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陽王府的正門早己敞開，門前停著三輛烏木馬車，車輪裹著厚厚的棉絮，連馬蹄都套了軟布，生怕驚擾了這離別時的寂靜。

姜云一身月白錦袍外罩了件石青披風，腰間系著母親昨日親手繡的平安結(jié)，暖玉鐲在腕間泛著溫潤的光。

“云兒，到了京城若受了委屈，便往回遞信，父王就是拼了這爵位，也會接你回來。”

姜鶴章站在馬車旁，聲音比往日沙啞了幾分，他抬手拍了拍姜云的肩，指腹不經(jīng)意蹭過兒子披風上的暗紋，那是景陽王府的圖騰，此刻卻像是壓在他心頭的重石，眼底滿是不舍。

姜云轉(zhuǎn)身躬身行禮，唇角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睫毛輕垂遮住了眸中的沉緒：“父王放心，兒子定照顧好自己，每三日便差人送一封平安信回來，絕不會讓您和母親掛心?！?br>
“我的兒……” 王妃李氏從丫鬟手中接過一個錦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將錦盒緊緊塞進姜云懷里，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錦盒的繡紋上，“這里面是你愛吃的杏仁糕，我讓廚房烤了兩爐，用蜜蠟封好了，能放些日子。

還有幾貼暖身的藥膏，京城里冬天比咱景陽冷，你夜里讀書若覺得冷，就抹在手腕上……”姜云接過錦盒，指尖觸到母親微涼的手，心中微動，他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聲音放得更柔：“母親莫要擔心，兒子會按時添衣，也會少熬夜。

您身子弱，別總為我哭，仔細傷了氣。”

他不敢再多停留，怕自己眼底的情緒泄露分毫，轉(zhuǎn)身便踏上馬車。

車簾落下的瞬間，他聽到母親壓抑的哭聲，還有父親重重的嘆息，那聲音像針一樣扎在心上。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姜云撩開車簾一角，望著越來越遠的王府門樓，朱紅大門上的銅環(huán)漸漸模糊，首到那抹紅色變成一個小點，才緩緩放下車簾，眼底的溫和漸漸斂去，只剩一片沉靜。

車內(nèi)早己備好軟墊與小幾，幾上放著熱茶與書卷，青瓷茶盞里飄著淡淡的云霧茶香，是他在家常喝的味道。

一個身著淺綠丫鬟裝扮的少女正候在一旁，她眉梢銳利，眼神清亮，雖穿著丫鬟服飾，卻難掩身上的利落勁，正是暗衛(wèi)凌熙 —— 姜云特意讓她偽裝成貼身丫鬟，既能貼身保護，也方便傳遞消息。

“主上，咱們預計五日后能到玉天關，過了關便是京城地界了?！?br>
凌熙遞上一杯熱茶，聲音壓得極低，目光卻警惕地掃過車外，留意著周遭的動靜。

姜云接過茶盞，指尖摩挲著杯沿的冰裂紋，淡淡應道：“知道了，沿途留意著，尤其是驛站歇腳時，別讓人跟著。

另外，陳明那邊可有消息？”

“昨日收到密信，陳統(tǒng)領己帶第一批暗衛(wèi)潛入西市驛站，一切順利?！?br>
凌熙低聲回道。

姜云微微頷首，將茶盞湊到唇邊，溫熱的茶水滑入喉嚨，壓下了旅途的疲憊。

接下來的幾日，馬車一路向北，除了在驛站短暫歇息，幾乎未曾停歇。

這日午后，終于抵達了玉天關。

遠遠望去，關墻高聳，青磚上布滿了歲月的痕跡，城門口擠滿了進出的百姓與商隊，守城的士兵正拿著長戟吆五喝六，對著一個挑著擔子的老農(nóng)厲聲呵斥，嫌他動作太慢。

“都給老子快點！

磨磨蹭蹭的，耽誤了軍爺?shù)牟钍拢心銈兒霉映?！?br>
一個滿臉橫肉的將領叉著腰，嗓門大得震得人耳朵疼，他腰間掛著黃銅腰牌，上面刻著 “**” 二字。

老農(nóng)嚇得手一抖，擔子上的青菜撒了一地，綠油油的葉子沾了塵土，引得那將領更是怒火中燒，抬腳就往老農(nóng)身上踹去。

就在這時，**眼角的余光瞥見了緩緩駛來的烏木馬車 —— 車身雕著精致的云紋，連車轅都裹著銀邊，拉車的是西匹純白的駿馬，馬鬃梳理得整整齊齊，連車夫都穿著體面的湖綢短褂，腰間系著玉帶。

**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叉腰的手猛地放下來，原本要踹向老農(nóng)的腳硬生生收住，鞋尖蹭了蹭地上的菜葉，也顧不上嫌臟，臉上的橫肉瞬間堆起褶子，擠出諂媚的笑，快步迎了上去。

“哎喲！

這是哪位貴人駕臨?。俊?br>
****手，弓著身子，幾乎要彎成九十度，目光在馬車上掃來掃去，語氣里滿是討好，“小的是這玉天關的守將**，不知貴人是要入關，還是要歇腳？”

姜云撩開車簾，露出一張俊美的臉，眉宇間帶著溫和的笑意，語氣溫和得如同春風：“本世子乃景陽王之子姜云，奉詔入京伴讀，今日路過玉天關，還勞周將軍通融。”

“原來是景陽王世子爺！”

**眼睛一亮，連忙擺手讓士兵放行，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要碰到地面，“世子爺大駕光臨，小的有眼無珠，方才多有冒犯，還望世子爺海涵！

您一路辛苦，小的這就讓人去驛站給您備上最好的上房，再讓廚房燉鍋羊肉湯，給您暖暖身子？”

他一邊說，一邊轉(zhuǎn)頭對著身后的士兵吼道：“快！

把路給世子爺讓開！

誰再擋道，軍法處置！

還有你，去驛站報信，就說景陽王世子要到了，讓他們把最好的房間收拾出來！”

士兵們連忙應和著清道，原本擁擠的城門瞬間讓出一條通道，那些被呵斥的百姓紛紛好奇地望向馬車，卻不敢多言。

**又湊到馬車旁，獻殷勤道：“世子爺，您要是不嫌棄，小的派兩個得力的兵卒跟著您，路上幫您照應著，這玉天關附近有些小**，有兵卒跟著，也安全些。”

姜云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溫和：“多謝周將軍美意，不必了，本世子身邊有人照應。

勞煩將軍開門即可。”

“哎！

好嘞！”

**連忙應下，親自指揮士兵推開厚重的城門，看著馬車緩緩駛?cè)腙P內(nèi)，才首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轉(zhuǎn)頭又對著還在收拾菜葉的老農(nóng)厲聲呵斥：“還愣著干什么？

趕緊滾！

別在這礙眼！”

馬車緩緩駛?cè)腙P內(nèi)，凌熙看著車窗外**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模樣，眼底滿是不屑，她低聲道：“這等趨炎附勢的小人，方才還對老農(nóng)那般兇狠，見了主上的馬車就點頭哈腰，真是惡心。

若不是主上攔著，我真想教訓他一頓?！?br>
姜云端著茶盞，輕輕吹了吹熱氣，茶霧氤氳著他的眉眼，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柔和，語氣卻帶著一絲通透：“為難這種人有什么用？

他不過是這天下的一個小吏，見風使舵是他的生存之道。

你看他腰間的腰牌，是守關副將的親隨，若沒有靠山，他敢這般放肆？

真正病的，不是他，是這大周的根基 —— 官吏**，百姓困苦，才養(yǎng)出了這遍地的趨炎附勢之徒?！?br>
凌熙皺眉，似懂非懂地問道：“可他仗著職權(quán)欺負百姓，就眼睜睜看著？

咱們?nèi)舫鍪纸逃査?，也能讓那些百姓少受點苦?！?br>
姜云指尖摩挲著杯沿，目光望向車窗外，那里有個衣衫襤褸的孩童正蹲在路邊，手里拿著半塊干硬的窩頭，小口小口地啃著。

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聲音卻依舊溫和：“眼下咱們還在邊境，不宜節(jié)外生枝。

**雖可惡，卻只是個小角色，教訓了他，還會有張虎、李虎冒出來。

若想根治，得從根源上入手 —— 可現(xiàn)在，咱們還沒那個能力?！?br>
凌熙沉默片刻，又問：“那到了京城，陛下若不管這些弊病，主上怎么辦？”

姜云抬眸望了眼車窗外破敗的土房，墻壁上的裂痕清晰可見，幾個衣衫單薄的百姓縮在墻角曬太陽，眼底滿是愁苦。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茶盞放在小幾上：“京城不比邊境，各方勢力盤根錯節(jié)，陛下心里想的是削藩，哪會管這些百姓的死活？

眼下咱們先把‘伴讀’的角色演好，摸清陛下和各藩王的底細，站穩(wěn)腳跟再說。

等咱們有了能力，再談改變 —— 急不得?！?br>
馬車在關內(nèi)緩緩行駛，街道兩旁多是低矮的土房，墻壁上布滿了裂痕，偶爾有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蹲在路邊乞討，眼神里滿是怯懦。

街邊的店鋪大多門可羅雀，連一家像樣的酒樓都沒有，只有幾個小食攤在寒風中瑟縮著，攤主裹緊了單薄的衣衫，臉上滿是愁苦。

“主上，這玉天關好歹是邊境重鎮(zhèn)，怎么竟這般貧窮？”

凌熙忍不住再次問道，語氣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姜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是淡淡道：“邊境常年駐軍，賦稅本就重，再加上有些將領克扣軍餉、盤剝百姓。

他頓了頓，補充道，“找家干凈的客棧住下吧，不必挑貴的，普通的就好。

太過張揚，容易引人注意?！?br>
凌熙應了聲 “是”，隨即撩開車簾吩咐車夫。

不多時，馬車停在了一家名為 “迎客來” 的客棧前，客棧雖小，卻收拾得還算干凈，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風吹過，燈籠輕輕搖晃，添了幾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