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月的手指又動了一下，指尖在毒血池中劃出一道微弱的漣漪。

她的眼皮顫了顫，像是被什么力量從深處拽了回來。

下一瞬，骨杖橫掃而來，首接將她整個人挑起，再度砸進(jìn)池心。

墨綠色的毒液翻涌，灌入口鼻，刺痛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肺底。

她猛地嗆咳，身體本能地掙扎，卻被一股無形力道死死壓在池底。

“醒得慢，就多泡一會兒?！?br>
幽婆婆站在池邊，聲音干澀，“你想死，我不會攔。

但既然被我撈上來，就得按我的規(guī)矩活?！?br>
沈照月沒應(yīng)聲，也發(fā)不出聲。

她的意識還在碎裂邊緣拼湊，可身體己經(jīng)記住了那種瀕死的滋味——斷魂散焚心，墜崖撞骨，潭水蝕肉。

現(xiàn)在這毒血雖烈，卻不像要立刻取她性命，反而像一把鈍刀，一點(diǎn)點(diǎn)刮著殘軀里的腐朽。

她咬住牙關(guān)，不再掙扎。

半個時辰后，她被拖出池子，扔在冰冷石地上。

衣衫早己爛成條狀，皮膚泛著青灰，左肩那塊胎記依舊沉寂。

幽婆婆用一塊黑布裹住她，拎到大殿角落的一張石臺前。

“看?！?br>
她指著臺上三十六株枯草，“形、味、氣，三日內(nèi)記住。

錯一次，喝一口混毒液。

錯三次，自己跳回池里?！?br>
沈照月跪坐起來，盯著那些干癟的植物。

有的扭曲如蛇，有的帶刺似針，氣味混雜，有腥臭，有甜膩，還有一股像是腐爛指甲的味道。

她伸手去碰最左邊一株，葉片邊緣割破指尖，血珠剛冒出來，就被空氣腐蝕成黑色。

“烏頭藤，觸膚潰爛，入血則癱。”

幽婆婆冷冷道，“你記住了？”

沈照月點(diǎn)頭。

“下一個。”

她一個個辨認(rèn)，舌頭嘗過三種后開始麻木。

記到第二十七株時，她把“鬼面蘭”說成了“鬼面蒿”。

幽婆婆二話不說，端起一碗渾濁液體灌進(jìn)她嘴里。

喉嚨立刻像被砂紙磨過，胃里翻江倒海。

她趴在地上嘔出黑血，手指摳進(jìn)石縫才沒暈過去。

“繼續(xù)?！?br>
三日過去，她背出了全部名稱，說對了氣味與毒性反應(yīng)。

幽婆婆終于停下逼問，從袖中取出一枚拳頭大小的蘑菇。

通體暗紅，表面布滿蜂窩狀孔洞，散發(fā)出淡淡的鐵銹味。

“腐心菇。”

她說，“吃下去。

不死，我教你《千毒經(jīng)》?！?br>
沈照月盯著那東西，呼吸沒亂。

她知道這不是考驗(yàn)知識，而是賭命。

幽婆婆沒提解法，也沒給藥，說明根本不存在活下來的常規(guī)手段。

但她記得這三日毒血浸體的變化——斷裂的肋骨在緩慢愈合，傷口結(jié)痂極快，連被毒草腐蝕的手指都長出了新皮。

或許……她比尋常人更能扛毒。

她伸出手，接過腐心菇。

幽婆婆眼神微動，沒阻攔。

沈照月放在嘴邊，咬下一口。

苦澀瞬間炸開，舌根麻痹。

她強(qiáng)迫自己嚼碎吞下。

五息之后，腹中像有火在燒，五臟六腑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她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地面，冷汗浸透黑布。

七竅開始滲血，鼻腔流出的帶著泡沫，耳朵嗡鳴不止。

“疼……嗎？”

幽婆婆蹲下來，離她很近。

沈照月牙關(guān)打顫，卻從喉嚨擠出兩個字：“……值得。”

話音落下，意識驟然沉墜。

識海深處，那團(tuán)黑繭猛地一震。

它沒有形狀，也不發(fā)聲，可就在毒素侵入心脈的剎那，它像活了過來，貪婪地吞噬著體內(nèi)游走的毒質(zhì)。

那些原本要摧毀她內(nèi)臟的力量，竟被一點(diǎn)點(diǎn)抽離、轉(zhuǎn)化，變成一絲溫?zé)岬哪芰?，順著?jīng)脈緩緩回流。

她的呼吸停了整整一刻鐘。

心跳也斷了。

可就在幽婆婆準(zhǔn)備起身離去時，沈照月的手指突然抽搐，胸口微微起伏。

一息，兩息……她睜開了眼。

瞳孔起初渙散，慢慢聚焦。

她撐著地面坐起，動作遲緩，但穩(wěn)。

氣息平穩(wěn)，七竅的血跡干涸，皮膚上的青灰色褪去大半。

幽婆婆盯著她，許久沒說話。

“你體內(nèi)……真融了那東西?！?br>
她低聲說，“難怪能活下來。”

沈照月沒問她在說什么。

她只覺經(jīng)脈里多了點(diǎn)什么，不像是內(nèi)力，也不像真氣，更像是一股蟄伏的暗流，在皮下緩緩流動。

她抬手，看見掌心殘留的腐心菇渣滓，輕輕抹去。

“《千毒經(jīng)》，現(xiàn)在能教了嗎？”

幽婆婆沉默片刻，轉(zhuǎn)身走向殿后暗室。

回來時，手中多了一卷泛黃竹簡，封皮上寫著三個古篆：千毒經(jīng)。

她將竹簡丟在沈照月面前。

“第一篇，識毒。

你自己看。

看不懂，就去問毒蟲、問毒草、問你的血?！?br>
說完，她拄著骨杖離開，身影消失在殘?jiān)蟆?br>
沈照月低頭看著竹簡，手指撫過粗糙的表面。

她沒急著翻開，而是先閉上眼，感受體內(nèi)那股異樣的暖意。

它藏在深處，不動聲色，可在她記憶里，每一次快要斷氣的時候，它都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讓她活了下來。

她睜開眼，撕下一片衣角，包住手掌，然后拿起竹簡，一頁頁翻開。

文字古老晦澀，夾雜大量圖譜。

她逐字讀下去，記下每一種毒物的特征與反應(yīng)路徑。

讀到“蝕骨藤”一條時，她忽然想到昨日試毒的混毒液里就有類似成分，立即反推配比，發(fā)現(xiàn)其中少了關(guān)鍵一味“寒髓露”。

她嘴角微動。

原來不是全無破解之法，只是沒人告訴她。

天色漸暗，廢墟內(nèi)外霧氣更濃。

毒血池靜靜流淌，銀光浮于表面，映著她低垂的臉。

她盤坐在池畔調(diào)息，呼吸綿長。

身體仍虛弱，但比三日前強(qiáng)了許多。

她試著引導(dǎo)那股暖流，卻發(fā)現(xiàn)它不受控制，只在她受傷或中毒時自動運(yùn)轉(zhuǎn)。

“看來……得再傷一次才行。”

她喃喃。

遠(yuǎn)處，一聲低沉的獸吼隱約傳來，震動薄霧。

她沒抬頭，也沒動。

只是將竹簡抱得更緊了些。

風(fēng)穿過破殿，吹動她額前濕發(fā)。

一滴血從指尖滑落，正好落在竹簡“毒源”二字上，緩緩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