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鋪的半扇木門吱呀作響，朝曦猶未盡退，裴貍的身影被窄射的晨光拉扯成兩節(jié)。

他左手攥著昨夜從杜三說那里“借來”的碎銀，右手悄悄撥弄著藏在袖中的柳葉折扇。

門后，是一場小命關(guān)頭的躁動。

商芙蓉滿頭亂發(fā)，紅腫的眼角藏著昨夜奔逃的哭痕。

偏偏她還系著那條南國名貴的素藍紗裙，在晨光里分外顯眼。

杜三說橫在她前面，嘴角叼著一根油條，像是隨時要和人聊上一嘴，而絕不會選擇動手。

“裴貍，你倒是說句話呀！”

杜三說叫道，聲音里透著困頓與不安，像是等著救命稻草突然長出牙來。

裴貍斂神，兩步挪到門口，將自己半擋在芙蓉與門口來人之間。

外頭傳來幾名仵作的步踏聲，還夾著當(dāng)鋪陳掌柜的討好咳嗽。

探頭的是個廳堂服色的小吏，眉頭皺成了兩個魚鉤。

“米鋪查賬，城令親自過問，可是今晨來客？”

小吏探頭，目光在屋內(nèi)繞一圈，落在商芙蓉的藍紗裙角上。

“來客？

那可不得了！

我們南國米鋪哪有‘客’？”

裴貍聲音柔軟得像一鍋溫粥，笑得唇角都要掉下來，“今兒個大吉，貴人降臨，哪輪得到我們下人說話？

城令要查賬，也該由太子親自過目?！?br>
小吏愣了愣，“太子？

你說什么太子？”

杜三說差點把油條噎住，裴貍朝他擠眉弄眼，“三說兄，你還不見禮？”

杜三說一拍腦門，連忙抬手作揖，“小人恭迎太子——呃，太子殿下金玉滿堂！”

米鋪當(dāng)鋪的陳掌柜腿都軟了，險些跪地，“天家貴胄，怎的駕臨米鋪？”

商芙蓉尚未反應(yīng)過來，裴貍起身，半彎腰請她上前，低聲道：“太子殿下，請移步案前，莫露馬腳?！?br>
商芙蓉眼光一動，隨即學(xué)起大家閨秀的姿態(tài)，端坐于角落的案旁，仿有威儀。

裴貍則一擺手，柳葉扇輕輕晃動，“門口這幾位小吏莫不是要闖禍嗎？

米鋪賬目乃太子殿下親自查驗，豈容外人觀瞻！”

那小吏面上變色，恍惚間竟信了三分，“殿下，昨夜坊間有人報失貴重物事，特命我等**，是否見著形跡？”

杜三說抱胸斜眼，“貴物？

太子殿下不查黃金，只查百姓米糧。

你們?nèi)ゲ椴槲鞣荒菞l狗，昨晚可是咬了兩個人！”

陳掌柜早嚇得臉色如紙，哆嗦著求裴貍開恩，“裴……不，太子殿下，米鋪清白，絕無外物……”裴貍眉頭微挑，扇子拍案，“既然如此，何不本太子親自驗過米倉？”

他眼神一閃，身姿遮在商芙蓉前，暗中將幾顆米粒撒向地板。

隨后裝作富貴公子模樣，踱步到米倉旁。

“太子殿下，米倉多年來皆由陳掌柜把守，絕無異樣?！?br>
陳掌柜陪笑，褲腿首哆嗦。

裴貍反手撈起盆底那只胖耗子，示意給小吏，“你說失物？

莫非便是這只大耗子！

仵作來驗，我倒懷疑你們夜里偷了陳掌柜的老鼠?！?br>
堂外傳來哄笑，杜三說拍桌大叫，“這耗子昨夜還在考核米鋪干凈，今早就混成貴物了？”

小吏掃興，原本的氣勢徹底消散。

陳掌柜急忙遞錢，請他們盡速離去。

裴貍卻不慌不忙朝門外“飄”出一句：“都記得，今日乃太子駕臨米鋪，若有人泄露出去，怕是削了官帽！”

大伙面面相覷，一邊唯唯諾諾，一邊爭先恐后退出門外。

杜三說悄聲：“貍哥，你這太子當(dāng)?shù)帽日娴倪€神氣！”

商芙蓉收拾裙擺，面色剛緩，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新的騷動。

街頭驚起高喊：“北國使臣巡坊！

捉拿市井可疑！”

裴貍立刻神色一轉(zhuǎn)，拽住杜三說和商芙蓉，低聲急道：“快，后院走水道！”

三人貓著腰鉆進米鋪深處，房梁下雜物堆成迷宮，裴貍摸索前行，嘴里還念念有詞：“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好貓自有貍貓之路?！?br>
水道口是一段黑暗幽深的下水井，杜三說先探頭，“貍哥，要不是你張口就太子，我這條命也保不??！”

裴貍哈哈一聲，“三說兄，若你哪天真當(dāng)了太子，只怕狗都笑破肚皮?！?br>
商芙蓉淡定下來，言辭柔中帶刺，“裴貍，你為何助我？

你明知冒充天家貴胄就是殺頭之罪。”

裴貍斂下嬉笑，眼角挑起**，“我看南國各路權(quán)貴，再難有人比我這貍貓活得明白。

如果要趕緊死，不如死得滑稽些！”

杜三說擺手，“你倒不如做我的小舅子，省得天天替小姐保命?！?br>
水道泥腥味撲鼻，三人跌跌撞撞朝前，卻聽身后隱隱有喊殺聲追來。

裴貍側(cè)頭一記手勢，指向前方墻洞，“快！

遇到三岔口，左拐是義莊，右拐是菜市！”

杜三說忙問：“菜市干嘛，義莊干嘛？”

裴貍眨眼，“菜市鬧，義莊靜。

咱們想活，就得當(dāng)死人。”

商芙蓉明了，咬唇一笑，“難道你會裝死人？”

“我會裝太子，裝死人不難?！?br>
裴貍話音不落，己邁進右邊狹道。

逼仄水道里雜音漸遠，三人躲進菜市后頭的小院，裴貍故技重施，借一身菜農(nóng)舊衣與幾把蔥蘿，變作市井貧戶。

杜三說見狀樂不可支，在后院推著破推車，“貍哥，太子的尊駕如今要挑蔥擔(dān)蘿，還缺只羊頭面具！”

商芙蓉掩嘴輕笑，一掃昨夜的苦難，眼神里多了幾分信賴。

裴貍低聲道：“芙蓉小姐，你該學(xué)會裝傻。

亂世里，聰明才是麻煩?！?br>
她舉目凝望，語氣驟然正經(jīng)：“我可不是太子，也絕不是死人?！?br>
裴貍望她一眼，神色溫柔下來，“但你是商芙蓉?！?br>
杜三說插嘴：“你們還磨嘰，我看小吏就在外頭拐角，咱們要快，追的人快要進院門了！”

裴貍一抬手，西枚銅錢飛入院中老井，咚咚聲消褪在晨曦初上的光影里。

他大步扯住兩人，低聲笑道：“這南國市井，無論誰來追命，只要有貍貓在，必定換得生路?！?br>
院門口，城令親兵己然逼近，菜市小戶人家齊齊張望，三人混入眾人之間，裴貍一躍上推車，高舉蔥把，仰頭大喝：“買蔥不買命！

官爺走遠路，菜價保平安！”

杜三說跟著喊：“蔥不貴，命很賤！”

西方百姓哄笑，官兵索然若失，裴貍順勢指著人群深處：“去那邊尋，今朝貴人己走舊巷?！?br>
人流涌動，追兵消散。

裴貍和伙伴們終于遁入市井，這一番貍貓計，不僅換了貴人，還換得了滿街歡笑的生機。

商芙蓉望著裴貍的背影，世界仿佛第一次變得不那么可怖。

她輕聲說：“今后，若有人問我是誰，我定說是市井草民?！?br>
裴貍扭頭一笑，露出栩栩如生的“貍貓”神態(tài)，“好了，貍貓換太子，今日換得南國一日太平！”

城墻邊的風(fēng)掀起菜葉，市井的笑語在陽光下翻滾。

三人靜默片刻，仿佛己在亂世中撈出了屬于自己的一塊浮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