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八月十三夜。

蘊藻浜南岸的戰(zhàn)壕里積著半尺深的泥水，混著鮮血、彈殼和碎布，踩進去“咕嘰”一聲，能沒過士兵的軍靴腳踝。

劉少欽靠在戰(zhàn)壕壁上，左臂的繃帶又滲出血來，暗紅色的血漬在藏青色將官呢上暈開，像一塊丑陋的疤。

他剛從一團陣地回來，手里攥著半截被炮火熏黑的樹枝，指尖還沾著戰(zhàn)壕里的濕泥——那是剛才在一團陣地時，用來在地上畫防御部署圖剩下的，樹枝頂端還粘著點干涸的血。

“旅長，各團傷亡統(tǒng)計出來了?！?br>
趙志遠貓著腰走過來，軍帽檐上滴著水，筆記本被他緊緊揣在懷里，邊角裹著層塑料布，沒沾到半點泥水。

他的軍靴褲腿卷到膝蓋，露出的小腿上沾著泥，還有一道被彈片劃開的淺口子，結(jié)了層暗紅的血痂。

“一團犧牲兩百一十三人，傷一百八十七人；二團犧牲一百九十五人，傷一百五十六人；三團作為預備隊，傷亡少點，犧牲西十六人，傷七十九人。

坦克連損毀兩輛一號坦克，駕駛員一死一傷，剩下的十輛坦克也多有磕碰，炮管上的防盾都被**打穿了兩個洞?！?br>
劉少欽點點頭，把樹枝扔在泥水里，濺起一小片渾濁的水花。

他早料到傷亡會大——日軍第3師團第6聯(lián)隊是明治時期就成立的老牌常設師團，士兵多是服役三年以上的老兵，操典熟練，步炮協(xié)同的默契不是臨時征召的新兵能比的。

剛才反擊時，他在一團陣地親眼看到二營的**陣地**軍九二式步兵炮炸平，三個***連人帶槍被埋在坍塌的戰(zhàn)壕里，工兵連挖了半個鐘頭才把人挖出來，三個年輕人的臉都被泥土糊住，手里還死死攥著MG08的扳機，指節(jié)泛白。

“**還剩多少？”

劉少欽的聲音有些沙啞，剛才在前線喊了太多次“沖”，喉嚨里像卡著砂紙，說話時得刻意壓低聲音才不疼。

“毛瑟98k的**人均還剩西十發(fā)，MG08重**的**每挺剩一千二百發(fā)，PaK35/36反坦克炮的炮彈每門剩二十發(fā)?！?br>
趙志遠翻著筆記本，紙頁因為潮濕有些發(fā)皺，“師部的補給車應該后半夜能到，通訊兵剛聯(lián)系上，說是給咱們補了一批德國進口的S型反步兵地雷，還有兩千發(fā)****，另外帶了五十副擔架——師部說，知道咱們這邊傷員多?！?br>
“不夠?！?br>
劉少欽皺了皺眉，目光投向北岸的黑暗。

剛才傍晚的反擊停了后，日軍那邊也沒了動靜，只有偶爾傳來的鐵鍬鏟土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不用想也知道，**在加固陣地，要么是挖散兵坑，要么是修**掩體，準備天亮后的新一輪進攻。

“告訴各團，今晚省著點用**，除非**沖到三十米內(nèi)，否則不準輕易開槍。

另外，讓工兵連連長帶全連過來，連夜在陣地前五十米的開闊地埋地雷，多埋點，不用太規(guī)整，能遲滯**進攻就行?！?br>
“是！”

趙志遠剛要轉(zhuǎn)身，就聽到遠處傳來“咻——”的一聲尖嘯——那是日軍十年式擲彈筒的炮彈破空聲，聲音又尖又細，像毒蛇吐信。

“臥倒！”

劉少欽反應極快，一把將趙志遠按在泥水里，自己也跟著趴了下去，胳膊肘杵在濕泥里，濺起的泥水糊了滿臉。

幾乎是同時，“轟隆”一聲巨響，一顆擲彈筒炮彈落在不遠處的戰(zhàn)壕轉(zhuǎn)角，泥水和碎土像暴雨一樣濺了兩人一身，戰(zhàn)壕壁上的土塊簌簌往下掉。

戰(zhàn)壕里立刻亂了起來，士兵們紛紛趴倒，手里緊握著**，槍托抵在肩膀上，警惕地看向北岸的方向。

黑暗中，又有三顆擲彈筒炮彈接連飛來，落在陣地兩側(cè)的空地上，炸起的水花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像一個個破碎的銀碗。

“是**的火力偵查！”

趙志遠抹了把臉上的泥水，聲音有些急促，鼻腔里全是泥土和硝煙混合的味道，“他們想探探咱們的火力點位置，引誘咱們開槍！”

劉少欽沒說話，慢慢抬起頭，借著天邊的殘月看向北岸。

日軍陣地那邊隱約有火光閃爍，每隔幾秒就亮一下，像是有人在調(diào)整擲彈筒的角度，還有模糊的日語喊話聲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聽不真切。

他從腰間摸出黃銅外殼的望遠鏡，鏡頭擦了擦泥水，對準北岸——能看到幾個日軍士兵的身影，正貓著腰在陣地前的散兵坑里移動，其中一個扛著擲彈筒的支架，另一個手里拎著**箱，動作很輕，顯然是老兵。

“讓前沿的各團通訊員跑一趟，告訴所有士兵，不管**怎么打冷炮，都不準開槍?！?br>
劉少欽放下望遠鏡，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誰要是敢暴露火力點，軍法處置！”

趙志遠立刻應了聲“是”，轉(zhuǎn)身朝著戰(zhàn)壕深處跑去，軍靴踩在泥水里，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劉少欽則慢慢挪到戰(zhàn)壕的射擊口，身體貼緊冰冷的戰(zhàn)壕壁，只露出半個腦袋，繼續(xù)觀察北岸的動靜。

日軍的擲彈筒還在打，但炮彈落點越來越偏，顯然是沒摸到他們的火力分布，打了十幾發(fā)后，漸漸停了下來，北岸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風吹過蘆葦蕩的“沙沙”聲。

這時，工兵連連長張保國帶著十幾個工兵跑了過來，每個人手里都扛著兩箱地雷，身上背著鐵鍬，褲腿卷得老高，小腿上全是泥。

張保國是河北人，個子高大，臉上有一道刀疤，從顴骨一首劃到下頜，是早年在西北軍時跟**打仗留下的。

他跑到劉少欽面前，敬了個禮，聲音洪亮：“旅長，工兵連奉命報到！

地雷都帶來了，一共兩百顆，您說怎么埋？”

劉少欽指了指陣地前的開闊地：“看到那片蘆葦蕩沒？

從左邊的水溝到右邊的土坡，拉一條線，每隔五米埋一顆，不用埋太深，露半個引信出來就行——**踩不踩得到另說，至少能讓他們不敢隨便沖鋒。

另外，在咱們的戰(zhàn)壕前挖幾道散兵坑，讓警戒哨待在里面，一旦發(fā)現(xiàn)**動靜，就吹哨子，別開槍。”

“明白！”

張保國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您放心，**工兵連別的不行，埋地雷、挖工事，那都是老本行！

保證讓**明天踩個正著！”

說完，張保國招呼著手下的工兵，扛著地雷爬出了戰(zhàn)壕，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劉少欽看著他們的背影，心里稍微松了點——有地雷陣擋著，明天天亮后的防守能輕松些。

他剛想轉(zhuǎn)身去**二團的陣地，就聽到身后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轉(zhuǎn)頭一看，是***王二柱，正抱著MG08重**坐在戰(zhàn)壕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顯然是在哭。

劉少欽走了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王二柱連忙抹了把臉，想把眼淚擦掉，卻越擦越花，臉上的泥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像個花貓。

他看到劉少欽，趕緊想站起來敬禮，卻被劉少欽按住了肩膀。

“老張的事，別太往心里去?！?br>
劉少欽的聲音放輕了些，他知道王二柱和老張是一個村的，一起參軍，一起分到**班，感情比親兄弟還深，“咱們多殺幾個**，就是給老張報仇了?！?br>
王二柱點點頭，哽咽著說：“旅長，俺知道……俺就是想不通，老張昨天還跟俺說，等打完**，就回鹽城娶媳婦，他說他家隔壁的姑娘，織的布比誰都好……”說到最后，聲音又低了下去，頭埋在膝蓋里，肩膀不停顫抖。

劉少欽拍了拍他的后背，沒再說話。

戰(zhàn)壕里很靜，遠處的蘊藻浜河面上，偶爾有**順著水流漂過，有的***士兵，有的是日軍，衣服泡得發(fā)白，腫脹變形，看著讓人心里發(fā)堵。

他想起自己在黃埔軍校上學時，教官說過的話：“**的天職是保家衛(wèi)國，可**也是人，也有爹娘，也有牽掛——但穿上這身軍裝，就只能把牽掛埋在心里，把命交給**?！?br>
那時候他還不懂，現(xiàn)在站在這滿是泥水和鮮血的戰(zhàn)壕里，終于懂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哨聲突然從東邊的二團陣地傳來——是警戒哨的信號！

劉少欽立刻站了起來，拔出腰間的毛瑟**，大喊道：“二團方向有情況！

趙參謀，帶警衛(wèi)班跟我過去！”

趙志遠剛從三團回來，聽到喊聲，立刻帶著五六個警衛(wèi)兵跑了過來，每個人手里都端著MP18***，槍上的刺刀閃著寒光。

幾人沿著戰(zhàn)壕快速向東邊跑，腳下的泥水濺得到處都是，耳邊能聽到二團陣地傳來的槍聲，“砰砰”的，很零散，顯然是士兵們在近距離射擊。

跑到二團陣地時，只見幾個日軍士兵己經(jīng)沖進了戰(zhàn)壕，正跟二團的士兵拼刺刀。

一個日軍士兵舉著三八式**，刺刀朝著一個年輕的中國士兵刺去，那士兵沒來得及躲，肩膀被刺中，慘叫一聲倒在泥水里。

日軍士兵正要補刀，旁邊突然沖過來一個中國士兵，抱著日軍的腰，把他撲倒在泥水里，兩人扭打在一起，滾來滾去，泥水濺了滿臉。

“開槍！

別讓**再沖進來！”

劉少欽大喊一聲，舉起毛瑟**，對準一個正想爬出戰(zhàn)壕的日軍士兵扣動扳機，“砰”的一聲，那日軍士兵應聲倒地，身體滑進戰(zhàn)壕里，鮮血很快染紅了周圍的泥水。

警衛(wèi)班的士兵也立刻開槍，MP18***的“噠噠”聲在戰(zhàn)壕里回蕩，沖進來的日軍士兵很快被消滅干凈，只剩下五具**，橫七豎八地躺在泥水里，身上的黃軍裝被血浸透，像一塊塊臟布。

二團團長李云龍跑了過來，臉上全是汗，手里的**還在冒煙，他敬了個禮，聲音有些喘：“旅長，是**的斥候小隊，大概十五個人，**進來炸咱們的**陣地，被警戒哨發(fā)現(xiàn)了?！?br>
劉少欽點點頭，蹲下身翻看一具日軍**的口袋，掏出一個棕色的皮本子，上面寫著日語，還有一張黑白照片，是個女人抱著孩子，笑容很溫柔。

他把本子扔回**上，站起身：“**這是想趁夜偷襲，試探咱們的防御漏洞。

告訴各團，今晚加派三倍警戒哨，每隔半小時換一次班，一旦發(fā)現(xiàn)**，先吹哨，再開槍，別跟他們拼刺刀——咱們的士兵寶貴，不能這么白白犧牲?！?br>
“是！”

李云龍用力點頭，轉(zhuǎn)身去傳達命令。

劉少欽則走到那個肩膀被刺傷的年輕士兵身邊，那士兵大概十八九歲，臉上還帶著稚氣，正咬著牙，讓衛(wèi)生員包扎傷口。

衛(wèi)生員的繃帶己經(jīng)用完了，只能用撕成條的軍裝布裹著傷口，鮮血很快滲了出來，染紅了布條。

“疼不疼？”

劉少欽蹲下來，輕聲問。

那士兵愣了一下，趕緊搖頭：“旅長，不疼！

俺還能打仗！”

劉少欽笑了笑，從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塊壓縮餅干，遞給了他：“先吃點東西，養(yǎng)養(yǎng)力氣，明天還有硬仗要打?！?br>
士兵接過餅干，眼眶一下子紅了，用力點了點頭，卻沒舍得吃，把餅干揣進了懷里。

劉少欽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繼續(xù)沿著戰(zhàn)壕**。

夜色越來越深，氣溫也降了下來，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戰(zhàn)壕里的泥水更冷了，士兵們有的靠在戰(zhàn)壕壁上打盹，有的互相依偎著取暖，手里還緊緊握著**，哪怕睡著了，手指也扣在扳機護圈上。

走到三團陣地時，他看到三團團長周衛(wèi)國正帶著士兵們加固戰(zhàn)壕，每個人手里都拿著鐵鍬，把戰(zhàn)壕挖得更深，還在戰(zhàn)壕壁上掏了一個個小坑，用來放**。

周衛(wèi)國看到他，走了過來，敬了個禮：“旅長，您來了。

**把戰(zhàn)壕加深了半尺，還在前面堆了些沙包，明天**的**應該打不進來?！?br>
劉少欽看著加固后的戰(zhàn)壕，點了點頭：“做得好。

讓士兵們輪流休息，別都熬著，明天天亮后的進攻，才是硬仗。”

“俺知道?！?br>
周衛(wèi)國嘆了口氣，指了指不遠處的幾個士兵，“那幾個小子，從下午打到現(xiàn)在，沒合過眼，剛才讓他們?nèi)バ菹?，還不肯，說要守著陣地?！?br>
劉少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幾個士兵正靠在沙包上，頭歪在一邊，己經(jīng)睡著了，手里還攥著**，嘴角掛著口水。

他心里一陣發(fā)酸，這些士兵，大多是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本該在田里種地，在學堂讀書，卻因為戰(zhàn)爭，不得不扛起槍，站在這冰冷的戰(zhàn)壕里，用命去守護家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汽車的燈光，順著公路照了過來，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趙志遠跑了過來，興奮地喊道：“旅長，是師部的補給車！

終于到了！”

劉少欽抬頭看去，只見十幾輛卡車沿著公路開了過來，車燈劃破夜色，車身上印著“軍政部補給”的字樣。

卡車在陣地后方停了下來，士兵們立刻圍了上去，開始卸物資——一箱箱的**，一箱箱的地雷，還有藥品和壓縮餅干，甚至還有幾箱德國進口的巧克力，是給軍官們的補給，但劉少欽讓人全部分給了士兵。

“讓各團后勤官過來領(lǐng)物資，優(yōu)先給一線士兵補**和食品?！?br>
劉少欽對趙志遠說，“另外，讓衛(wèi)生員把藥品都收好了，明天肯定用得上?！?br>
趙志遠立刻去安排，士兵們卸物資的聲音，說笑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響起，難得有了點熱鬧的氣息。

劉少欽站在戰(zhàn)壕邊，看著士兵們忙碌的身影，心里稍微踏實了些。

他知道，有了這些補給，明天的防守會更有底氣。

但他也清楚，日軍的實力，遠不止這些。

剛才的斥候小隊，只是試探，明天天亮后，日軍第3師團第6聯(lián)隊，會發(fā)起更猛烈的進攻，步炮協(xié)同，裝甲突擊，甚至可能會有飛機轟炸。

他摸了摸腰間的毛瑟**，槍身冰涼，卻給了他力量。

月亮漸漸西沉，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東方的天空，慢慢亮了起來。

北岸的日軍陣地，突然傳來了號聲，悠長而尖銳，在清晨的空氣里回蕩——那是日軍進攻的號角。

劉少欽握緊了**，轉(zhuǎn)身對身邊的趙志遠說：“通知各團，進入戰(zhàn)斗位置，準備迎敵?！?br>
趙志遠立刻掏出哨子，用力吹響，“嘀嘀嘀”的哨聲在陣地上回蕩。

士兵們紛紛從戰(zhàn)壕里站起來，握緊**，MG08重**的槍口對準了北岸，PaK35/36反坦克炮也調(diào)整好了角度，炮口指向遠方。

遠處的北岸，日軍的炮火開始了，一顆顆炮彈呼嘯著飛來，落在陣地前的開闊地上，炸起的泥土和水花高達數(shù)米，硝煙彌漫在整個蘊藻浜南岸，遮天蔽日。

日軍的士兵，像潮水一樣，從陣地里沖了出來，端著**，喊著“萬歲”，朝著南岸沖來。

“打！”

劉少欽大喊一聲，扣動了毛瑟**的扳機。

MG08重**的“噠噠”聲，**的“砰砰”聲，反坦克炮的“轟隆”聲，瞬間響徹了蘊藻浜南岸。

一場新的血戰(zhàn)，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