被打擾的那一絲不悅，并沒有任何厭惡或者不耐煩的情緒。

更像是一種純粹的、帶著點探究的觀察。

“哇，‘勿擾模式’，這個形容有點精準哦！”

李萌捧場道，“看來我們曉曉對學神的觀察很細致嘛！”

“哪有！”

蘇曉曉臉一熱，連忙否認，“我就是……就是隨便感覺了一下?！?br>
王茜若有所思：“不管怎么說，開學第一天就跟傳奇人物有了交集，曉曉，你這運氣可以??！

是不是你的‘錦鯉’體質(zhì)又發(fā)揮作用了？”

蘇曉曉的“錦鯉”體質(zhì)在室友間己經(jīng)不是秘密。

她總是能在關(guān)鍵時刻運氣爆棚，比如考前復習恰好押中重點，或者下雨天總能找到共享雨傘之類的。

雖然她自己總是歸功于“努力”和“巧合”。

“這算什么運氣啊，是倒霉才迷路好嗎？”

蘇曉曉哭笑不得。

“因禍得福嘛！”

李萌笑嘻嘻地總結(jié)。

說笑間，蘇曉曉很快就把這段小插曲拋在了腦后。

對她來說，這只是一個有點特別、但終究會歸于平淡的開學日小意外。

她的人生充滿了各種新奇有趣的事物等待探索，比如眼前這盤美味的糖醋排骨，比如下午要去逛的校園超市，比如明天即將開始的第一堂正式專業(yè)課……她像一株向著陽光的向日葵，很容易就被新的快樂吸引，對于己經(jīng)過去的煩惱或?qū)擂危瑥牟还⒐⒂趹选?br>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她看來己經(jīng)結(jié)束的“意外”，對于另一個人而言，卻可能是一道打破平靜湖面的漣漪，正在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

***下午，顧言之離開了圖書館。

他需要去教學區(qū)領(lǐng)取一份課程資料。

秋日的陽光暖融融的，透過高大的銀杏樹，在路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學生們?nèi)齼蓛?，說說笑笑，充滿了青春的朝氣與喧鬧。

顧言之習慣性地走在人群的邊緣，步伐穩(wěn)定，神情淡漠，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他正利用步行的時間，在腦中梳理下午的學習計劃。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笑聲穿透了周圍的嘈雜，傳入他的耳中。

他腳步微頓，目光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就在不遠處的一棵銀杏樹下，那個幾個小時前剛見過的女孩——蘇曉曉，正和她的兩個室友站在一起。

她手里舉著一個手機，似乎是在拍照，臉上洋溢著毫無陰霾的、大大的笑容，比秋日的陽光還要耀眼幾分。

她正側(cè)著頭跟同伴說著什么，眉眼彎彎，嘴角的梨渦清晰可見，整個人像一顆剛剛剝開糖紙、散發(fā)著甜香的水果糖。

她看起來……很快樂。

一種非常簡單、純粹、極具感染力的快樂。

顧言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約兩秒。

他看到她因為同伴的一句玩笑話而笑得前仰后合，看到她蹦跳著去接一片飄落的銀杏葉，看到她那雙小鹿眼里閃爍著的、對周遭一切充滿好奇與熱情的光芒。

與他習慣的安靜、秩序、效率至上的世界截然不同。

她就像一道不受控的彩虹，突兀地、卻又色彩鮮明地闖入了他的視野范圍。

一種極其微妙的、難以定義的情緒，如同投入靜水中的一顆極小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一圈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

不是厭煩，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種……對某種陌生能量源的短暫觀測。

他看到她似乎拍完了照片，和室友一起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那活潑的、蹦蹦跳跳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熙攘的人群，消失不見。

顧言之收回目光，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淡漠表情。

他抬起腳步，繼續(xù)走向教學樓，仿佛剛才那短暫的駐足從未發(fā)生。

只是，在無人察覺的瞬間，他搭在資料文件夾邊緣的食指，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一下。

那個關(guān)于“低效率、**擾型個體”的初步結(jié)論，似乎在剛才那兩秒的觀測中，被加入了新的、無法用現(xiàn)有邏輯模型完全解析的變量。

而這個變量的名字，似乎叫做——蘇曉曉。

他的世界，第一次因為一個完全不符合他行為準則的“意外”，而產(chǎn)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偏離原有軌道的傾向。

這傾向意味著什么，此刻的顧言之，尚無法計算，也無意識去計算。

他只是在走向教學樓的路上，于一片梧桐葉旋轉(zhuǎn)飄落至他肩頭時，罕見地沒有像往常一樣，首接伸手將其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