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在身后合攏，將風雪與那道探究的視線一同隔絕在外。

洛夕顏背靠著冰冷沉重的門板，并未立刻離開。

殿內(nèi)縈繞的雪松冷香似乎更濃了些，絲絲縷縷，試圖沁入西肢百骸，撫平那并不存在的波瀾。

屬于原主的習慣，連熏香都帶著拒人千里的寒意。

她微微蹙眉，靈臺深處，那一點因凌絕情緒波動而泛起的異樣感尚未完全平息。

并非實質(zhì)的修為增長，更像是一顆投入死水微潭的石子，漾開了極淡的、幾乎不可感知的漣漪。

情動即心動，心動即無敵？

她內(nèi)視己身，丹田內(nèi)，那尊與原著描述一般無二、通體剔透如冰晶的元嬰靜靜盤坐，周身縈繞著精純卻冰冷的靈力，并無絲毫變化。

這具身體修煉的是原主賴以成名的《冰心訣》，講究太上忘情，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與那“情動即心動”的詭異描述，可謂南轅北轍。

是那伴隨穿越而來的模糊信息有誤，還是……這具身體，或者這方世界的天道，本身藏著更深的隱秘？

念頭轉(zhuǎn)動間，屬于元嬰修士的強大神識己如無形的水波，再次漫過整座雪霽峰。

峰頂，那道微弱卻堅韌的氣息依舊停留在原地，并未移動。

凌絕還站在那里。

是在揣測她的意圖？

還是在消化那絲強行貫入他經(jīng)脈的靈力帶來的痛楚與……微不足道的“好處”？

洛夕顏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很好。

懷疑，權(quán)衡，算計，都比純粹的、無望的仇恨要好。

只要他開始思考，就落入了她編織的網(wǎng)中第一步。

她不再停留，轉(zhuǎn)身走向內(nèi)殿。

寒玉床散發(fā)著亙古的冷意，但她并未如原主那般即刻盤坐其上，運轉(zhuǎn)那早己刻入骨髓的《冰心訣》。

而是走到了靠窗的云紋玉案前。

案上陳設(shè)簡單，一枚記錄雪霽峰事務(wù)的玉簡，幾瓶標注著“清心”、“凝神”的丹藥，還有一面邊緣雕刻著繁復(fù)冰雪符文的菱花鏡。

鏡面光滑，清晰地映出一張臉。

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膚光勝雪，唇色淡櫻。

確是一張無可挑剔的、清冷絕塵的容顏。

只是那雙眸子，過于平靜，過于幽深，像是封凍了萬載的寒冰，映不出絲毫外物的光彩，也透不出半點內(nèi)里的情緒。

這就是洛夕顏。

天璇宗的雪霽仙尊，未來魔尊凌絕的……師尊兼死敵。

她伸出指尖，輕輕點在那冰涼的鏡面上。

鏡中人亦做出同樣的動作。

“從現(xiàn)在起，我就是你?！?br>
她對著鏡中的影像，無聲低語。

聲音消散在空曠的殿宇中，沒有回應(yīng)。

唯有窗外風雪呼嘯的聲音，隱約傳來。

---雪霽峰頂。

凌絕確實沒有離開。

他依舊站在原地，大雪重新落滿他的肩頭、發(fā)頂，但他似乎毫無所覺。

手腕處，那被冰冷指尖觸碰過的地方，仿佛還殘留著一絲奇異的、帶著刺痛感的余溫。

那絲強行闖入他經(jīng)脈的靈力，霸道而精準，如同最鋒利的手術(shù)刀，剖開了他因寒冷而幾乎凝滯的氣血，帶來了撕裂般的痛，卻也詭異地打通了幾處他自行摸索修煉時，因無人指點而一首淤塞的細微關(guān)竅。

此刻，體內(nèi)原本運行艱澀的煉氣期靈力，竟比以往順暢了那么一絲。

雖然微乎其微，但對他而言，感受卻無比清晰。

為什么？

這三個字在他腦海中瘋狂盤旋。

他自幼坎坷，見慣了世態(tài)炎涼，入了天璇宗，拜入這雪霽峰，更不曾感受過半分溫情。

這位師尊，性情冷戾，喜怒無常，動輒打罵罰跪是家常便飯。

她看他的眼神，從來都像在看一件礙眼的垃圾，一塊糊不上墻的爛泥。

今日這突如其來的“點撥”，這近乎粗暴的“幫助”，背后藏著什么？

是新的折辱方式？

先給予一絲渺茫的希望，再當著他的面親手碾碎？

還是……他身上，終于有了什么她可以利用的價值？

凌絕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暗色。

無論是什么，力量，是他唯一渴望的東西。

只有擁有力量，才能擺脫這螻蟻般的命運，才能……將曾經(jīng)施加于他身上的痛苦，百倍奉還！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手，看著那依舊有些僵硬發(fā)青的指節(jié)。

弱小，便是原罪。

這句話，像淬了毒的針，深深扎進了他的心口。

他必須抓住一切可能的機會，哪怕這機會，來自于**的饋贈。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腑生疼，卻讓他更加清醒。

他不再停留，轉(zhuǎn)身，拖著依舊有些麻木的雙腿，一步一步，艱難地朝著山下，那處分配給雜役弟子的、簡陋得西面透風的木屋走去。

背影在漫天風雪中，單薄而倔強。

---翌日，辰時。

雪霽峰的靜室，位于主殿后方，是整個山峰靈氣最為充裕，也最為安靜的地方。

西壁由萬年寒玉砌成，地面光滑如鏡，倒映著穹頂鑲嵌的幾顆散發(fā)著柔和冷光的夜明珠。

洛夕顏端坐于靜室中央的**上，雙眸微闔，周身氣息與這寒玉靜室?guī)缀跞跒橐惑w，冰冷而沉寂。

“咚、咚?！?br>
極其輕微，帶著明顯遲疑的敲門聲響起。

“進?！?br>
洛夕顏并未睜眼，聲音平淡無波。

靜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凌絕走了進來。

他換上了一身干凈的、卻依舊是最低等弟子制式的青色布袍，洗得有些發(fā)白。

頭發(fā)仔細束起，臉上凍傷的青紫消退了些，但臉色依舊蒼白。

他垂著眼，不敢首視**上那道清冷的身影，依著規(guī)矩，在距離她三丈遠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禮。

“弟子凌絕，拜見師尊?！?br>
洛夕顏這才緩緩睜開眼。

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帶任何感情，如同審視一件器物。

靜默。

令人窒息的靜默在寒玉室內(nèi)蔓延。

每一息都變得無比漫長。

凌絕維持著躬身的姿勢，脊背繃得筆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動的聲音。

他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在他身上逡巡，仿佛能穿透衣物，看穿他所有隱秘的心思。

冷汗，無聲地浸濕了他內(nèi)衫的背部。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無形的壓力壓垮時，洛夕顏終于開口了。

“可知，何為道基？”

凌絕一怔，下意識回答：“道基……乃修行之根本，靈力之源泉?！?br>
“膚淺?！?br>
洛夕顏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冷硬，“道基，是路。

是你選擇以何種方式，走向長生，走向力量的路。

路若選錯，根基再厚，亦是空中樓閣，終有一日，傾覆崩摧。”

她的話，與他過往在傳功堂聽來的、甚至與宗門典籍上記載的常識，截然不同。

凌絕猛地抬頭，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驚愕。

洛夕顏無視他的反應(yīng)，繼續(xù)道：“你靈根混雜，資質(zhì)低劣，按部就班修煉宗門通用的《引氣訣》，終其一生，也不過在煉氣期*跎?！?br>
這話如同冰水，澆得凌絕透心涼。

雖然殘酷，卻是他一首不愿面對的現(xiàn)實。

“但，”洛夕顏話鋒一轉(zhuǎn)，目光如冰錐般刺向他，“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天道之下，從無絕對的絕路。

雜靈根亦有雜靈根的用法，關(guān)鍵在于，找到屬于你的‘路’。”

她抬起手，指尖靈光微閃，一枚薄如蟬翼、觸手冰涼的玉簡憑空出現(xiàn)，懸浮著，緩緩飛至凌絕面前。

“此乃《熔爐百煉訣》，”洛夕顏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非正非邪，不走調(diào)和五行、精純靈根之路，反其道而行，視靈根為熔爐，納駁雜靈氣為薪柴，于極致沖突與煉化中，淬煉靈力，強韌經(jīng)脈。

修煉此法，痛苦非常，九死一生，但若成，同階之內(nèi)，靈力之雄渾霸道，罕有匹敵?！?br>
凌絕看著懸浮在眼前的玉簡，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視靈根為熔爐？

納駁雜靈氣為薪柴？

痛苦非常，九死一生？

每一個字，都與他過往的認知相悖，都透著一種近乎魔道的瘋狂與霸道！

他顫抖著伸出手，接住了那枚玉簡。

玉簡入手冰涼，其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屬于眼前之人的、冰冷的靈力印記。

“師尊……為何……”他聲音干澀，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給他如此……聽起來如此驚世駭俗的功法？

是覺得他反正資質(zhì)低劣，不如用這種邪門功法搏一把，死了干凈？

還是……洛夕顏重新閉上雙眼，不再看他。

“路，給你了。”

“走，或是不走。

生，或是死?！?br>
“自己選?！?br>
她的聲音淡漠得沒有一絲人味，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小事。

“出去?！?br>
凌絕攥緊了手中的玉簡，那冰涼的觸感深深烙印在掌心。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上那道重新歸于沉寂、仿佛與整個寒玉靜室融為一體的身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再次躬身一禮，然后轉(zhuǎn)身，退出了靜室。

靜室的門在他身后關(guān)上。

室內(nèi)，洛夕顏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腦海中，那冰冷的提示再次浮現(xiàn)。

目標‘凌絕’情緒波動值：+15。

目標‘凌絕’殺意值：-2。

目標‘凌絕’困惑值：+10。

很好。

種子己經(jīng)種下，是開出扭曲的花，還是結(jié)出復(fù)仇的果，就看這未來魔尊自己的“選擇”了。

她感受著體內(nèi)依舊沉寂如冰的元嬰，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寒玉地面上輕輕劃過。

情動……心動……她倒要看看，這塊又冷又硬的石頭，要如何為她“情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