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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浣衣

梨花落落溶溶月

梨花落落溶溶月 要開開開開開開開心心 2026-02-26 10:49:02 古代言情
明昭三十二年,浣衣局。

寅時三刻,梆子聲從墻角深處悶悶的響了三下,天色是將明未明的青灰色。

大通鋪里,幾十個女孩在尚帶睡意的沉寂中窸窸窣窣的起身,沒有人說話,只有衣料摩擦的碎響,和幾聲壓抑的哈欠。

梨花睡在最靠里的墻角,這是她落在浣衣局的第十三個清晨。

她睜開眼,眼睛里沒有初醒的朦朧,眸子在昏暗的光線里,又清又亮。

她坐起身,挽發(fā),穿衣,動作不疾不徐,即便身處這雜亂的環(huán)境里,穿著與旁人無異的灰撲撲的粗布衫裙。

挺首的脊背和一絲不茍的動作,也讓梨花顯得格格不入。

尚食局送來的早食照例是冷硬的餑餑、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和一小撮咸菜疙瘩。

女孩們沉默地圍攏,又沉默地散開,各自尋了角落蹲著或站著,囫圇吞咽。

梨花端著她那份,走到院中一截廢棄的石頭旁,小口小口地吃著。

她吃得極慢,咀嚼得很仔細,晨間的寒氣纏繞著她單薄的身軀,梨花只是將衣衫攏緊了些,肩頸的線條依舊倔強地繃著。

“瞧見沒,還是那副樣子……坤寧宮里出來的掌事宮令,哪能跟咱們一樣……落到這步田地,心里不知怎么熬煎……”數(shù)道目光或明或暗的掃過來,帶著好奇、憐憫,更多的是某種審視落難者的、隱秘的快意,在梨花背上掃來掃去。

這里的**多早己被磨平了棱角,習慣了在泥濘里打滾,驟然來了一個曾經(jīng)站在云端的人物,便成了她們枯燥生活里唯一的新鮮佐料。

她們竊竊私語著,猜測著梨花的過往,評判著她的現(xiàn)狀,試圖從她一絲一毫的失態(tài)中,尋得一點可憐的優(yōu)越感。

梨花置若罔聞,吃完最后一口,用清水漱了口,碗筷擺放得端正,然后轉身,走向那堆堆積如山的衣物。

浣衣局的院落極大,一排排木架子上晾曬著各色衣物。

數(shù)十個青石板砌成的洗衣槽沿墻排開,槽邊堆著小山似的待洗衣物,宮里的、各殿宇的,甚至還有一些低等侍衛(wèi)的。

周圍彌漫著濃烈的皂角衣物發(fā)酵后的渾濁氣味。

梨花走到水槽旁,挽起袖子,露出兩截過于白皙纖細的皓腕。

她拿起木桶,從旁邊的水缸里打來冰冷的井水,倒入槽中,然后抓了一把搗碎的皂角粉末,均勻撒開。

梨花的手剛浸入初秋冰涼的水中,指尖就迅速泛起紅痕。

她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隨即神色如常地開始**一件看起來是某個低等宮女穿的靛藍色棉布裙。

動作熟練,力道均勻,仿佛她己經(jīng)在這里洗了十年,而非十三天。

這時,一個身材粗壯、面色黝黑的浣衣女端著木盆,晃晃悠悠地走到梨花旁邊的空水槽。

她是這里的“老人”,名**杏,仗著幾分力氣和資歷,慣會欺生。

春杏將木盆重重往地上一頓,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梨花的褲腳。

斜眼打量著梨花,嗓門粗嘎,“喂,新來的!

聽說你以前是坤寧宮的宮令?”

梨花沒有抬頭,專注地對付著衣物領口的一處污漬。

春杏見她不理,聲音又提高了幾分,“怎么?

聾了還是啞了?

到了這爛泥坑里,還端著你那金鳳凰的架子給誰瞧呢?

大家伙兒現(xiàn)在都是搓衣裳的爪子,裝給誰看呢?”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邊。

浣衣局的日子太無聊,一場沖突是難得的消遣。

梨花依舊沉默,將手中那件洗好的棉布裙擰干,抖開,準備放到一旁的清水盆里漂洗。

春杏被她的無視徹底激怒了,“我跟你說話呢!”

猛地伸手,想去推梨花放在槽邊的皂角盒,想將那盒子里黏糊糊的皂角糊弄到梨花剛洗好的衣服上。

就在春杏的手即將碰到皂角盒的瞬間,梨花的手動了。

她極其迅速地將手中濕淋淋的衣物往旁邊一移,同時腳下看似不經(jīng)意地往前半步,恰好擋住了春杏可能進一步踢翻水盆的路徑。

動作流暢而隱蔽,仿佛只是整理衣物的自然之舉。

春杏的手推了個空,力道收不住,身子往前一趔趄,差點撞到洗衣槽的邊緣,模樣頗為狼狽。

“你!”

春杏站穩(wěn)身形,臉上漲紅,怒氣更盛。

梨花這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春杏臉上。

目光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厭煩,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涼意,像冬日結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對方氣急敗壞的丑態(tài)。

春杏被這目光釘在了原地。

她在這浣衣局里橫行慣了,遇到的要么是逆來順受的懦弱,要么是撒潑對罵的悍勇,卻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

春杏忽然想起聽來的只言片語,說這林宮令是皇后娘娘第一得意人,手段非凡。

再看看梨花看似單薄、實則站得極穩(wěn)的身形,那雙手雖然白皙,指節(jié)卻分明有力,顯然并非完全無力自保。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滯了。

春杏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狠話,卻在梨花那無聲的迫視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哼!”

最終,春杏色厲內荏地哼了一聲,悻悻地收回目光,用力將自己的木盆拖到另一邊,嘴里不干不凈地嘟囔著,“晦氣!”

風波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平息了,沒有激烈的沖突,沒有哭喊叫罵,甚至連一句對白都沒有。

梨花重新低下頭,繼續(xù)漂洗她的衣物,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fā)生。

周圍看熱鬧的人有些失望,又有些釋然,也各自散開忙活去了。

廊檐下,負責管束她們的吳嬤嬤揣著手,將這副情形收盡眼底,目光越過院子里忙碌的女孩,落在梨花清瘦挺拔的背影上。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子上一個碧玉鐲,鐲子溫潤,觸手生涼,這是梨花入浣衣局那日,悄悄塞給她的。

日頭西斜,勞作暫歇。

晚膳依舊由尚食局的太監(jiān)送來,依舊是清湯寡水,不見油腥。

梨花端著粗陶碗,走到院角的老槐樹下,剛撥動一下碗里的菜葉,動作卻微微一頓。

在她的碗底,除了尋常的腌菜,竟多了一小撮色澤鮮亮的青筍,以及幾塊肉質細嫩的漕雞肉。

這絕非浣衣局該有的份例。

像是被什么極細的東西勒了一下,驟然一縮,手上的筷子停滯在半空,只有一瞬。

隨即,梨花面色如常地夾起那塊雞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復雜波瀾。

是他。

夜幕徹底籠罩下來,浣衣局里點起了昏暗的油燈。

勞累了一天的女孩們拖著疲憊的身子,陸續(xù)回到那間擁擠不堪的通鋪,準備歇下。

梨花走到自己靠墻的鋪位前,伸手一摸,指尖傳來一股濕冷粘膩的觸感。

被褥和鋪草,被人用冷水潑得透濕,在這秋涼漸深的夜里,根本無法躺臥。

空氣中彌漫開一絲若有若無的、等著看笑話的竊喜。

梨花站在鋪前,沉默了片刻。

她只是轉過身,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將濕透的被褥卷起,抱起,走到院中,尋了處通風的晾衣竿,仔細地展開。

做完這些,梨花并未回屋,而是走到外間儲水的大缸旁,拿起一個空木盆,舀了滿滿一盆冰冷的井水。

然后,步履平穩(wěn)地走回通鋪,徑首來到春杏的鋪位前。

春杏正假意整理被角,眼角余光瞥見梨花端水進來,臉上閃過一絲得意和戒備。

梨花在春杏鋪前站定,目光平靜。

“春杏姐姐,”她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久未說話的微啞,卻字字清晰,“我的鋪位濕了,睡不得人,想來是夜里露重,或者是哪個不長眼的,把水潑錯了地方?!?br>
春杏梗著脖子,想反駁,卻在梨花平靜的注視下,有些開不了口。

“既然我的睡不得,”梨花繼續(xù)道,語氣依舊平淡無波,“那只好委屈姐姐,陪我一晚了?!?br>
話音未落,她手腕一傾,滿滿一盆井水,“嘩啦”一聲,盡數(shù)潑在了春杏的床鋪上。

水流迅速浸透被褥,洇濕了床板,滴滴答答往下淌。

“你!

你敢!”

春杏猛地跳起來,尖聲叫道,又驚又怒。

“我為何不敢?”

梨花放下木盆,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姐姐教我的,這浣衣局里,手要穩(wěn),眼要明,水也不能亂潑,今夜風大,想必露水更重,姐姐這鋪位,怕是也睡不得人了?!?br>
春杏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梨花,你了半天,卻憋不出一個字。

她沒想到這悶葫蘆不僅敢還手,還還得如此干脆利落,讓人無法發(fā)作。

就在這時,門口光線一暗,吳嬤嬤揣著手走了進來,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在濕漉漉的兩個鋪位上一掃,最后落在梨花臉上。

“鬧什么?”

吳嬤嬤的聲音帶著慣常的沙啞,“大晚上的,都不睡覺了?”

春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哭嚷起來:“嬤嬤!

您看她!

她潑濕了我的床鋪!

這讓我怎么睡啊!”

梨花靜立一旁,默不作聲,只是微微垂首。

吳嬤嬤看了看氣得跳腳的春杏,又看了看沉默如山、脊背卻挺得筆首的梨花,心里跟明鏡似的。

她在這浣衣局幾十年,什么把戲沒見過?

春杏那點小動作,豈能瞞過她的眼睛?

可眼前這位,不是能讓人隨意欺負的主。

“行了!”

吳嬤嬤不耐地打斷春杏的哭訴,“自己鋪位濕了,怪得了誰?

定是你們自己不當心,都擠擠睡吧,明日活計還多著呢!”

她說完,又意味深長地瞥了梨花一眼,轉身出去了,并未深究。

吳嬤嬤的態(tài)度,讓春杏和其他想看熱鬧的人都愣住了。

這分明是偏袒了。

梨花不再理會旁人,自顧自走到通鋪另一頭一個空著的,雖然硬冷但至少干燥的角落,和衣躺下,拉過別人一件閑置的舊薄毯蓋在身上,閉上了眼睛。

窗欞處透進些月色,梨花想,明日應該是個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