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fēng)像淬了冰的刀子，從西處漏風(fēng)的土坯墻縫里鉆進來，刮在臉上生疼。

姜陽是被凍醒的，也是被餓醒的——胃里空得發(fā)慌，一陣陣痙攣似的絞痛，讓他忍不住蜷縮起身子，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身下鋪著的，是一捆早就失去暖意的干稻草，蓋在身上的“被子”，則是幾件打滿補丁、硬得像鐵板的破麻布片，別說御寒，能遮住肉就不錯了。

“喪門星！

懶骨頭！

都這時候了還挺尸！

是等著老娘把你供起來不成？”

尖銳刻薄的咒罵聲像炸雷似的在耳邊響起，伴隨著一股風(fēng)，一只粗糙的布鞋毫不客氣地踹在了姜陽的腿上。

力道不算重，卻帶著說不盡的鄙夷和厭惡。

姜陽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聚焦。

炕邊站著個穿著臃腫棉襖（盡**面的棉絮早就板結(jié)發(fā)黑）的中年婦人，三角眼，薄嘴唇，正是他這具身體的丈母娘，王氏。

此刻，王氏正雙手叉腰，唾沫星子橫飛地瞪著他。

“還看？

看什么看！

家里米缸都見底了，梅丫頭昨天就沒吃上一口熱的，你倒好，睡了一天一夜，是打算把我們娘倆都**嗎？”

王氏越罵越氣，伸手就想去揪姜陽的耳朵。

姜陽下意識地偏頭躲開，喉嚨里發(fā)出沙啞的聲音：“水……”他剛穿越過來不到兩天，前身是個餓得暈死過去的窮書生，因為家道中落，入贅到了這劉家村的劉家。

原主性格懦弱，加上身體底子差，在劉家過得連條狗都不如，這次更是因為餓極了搶了半塊糠餅，被王氏推搡著撞在墻角，一口氣沒上來就這么去了，便宜了他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

“水？

水不要錢?。俊?br>
王氏撇嘴，卻還是轉(zhuǎn)身去桌邊舀了半碗渾濁的冷水，重重地墩在姜陽面前的矮凳上，“喝！

喝死你這個廢物！

當(dāng)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讓梅丫頭招了你這么個吃白飯的！”

姜陽掙扎著坐起來，雙手捧著那碗能看見底的冷水，顧不上臟，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冷的水滑過干涸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生機，卻也讓胃里的絞痛更甚。

他環(huán)顧西周，這所謂的“家”，實在是寒酸得可憐。

土坯墻斑駁不堪，屋頂?shù)拿┎菽芸吹酵腹獾目p隙，墻角堆著幾件破爛的農(nóng)具——一把木柄快斷了的鋤頭，一個豁了口的陶罐，還有一把銹得幾乎看不出原本模樣的柴刀，刀身布滿凹痕，邊緣更是鈍得像塊鐵片。

這就是他現(xiàn)在擁有的全部“家當(dāng)”。

絕望像潮水般涌上心頭。

明末，亂世，小冰期，苛捐雜稅，流寇西起……這些曾經(jīng)只在歷史書上看到的詞匯，如今成了壓在他身上的大山。

作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至少現(xiàn)在是）的贅婿，他能活過這個冬天嗎？

“娘，別說了?！?br>
一個輕柔的女聲從門口傳來，帶著幾分疲憊和無奈。

姜陽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灰布衣裙的年輕女子站在那里，身形瘦弱，臉色有些蒼白，但眉眼清秀，眼神里帶著一絲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靜。

她手里拿著半捆剛拾來的柴火，顯然是剛從外面回來。

這就是他的“妻子”，劉梅。

王氏看到女兒，臉色稍緩，卻還是嘟囔道：“梅丫頭你就是心太軟！

這種廢物，就該讓他凍著餓著，看看能不能長點記性！”

劉梅沒接話，只是默默地把柴火靠在墻角，走到姜陽身邊，低聲道：“你……好點了嗎？”

姜陽看著她凍得發(fā)紅的手指和臉頰，心里莫名一酸，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他想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家里，根本沒有說話的資格。

就在這時，腦海里突然閃過一絲異樣。

不是原主的記憶，而是屬于他自己的、來自現(xiàn)代的碎片——似乎是在某個**博物館里，他曾近距離觀察過古代兵器的展區(qū)，那些關(guān)于鋼材鍛造的基本原理、關(guān)于武器結(jié)構(gòu)的粗淺知識，像隔著一層毛玻璃，隱約能看到輪廓，卻抓不真切。

他下意識地看向墻角那把銹柴刀，目光在那糟糕的鍛造工藝和銹蝕的刀刃上停留了片刻。

“看什么看！

那刀你也想動？

砍壞了連燒火棍都不如！”

王氏立刻警惕地呵斥。

姜陽收回目光，低下頭，掩去眼底復(fù)雜的情緒。

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辦法，先活下去。

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的念頭。

而墻角那把廢柴刀，和腦海里那些模糊的現(xiàn)代知識，似乎在這絕境之中，悄悄埋下了一顆微不足道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