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那張尚未顯影的相紙，在斷電的拆遷辦公室里，聽見自己的心跳像壞掉的節(jié)拍器，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黑暗里，相紙的化學(xué)藥劑繼續(xù)反應(yīng)，幽綠的圖像從中心浮起——兩個我，一個驚懼，一個木然，肩并肩站在鏡頭前。

我手指一顫，相紙落地，背面朝上，卻借著窗縫透進的微光，顯出另一行紅色小字：歡迎回來，林覺。

林覺？

女保安的名字像一粒冰碴滾進喉嚨。

我彎腰去撿，膝蓋撞到辦公桌，鐵皮抽屜“咔啦”滑出一截。

里面躺著一本硬皮登記簿，封面褪成灰白，燙金卻清晰：和安公寓住戶遷入登記——1994。

我翻開扉頁，第一欄就是我的名字：周遠，柳條巷 19 號，遷入日期 1994.11.15。

紙頁干燥，像被真空保存三十年，卻帶著汽油與焦糊味。

我闔上登記簿，走廊外傳來“噠、噠”的腳步聲，輕而克制，像有人用鞋跟敲摩斯電碼。

我屏住呼吸，把簿子塞進外賣背包，拉鏈聲一響，腳步立刻停了。

死寂三秒之后，安全通道的綠光指示牌“啪”地熄滅，整層 *1 沉入絕對黑暗。

我摸黑探向門口，指尖卻觸到一排相紙——照片墻竟從走廊蔓延進辦公室，一張張垂掛，像風(fēng)干的獸皮。

每張背面都寫著不同名字，卻全是我的筆跡。

忽然，一束冷白手電光從走廊盡頭掃來，光圈里揚起細微浮塵。

我本能縮回門后，聽見一個壓低的女聲：“周遠？

你在哪？”

——是林覺。

聲音被墻壁折射，方位難辨。

我應(yīng)也不是，躲也不是，腳邊的相紙卻在此刻“嘶”地一聲自燃，火苗舔上照片邊緣，把我的臉燒出黑洞。

火光映出門口一道瘦長影子，頭戴保安帽，手里卻拎著一把明晃晃的——相機？

“別動！”

她喝道，快門連閃，像用光鞭抽打黑暗。

我抬臂擋眼，從指縫看見林覺穿著下班時的牛仔外套，胸口卻別著一枚老式工牌：動遷辦·執(zhí)勤 林覺 1994。

閃光燈熄滅的一瞬，她己欺身到跟前，相機垂在腰間，鏡頭仍對著我。

“你拿了什么？”

她盯我的背包。

我后退半步，腳跟踩到那張燃燒的相紙，火苗竄上鞋帶，灼痛讓我倒抽一口氣。

林覺蹲下身，用手電碾滅火苗，光斑掃過登記簿的角，她臉色倏地慘白。

“這東西不能帶出去?！?br>
她聲音發(fā)顫，卻伸手來奪。

我側(cè)身避開，背包拉鏈被扯開，登記簿“啪啦”掉在地上，紙頁翻飛，停在最后一頁——空白處多了一行新鮮墨跡：林覺，1994.11.15，頂替。

墨跡未干，像有人剛剛寫就。

林覺盯著那行字，瞳孔收縮成針尖，忽然抬眼看我：“你記得火是誰點的嗎？”

我搖頭，腦海里卻閃過門縫里少年持汽油桶的畫面，太陽穴突突首跳。

她深吸一口氣，像做出什么決定，拽著我袖口往走廊拖。

照片墻在手電光下此起彼伏，一張張“我”扭曲成同一個角度——嘴角下拉，眼角抽搐，像在忍受巨大痛苦。

走到電梯口，林覺忽然停下，用手電柄敲了敲墻面，“咚咚”空洞。

她摳住一條裂縫，用力一掀，竟掀起一塊墻紙，后面露出一扇微型鐵門，僅容一人俯身鉆入。

門楣上刷著褪色的紅漆：備用負(fù)一層·時間差。

“想活就進來?！?br>
她彎腰先行，手電光在門內(nèi)被黑暗迅速吞沒。

我猶豫兩秒，身后走廊忽然傳來電梯“?！钡囊宦暋I廂門緩緩滑開，卻不見燈光，只有一只紅色外賣袋被推出，袋口滴落粘稠黑色液體，落在地磚上竟冒起白煙。

我再也不敢回頭，低頭鉆進鐵門，反手拉闔，閂銷自動落鎖。

世界驟然安靜，只剩我和林覺的呼吸，在狹長管道里交錯。

管道內(nèi)壁包覆老舊消音棉，腳踩上去像陷進干尸腹腔。

林覺的手電掃過，照出墻上一排用釘子固定的拍立得，全是同一場景——火災(zāi)后的柳條巷廢墟，焦黑房梁呈“人”字形垮塌，而廢墟中央站著少年周遠，手里提著那只紅色汽油桶。

照片按時間順序排列，少年的臉從茫然到微笑，最后一張，他對著鏡頭比出勝利手勢，背后火光沖天。

我喉嚨發(fā)緊：“誰拍的？”

林覺沒回答，只伸手扯下最后一張，背面寫著：歡迎回來，攝影師。

她把照片塞進口袋，繼續(xù)往前。

管道盡頭出現(xiàn)一道木質(zhì)翻板，掀開即是保安室天花板夾層。

我們先后跳下，落在監(jiān)控臺后方。

保安室的時鐘指向 03:07，可屏幕上的 *1 層監(jiān)控卻定格在 02:11——畫面里，我正被“我”搭肩，定格在拍立得**的一瞬。

林覺握住鼠標(biāo)，試圖刪除那段錄像，系統(tǒng)卻彈出密碼框：請輸入替姓名。

她試了我的名字，錯誤；輸入她自己的名字，仍錯誤。

我盯著鍵盤，忽然想起登記簿那行“頂替”，顫抖著敲下：林國富。

進度條閃爍，文件刪除成功。

幾乎同時，整個監(jiān)控墻“啪”一聲黑屏，再亮起時，*1 層通道空無一人，照片墻消失，只剩斑駁水泥。

林覺長出一口氣，肩膀垮下，像剛卸下一副穿了三十年的枷鎖。

可還沒等我開口，她手里的對講機忽然滋啦作響，一個男聲帶著電流噪音傳出：“值班表己更新，下一班——周遠。”

我們對視一眼，同時低頭看向桌面。

原本空白的值班表憑空浮現(xiàn)一行紅字：周一到周日 02:11－02:12 地下層巡邏 值班員 周遠。

墨跡未干，像有人隔著時空，剛剛寫就。

林覺緩緩抬頭，眼底映出我慘白的臉，她輕聲說：“照片墻沒了，可回聲還在。”

話音未落，保安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外賣制服的男人站在門口，頭盔壓得很低，只露出沒有瞳孔的灰白眼珠。

他遞出紅色外賣袋，聲音機械得像磁帶倒帶：“您的訂單即將超時，請盡快送達 *1?！?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