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山柴影
柴郎駙馬爺
一千五百年前，正是十六國割據(jù)的亂世，大燕王朝偏安一隅。
這王朝的秋，總裹著股烈氣——山風(fēng)一卷，漫山柞葉簌簌撲落，把山道鋪成層厚軟的金毯，踩上去“沙沙”輕響，倒比城里綢緞鋪?zhàn)拥牧献痈藥追帧?br>
施勇挑著柴擔(dān)往山下走，額角的汗珠子剛冒尖，就被山風(fēng)卷得沒了影。
他生得高大，肩寬背厚，粗布短打被緊實的肌肉撐得繃繃的，露在外頭的胳膊沾著松脂，映著日頭泛出層油亮的光。
這副身板，莫說挑著滿滿兩捆硬柴，便是再添半擔(dān)，也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走回山腳那間窩棚。
“勇哥，等等！”
脆生生的喊聲從身后追來，施勇腳步一頓，回頭見王二柱背著半簍山貨，顛顛地趕上來。
二柱是山下王家村的小子，比施勇小五歲，打小跟著他在山里鉆，掏鳥窩摸魚是村里頭一份的靈，可真論力氣與見識，到底還差著些火候。
“今兒咋遲了？”
施勇放下柴擔(dān)，往路邊青石上一坐，從懷里摸出個糙面窩頭——是今早出門揣的，還帶著點(diǎn)余溫，掰開來滿是玉米面的糙粒，咬一口剌得嗓子眼發(fā)緊。
二柱把山貨簍往地上一撂，一**癱在柴捆上，摸著肚子首咧嘴：“別提了，追只野兔子跑丟了方向，在黑風(fēng)口繞了兩圈才找著道。”
他瞅著施勇手里的窩頭咽了咽唾沫，“勇哥，你這窩頭……還有沒？”
施勇把剩下的小半塊遞過去，自己撿了塊干凈石頭，用袖子擦凈重新坐下：“黑風(fēng)口那地方別去，前幾日打柴見著幾叢草踩得亂糟糟，像是有大牲口經(jīng)過?！?br>
“大牲口？”
二柱啃著窩頭含糊道，“是張大戶家跑丟的黃牛？
他媳婦前兒還在村口哭，說找不著全家冬天就得喝西北風(fēng)?！?br>
施勇?lián)u搖頭。
他在這青山里打轉(zhuǎn)快十年，什么腳印對應(yīng)什么牲口，閉著眼都能辨清——那日黑風(fēng)口的印子，比黃牛蹄子大出一圈，邊緣還帶著尖利劃痕，倒像是……他沒說下去，怕嚇著二柱。
師傅臨走時囑咐過：萬事少張揚(yáng)，安穩(wěn)度日最要緊。
“山里不太平，往后早點(diǎn)回?！?br>
施勇起身拍了拍土，“你那山貨里有靈芝沒？
我上次托你找的?！?br>
“有有有！”
二柱眼睛一亮，從簍里翻出個巴掌大的物件，菌蓋紅得發(fā)亮，邊緣裹著圈金邊，“昨兒在老松樹下刨的，看著就稀罕！
勇哥要這干啥？
聽說能換半匹好布呢?！?br>
施勇接過靈芝，用草紙仔細(xì)包好，揣進(jìn)貼身的衣兜：“前幾日去鎮(zhèn)上，見藥鋪李掌柜的小兒子咳得厲害，說是肺火重，這東西或許能派上用場。”
二柱撇撇嘴：“勇哥你就是心善過頭！
那李掌柜摳門得緊，上次我拿兩只野山雞換藥，他還少給二十文。
你送這么金貴的東西，他指不定背后說你傻?！?br>
施勇笑了笑沒接話。
**娘走得早，十二歲起吃著村里百家飯長大，后來遇著師傅，在山里學(xué)了三年——不光是拳腳功夫，師傅還教他認(rèn)字，說“識字不是為了**，是為了心里亮堂”。
師傅走那年，留給他一把板斧，說“砍柴能糊口，劈邪能安身”，這話他記到如今。
挑柴下山的路，施勇走了快十年，閉著眼都能數(shù)出路邊有多少塊大青石。
快到山腳時，遠(yuǎn)遠(yuǎn)望見自己那間窩棚，孤零零搭在山根下，西周圍著籬笆，上面爬著幾株扁豆，紫瑩瑩的花正開得熱鬧。
窩棚雖小，卻收拾得清爽：土炕鋪著曬干的茅草，墻角柴禾碼得整整齊齊，灶臺上的鐵鍋擦得能照見人影。
施勇把柴卸在籬笆外，剛要進(jìn)屋，就聽見隔壁王大娘喊：“勇子，在家不？”
王大娘是二柱的娘，看著施勇長大的。
她挎著竹籃走進(jìn)來，里頭裝著兩個白面饅頭，還有一小碟咸菜：“剛蒸的饅頭，給你送兩個。”
她把籃子往灶臺一放，瞅著施勇的褂子首皺眉，“這都破了好幾個洞，明兒讓二柱**扯塊布，大娘給你縫件新的。”
“不用大娘，我還有兩件能穿?！?br>
施勇?lián)蠐项^，有些不好意思。
他性子悶，不愛說話，心里卻熱乎——知道王大娘是真心疼他。
“跟大娘客氣啥？”
王大娘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師傅臨走時囑咐我照看著你，總不能讓你凍著餓著。
對了，鎮(zhèn)上布莊劉掌柜托人捎信，說后院柴垛空了，明兒讓你送兩車過去，價比往常高兩文?！?br>
“成，我明兒一早就去。”
施勇應(yīng)著，把那包靈芝拿出來，“大娘，這個你拿著，給二柱補(bǔ)補(bǔ)身子。
他正是長個兒的時候，別總跟著我在山里瞎跑，累壞了。”
王大娘瞅著靈芝眼睛發(fā)亮：“我的娘哎，這可是好東西！
得值不少錢吧？
你咋不留著自己用？”
“我身子骨結(jié)實，用不著?！?br>
施勇把靈芝往她手里塞，“快拿著，不然我可不敢要你的饅頭?！?br>
王大娘拗不過他，只得收下，臨走時又念叨：“勇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該尋思娶媳婦了。
村東頭老**的閨女，人勤快模樣周正，我?guī)湍銌枂?？?br>
施勇臉一紅，擺手道：“大娘，我這窩棚連像樣的屋頂都沒有，娶媳婦不是坑人家嗎？
再說，我這日子過得挺好，不急?！?br>
王大娘嘆了口氣搖搖頭走了。
施勇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是不想成家，只是總覺得自己這樣的人，怕是給不了人家安穩(wěn)日子。
師傅說過，他命里帶些波折，安穩(wěn)二字，得靠自己掙。
山里的夜來得猛，天說黑就黑透了。
施勇點(diǎn)上油燈，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墻上，忽忽悠悠的。
他從炕頭摸出個布包，打開是幾本磨卷了邊的書，還有一把發(fā)亮的**——書是師傅留下的，有講兵法的，有說農(nóng)事的，他每晚都翻幾頁，雖有些字認(rèn)不全，卻總覺得看著心里踏實。
正看著，窗外忽然刮起陣風(fēng)，油燈“忽”地滅了。
施勇眉頭一皺，剛要起身點(diǎn)燈，就聽見外面樹葉“嘩嘩”作響，像是有什么大家伙從林子里沖出來。
他順手抄起門后的板斧——這斧頭是師傅親手打的，棗木柄磨得光溜溜，斧刃亮得能照見人，劈柴時能連開三塊硬木，不帶一點(diǎn)卡頓。
風(fēng)聲越來越大，夾雜著奇怪的嘶吼，像野獸，又不像。
施勇走到門口，剛要掀門簾，一道黑影從頭頂飛掠而過，帶起的風(fēng)差點(diǎn)掀了窩棚頂。
他定睛一看，那黑影毛茸茸的，像只大得嚇人的豺狼，背上還馱著個東西，隱約能聽見微弱的哭喊。
“見死不救非好漢。”
師傅的話猛地在耳邊響起來。
施勇想都沒想，抄起板斧就追了出去。
夜黑得像潑了墨，山風(fēng)卷著落葉打在臉上生疼。
那黑影飛得快，施勇在后面緊追不舍，腳下石子硌得腳底板發(fā)疼，卻一點(diǎn)也不覺累。
追出約莫半里地，眼看黑影要鉆進(jìn)前面的黑霧，施勇卯足力氣，把板斧朝著黑影擲了過去。
“嗖”的一聲，板斧帶著風(fēng)聲飛掠，只聽“嗷”的一聲慘叫，黑影猛地一歪，像是中了招，速度慢了下來，卻還是一頭扎進(jìn)黑霧里不見了。
施勇喘著粗氣跑過去，地上滴著幾滴暗紅色的血，帶著股腥臭味。
他撿起板斧，上面沾著黑糊糊的東西，聞著讓人作嘔。
“姑娘？
姑娘你在哪兒？”
他喊了兩聲，只有山風(fēng)嗚嗚地應(yīng)著。
黑霧散得快，月亮從云里鉆出來，照著地上的血跡一路往深山延伸。
施勇咬咬牙，握緊板斧順著血跡追上去——他知道深山里危險多，尤其是前面那片黑風(fēng)口，傳說里頭有吃人的妖怪，村里老人從不讓年輕人靠近。
可他不能回頭。
剛才那哭喊，明明是個女子的聲音，聽著年紀(jì)不大，若是落在妖怪手里，后果不堪設(shè)想。
師傅教他武功，不是讓他縮在窩棚里安穩(wěn)度日的，是讓他該出手時能站出來。
山越來越陡，路越來越難走，地上的血跡時斷時續(xù)。
施勇走得急，褲腿被荊棘劃破好幾個口子，滲出血來也渾然不覺。
首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走到了黑風(fēng)口深處，前面是個黑漆漆的山洞，洞口石頭上赫然沾著幾點(diǎn)新鮮的血跡。
風(fēng)從洞口灌進(jìn)來，“嗚嗚”地像哭，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施勇往洞里瞅了瞅，深不見底，像是張巨獸的嘴等著人往里跳。
他摸了摸懷里的窩頭，早涼透了。
肚子餓得咕咕叫，腿也有些發(fā)沉——他知道，憑自己一個人硬闖肯定不行。
“等著，我明天就來救你?！?br>
施勇對著洞口低聲說，像是承諾，又像是給自己打氣。
他仔細(xì)記了洞口的位置：周圍三棵歪歪扭扭的老松樹，很好認(rèn)。
轉(zhuǎn)身往回走時，天己經(jīng)大亮。
山路上遇見幾個趕早采藥的，見他這副模樣都嚇了一跳：“勇子，你這是咋了？
跟人打架了？”
“沒，追個野物跑遠(yuǎn)了?！?br>
施勇含糊應(yīng)著，沒敢說實話——這種事說出去沒人信，還得被當(dāng)成瘋子。
回到窩棚時，太陽己升到頭頂。
施勇累得夠嗆，倒在炕上就睡著了。
夢里又聽見那女子的哭聲，斷斷續(xù)續(xù)像根針，扎得他心里不安穩(wěn)。
這一覺睡得沉，醒來時天都擦黑了。
施勇燒了鍋水，就著咸菜啃了個窩頭，心里盤算著明天的事：送柴去布莊不能耽誤，可山洞里的女子……正想著，門外傳來二柱的聲音：“勇哥，在家不？
我爹讓你去村里喝酒，今兒打了條大草魚！”
施勇拉開門，見二柱提著酒葫蘆興沖沖地站在門口：“不去了，累得慌?！?br>
“去吧去吧，魚都燉好了就等你！”
二柱拉著他的胳膊往外拽，“對了勇哥，你聽說沒？
昨兒皇城來人了，說三皇姑丟了！
皇上貼了皇榜，找著賞黃金千兩，沒成親的還能當(dāng)駙馬呢！”
“駙馬？”
施勇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昨晚黑影背上的女子，還有那聲哭喊。
“可不是嘛！”
二柱說得唾沫橫飛，“三皇姑是去城外上香時丟的，帶了不少護(hù)衛(wèi)還是被擄走了。
皇上都急瘋了，說只要找回來，啥條件都答應(yīng)！”
施勇沒說話，心里卻翻起浪——他雖在山里長大，也知道“公主”意味著什么：金枝玉葉，住金碧輝煌的宮殿，穿綾羅綢緞，跟他這打柴的，是云泥之別。
可昨晚那哭聲，明明那么真切。
“勇哥你想啥呢？
難不成想去揭皇榜？
別做夢了，公主哪輪得到咱們莊稼人?！?br>
二柱推了他一把。
施勇回過神，扯了扯嘴角：“沒，就是覺得稀奇。
走，吃魚去?！?br>
跟著二柱往王家村走，一路上村里人都在議論皇榜：有人說公主被山里妖怪擄走了，有人說是被敵國綁走了，還有人說公主是自己跑的，不想嫁西域的瘸腿王子。
施勇沒插嘴，默默聽著。
走到王家門口，魚香撲面而來，王大爺蹲在灶臺前撒辣椒面，見施勇來了咧嘴笑：“勇子來了？
快坐，魚剛燉好?！?br>
飯桌上，王大爺喝了兩盅酒話就多了：“這公主金貴是金貴，可也可憐——那西域王子都五十多了，還瘸著腿，換誰也不愿嫁啊。”
“爹！
小聲點(diǎn)！
這話被官差聽見要?dú)㈩^的！”
王大娘拍了他一下。
王大爺撇撇嘴沒再說話。
施勇扒拉著碗里的飯，心里越來越亮堂：不管山洞里的是不是公主，他都得去救——是公主，救出來是積德；不是公主，救個受苦人，也對得起良心。
吃完飯施勇沒多待，借著月色往回走。
路過村口老槐樹時，他停住腳望向皇城方向——那里燈火通明，聽說皇宮里的蠟燭，一夜能燒掉他半個月的柴錢。
他摸了摸懷里的靈芝，又摸了摸腰間的板斧，心里忽然有了念頭：明天送完柴，去趟皇城。
不是為了黃金千兩，也不是為了當(dāng)駙馬。
就為了那句“見死不救非好漢”，為了山洞里那聲沒散盡的哭喊。
山風(fēng)又起，吹得老槐樹葉子“沙沙”響，像是應(yīng)和他的心思。
施勇緊了緊腰帶，大步往窩棚走去，腳步比來時，穩(wěn)了不少。
這王朝的秋，總裹著股烈氣——山風(fēng)一卷，漫山柞葉簌簌撲落，把山道鋪成層厚軟的金毯，踩上去“沙沙”輕響，倒比城里綢緞鋪?zhàn)拥牧献痈藥追帧?br>
施勇挑著柴擔(dān)往山下走，額角的汗珠子剛冒尖，就被山風(fēng)卷得沒了影。
他生得高大，肩寬背厚，粗布短打被緊實的肌肉撐得繃繃的，露在外頭的胳膊沾著松脂，映著日頭泛出層油亮的光。
這副身板，莫說挑著滿滿兩捆硬柴，便是再添半擔(dān)，也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走回山腳那間窩棚。
“勇哥，等等！”
脆生生的喊聲從身后追來，施勇腳步一頓，回頭見王二柱背著半簍山貨，顛顛地趕上來。
二柱是山下王家村的小子，比施勇小五歲，打小跟著他在山里鉆，掏鳥窩摸魚是村里頭一份的靈，可真論力氣與見識，到底還差著些火候。
“今兒咋遲了？”
施勇放下柴擔(dān)，往路邊青石上一坐，從懷里摸出個糙面窩頭——是今早出門揣的，還帶著點(diǎn)余溫，掰開來滿是玉米面的糙粒，咬一口剌得嗓子眼發(fā)緊。
二柱把山貨簍往地上一撂，一**癱在柴捆上，摸著肚子首咧嘴：“別提了，追只野兔子跑丟了方向，在黑風(fēng)口繞了兩圈才找著道。”
他瞅著施勇手里的窩頭咽了咽唾沫，“勇哥，你這窩頭……還有沒？”
施勇把剩下的小半塊遞過去，自己撿了塊干凈石頭，用袖子擦凈重新坐下：“黑風(fēng)口那地方別去，前幾日打柴見著幾叢草踩得亂糟糟，像是有大牲口經(jīng)過?！?br>
“大牲口？”
二柱啃著窩頭含糊道，“是張大戶家跑丟的黃牛？
他媳婦前兒還在村口哭，說找不著全家冬天就得喝西北風(fēng)?！?br>
施勇?lián)u搖頭。
他在這青山里打轉(zhuǎn)快十年，什么腳印對應(yīng)什么牲口，閉著眼都能辨清——那日黑風(fēng)口的印子，比黃牛蹄子大出一圈，邊緣還帶著尖利劃痕，倒像是……他沒說下去，怕嚇著二柱。
師傅臨走時囑咐過：萬事少張揚(yáng)，安穩(wěn)度日最要緊。
“山里不太平，往后早點(diǎn)回?！?br>
施勇起身拍了拍土，“你那山貨里有靈芝沒？
我上次托你找的?！?br>
“有有有！”
二柱眼睛一亮，從簍里翻出個巴掌大的物件，菌蓋紅得發(fā)亮，邊緣裹著圈金邊，“昨兒在老松樹下刨的，看著就稀罕！
勇哥要這干啥？
聽說能換半匹好布呢?！?br>
施勇接過靈芝，用草紙仔細(xì)包好，揣進(jìn)貼身的衣兜：“前幾日去鎮(zhèn)上，見藥鋪李掌柜的小兒子咳得厲害，說是肺火重，這東西或許能派上用場。”
二柱撇撇嘴：“勇哥你就是心善過頭！
那李掌柜摳門得緊，上次我拿兩只野山雞換藥，他還少給二十文。
你送這么金貴的東西，他指不定背后說你傻?！?br>
施勇笑了笑沒接話。
**娘走得早，十二歲起吃著村里百家飯長大，后來遇著師傅，在山里學(xué)了三年——不光是拳腳功夫，師傅還教他認(rèn)字，說“識字不是為了**，是為了心里亮堂”。
師傅走那年，留給他一把板斧，說“砍柴能糊口，劈邪能安身”，這話他記到如今。
挑柴下山的路，施勇走了快十年，閉著眼都能數(shù)出路邊有多少塊大青石。
快到山腳時，遠(yuǎn)遠(yuǎn)望見自己那間窩棚，孤零零搭在山根下，西周圍著籬笆，上面爬著幾株扁豆，紫瑩瑩的花正開得熱鬧。
窩棚雖小，卻收拾得清爽：土炕鋪著曬干的茅草，墻角柴禾碼得整整齊齊，灶臺上的鐵鍋擦得能照見人影。
施勇把柴卸在籬笆外，剛要進(jìn)屋，就聽見隔壁王大娘喊：“勇子，在家不？”
王大娘是二柱的娘，看著施勇長大的。
她挎著竹籃走進(jìn)來，里頭裝著兩個白面饅頭，還有一小碟咸菜：“剛蒸的饅頭，給你送兩個。”
她把籃子往灶臺一放，瞅著施勇的褂子首皺眉，“這都破了好幾個洞，明兒讓二柱**扯塊布，大娘給你縫件新的。”
“不用大娘，我還有兩件能穿?！?br>
施勇?lián)蠐项^，有些不好意思。
他性子悶，不愛說話，心里卻熱乎——知道王大娘是真心疼他。
“跟大娘客氣啥？”
王大娘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師傅臨走時囑咐我照看著你，總不能讓你凍著餓著。
對了，鎮(zhèn)上布莊劉掌柜托人捎信，說后院柴垛空了，明兒讓你送兩車過去，價比往常高兩文?！?br>
“成，我明兒一早就去。”
施勇應(yīng)著，把那包靈芝拿出來，“大娘，這個你拿著，給二柱補(bǔ)補(bǔ)身子。
他正是長個兒的時候，別總跟著我在山里瞎跑，累壞了。”
王大娘瞅著靈芝眼睛發(fā)亮：“我的娘哎，這可是好東西！
得值不少錢吧？
你咋不留著自己用？”
“我身子骨結(jié)實，用不著?！?br>
施勇把靈芝往她手里塞，“快拿著，不然我可不敢要你的饅頭?！?br>
王大娘拗不過他，只得收下，臨走時又念叨：“勇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該尋思娶媳婦了。
村東頭老**的閨女，人勤快模樣周正，我?guī)湍銌枂?？?br>
施勇臉一紅，擺手道：“大娘，我這窩棚連像樣的屋頂都沒有，娶媳婦不是坑人家嗎？
再說，我這日子過得挺好，不急?！?br>
王大娘嘆了口氣搖搖頭走了。
施勇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是不想成家，只是總覺得自己這樣的人，怕是給不了人家安穩(wěn)日子。
師傅說過，他命里帶些波折，安穩(wěn)二字，得靠自己掙。
山里的夜來得猛，天說黑就黑透了。
施勇點(diǎn)上油燈，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墻上，忽忽悠悠的。
他從炕頭摸出個布包，打開是幾本磨卷了邊的書，還有一把發(fā)亮的**——書是師傅留下的，有講兵法的，有說農(nóng)事的，他每晚都翻幾頁，雖有些字認(rèn)不全，卻總覺得看著心里踏實。
正看著，窗外忽然刮起陣風(fēng)，油燈“忽”地滅了。
施勇眉頭一皺，剛要起身點(diǎn)燈，就聽見外面樹葉“嘩嘩”作響，像是有什么大家伙從林子里沖出來。
他順手抄起門后的板斧——這斧頭是師傅親手打的，棗木柄磨得光溜溜，斧刃亮得能照見人，劈柴時能連開三塊硬木，不帶一點(diǎn)卡頓。
風(fēng)聲越來越大，夾雜著奇怪的嘶吼，像野獸，又不像。
施勇走到門口，剛要掀門簾，一道黑影從頭頂飛掠而過，帶起的風(fēng)差點(diǎn)掀了窩棚頂。
他定睛一看，那黑影毛茸茸的，像只大得嚇人的豺狼，背上還馱著個東西，隱約能聽見微弱的哭喊。
“見死不救非好漢。”
師傅的話猛地在耳邊響起來。
施勇想都沒想，抄起板斧就追了出去。
夜黑得像潑了墨，山風(fēng)卷著落葉打在臉上生疼。
那黑影飛得快，施勇在后面緊追不舍，腳下石子硌得腳底板發(fā)疼，卻一點(diǎn)也不覺累。
追出約莫半里地，眼看黑影要鉆進(jìn)前面的黑霧，施勇卯足力氣，把板斧朝著黑影擲了過去。
“嗖”的一聲，板斧帶著風(fēng)聲飛掠，只聽“嗷”的一聲慘叫，黑影猛地一歪，像是中了招，速度慢了下來，卻還是一頭扎進(jìn)黑霧里不見了。
施勇喘著粗氣跑過去，地上滴著幾滴暗紅色的血，帶著股腥臭味。
他撿起板斧，上面沾著黑糊糊的東西，聞著讓人作嘔。
“姑娘？
姑娘你在哪兒？”
他喊了兩聲，只有山風(fēng)嗚嗚地應(yīng)著。
黑霧散得快，月亮從云里鉆出來，照著地上的血跡一路往深山延伸。
施勇咬咬牙，握緊板斧順著血跡追上去——他知道深山里危險多，尤其是前面那片黑風(fēng)口，傳說里頭有吃人的妖怪，村里老人從不讓年輕人靠近。
可他不能回頭。
剛才那哭喊，明明是個女子的聲音，聽著年紀(jì)不大，若是落在妖怪手里，后果不堪設(shè)想。
師傅教他武功，不是讓他縮在窩棚里安穩(wěn)度日的，是讓他該出手時能站出來。
山越來越陡，路越來越難走，地上的血跡時斷時續(xù)。
施勇走得急，褲腿被荊棘劃破好幾個口子，滲出血來也渾然不覺。
首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走到了黑風(fēng)口深處，前面是個黑漆漆的山洞，洞口石頭上赫然沾著幾點(diǎn)新鮮的血跡。
風(fēng)從洞口灌進(jìn)來，“嗚嗚”地像哭，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施勇往洞里瞅了瞅，深不見底，像是張巨獸的嘴等著人往里跳。
他摸了摸懷里的窩頭，早涼透了。
肚子餓得咕咕叫，腿也有些發(fā)沉——他知道，憑自己一個人硬闖肯定不行。
“等著，我明天就來救你?！?br>
施勇對著洞口低聲說，像是承諾，又像是給自己打氣。
他仔細(xì)記了洞口的位置：周圍三棵歪歪扭扭的老松樹，很好認(rèn)。
轉(zhuǎn)身往回走時，天己經(jīng)大亮。
山路上遇見幾個趕早采藥的，見他這副模樣都嚇了一跳：“勇子，你這是咋了？
跟人打架了？”
“沒，追個野物跑遠(yuǎn)了?！?br>
施勇含糊應(yīng)著，沒敢說實話——這種事說出去沒人信，還得被當(dāng)成瘋子。
回到窩棚時，太陽己升到頭頂。
施勇累得夠嗆，倒在炕上就睡著了。
夢里又聽見那女子的哭聲，斷斷續(xù)續(xù)像根針，扎得他心里不安穩(wěn)。
這一覺睡得沉，醒來時天都擦黑了。
施勇燒了鍋水，就著咸菜啃了個窩頭，心里盤算著明天的事：送柴去布莊不能耽誤，可山洞里的女子……正想著，門外傳來二柱的聲音：“勇哥，在家不？
我爹讓你去村里喝酒，今兒打了條大草魚！”
施勇拉開門，見二柱提著酒葫蘆興沖沖地站在門口：“不去了，累得慌?！?br>
“去吧去吧，魚都燉好了就等你！”
二柱拉著他的胳膊往外拽，“對了勇哥，你聽說沒？
昨兒皇城來人了，說三皇姑丟了！
皇上貼了皇榜，找著賞黃金千兩，沒成親的還能當(dāng)駙馬呢！”
“駙馬？”
施勇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昨晚黑影背上的女子，還有那聲哭喊。
“可不是嘛！”
二柱說得唾沫橫飛，“三皇姑是去城外上香時丟的，帶了不少護(hù)衛(wèi)還是被擄走了。
皇上都急瘋了，說只要找回來，啥條件都答應(yīng)！”
施勇沒說話，心里卻翻起浪——他雖在山里長大，也知道“公主”意味著什么：金枝玉葉，住金碧輝煌的宮殿，穿綾羅綢緞，跟他這打柴的，是云泥之別。
可昨晚那哭聲，明明那么真切。
“勇哥你想啥呢？
難不成想去揭皇榜？
別做夢了，公主哪輪得到咱們莊稼人?！?br>
二柱推了他一把。
施勇回過神，扯了扯嘴角：“沒，就是覺得稀奇。
走，吃魚去?！?br>
跟著二柱往王家村走，一路上村里人都在議論皇榜：有人說公主被山里妖怪擄走了，有人說是被敵國綁走了，還有人說公主是自己跑的，不想嫁西域的瘸腿王子。
施勇沒插嘴，默默聽著。
走到王家門口，魚香撲面而來，王大爺蹲在灶臺前撒辣椒面，見施勇來了咧嘴笑：“勇子來了？
快坐，魚剛燉好?！?br>
飯桌上，王大爺喝了兩盅酒話就多了：“這公主金貴是金貴，可也可憐——那西域王子都五十多了，還瘸著腿，換誰也不愿嫁啊。”
“爹！
小聲點(diǎn)！
這話被官差聽見要?dú)㈩^的！”
王大娘拍了他一下。
王大爺撇撇嘴沒再說話。
施勇扒拉著碗里的飯，心里越來越亮堂：不管山洞里的是不是公主，他都得去救——是公主，救出來是積德；不是公主，救個受苦人，也對得起良心。
吃完飯施勇沒多待，借著月色往回走。
路過村口老槐樹時，他停住腳望向皇城方向——那里燈火通明，聽說皇宮里的蠟燭，一夜能燒掉他半個月的柴錢。
他摸了摸懷里的靈芝，又摸了摸腰間的板斧，心里忽然有了念頭：明天送完柴，去趟皇城。
不是為了黃金千兩，也不是為了當(dāng)駙馬。
就為了那句“見死不救非好漢”，為了山洞里那聲沒散盡的哭喊。
山風(fēng)又起，吹得老槐樹葉子“沙沙”響，像是應(yīng)和他的心思。
施勇緊了緊腰帶，大步往窩棚走去，腳步比來時，穩(wěn)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