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華最終還是沒能寫出什么。

鋪開的宣紙留白到天明，只在邊角處被指尖無意識地洇出幾個淺淡的墨點，像她心頭懸著的那些不確定。

春桃端來早膳時，見她眼下泛著青黑，擔憂道：“美人昨夜沒睡好？

要不請?zhí)t(yī)來看看？”

“不必?！?br>
沈凝華搖搖頭，望著托盤里精致卻冰冷的點心，沒什么胃口，“陛下今日會去哪個宮？”

春桃愣了愣，仔細想了想才回道：“聽管事姑姑說，陛下晨起會去御書房，午時可能會去淑妃娘娘宮里用膳。”

淑妃柳氏，是如今后宮里最得寵的妃子，父親是當朝太尉，手握兵權(quán)。

原主的記憶里，這位淑妃對她們這些低位份的美人向來不假辭色，更別提給機會靠近皇帝了。

御書房，那是處理政務(wù)的地方，后宮嬪妃若無傳召，根本踏不進去。

沈凝華指尖在桌沿輕輕敲擊著，目光落在銅鏡里那張尚帶青澀的臉。

光憑這張臉，怕是連御書房的門都摸不到。

她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蕭徹注意到她，并且愿意聽她說話的契機。

“春桃，”她忽然開口，“你知道李默大人的奏折里，具體說了些什么嗎？”

春桃嚇得手里的茶杯差點脫手，臉色發(fā)白：“美人，這種事……咱們可不能亂打聽啊，是要掉腦袋的！”

沈凝華放緩了語氣，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我就是好奇，沒別的意思。

你只需告訴我，你聽到的只言片語就好?！?br>
春桃猶豫了半晌，才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說：“好像……好像是說陛下服用的丹藥里有‘鉛汞’，長期服用會損傷龍體，還說……還說陛下為了求仙問道，荒廢了朝政，讓百官心寒……”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打蕭徹的臉。

沈凝華心中了然。

蕭徹癡迷長生，最恨旁人質(zhì)疑他的“仙途”；他身為帝王，最忌臣子說他“荒廢朝政”。

李默這道奏折，簡首是把“找死”兩個字刻在了腦門上。

她站起身，走到妝臺前，對著鏡子緩緩描眉。

黛色的眉筆在眉骨上勾勒出柔和卻不失銳利的弧度，她輕聲道：“春桃，取那件月白色的素紗裙來，再把我那支銀步搖找出來?！?br>
春桃不解：“美人，穿這么素凈……越素凈越好?！?br>
沈凝華看著鏡中煥然一新的自己，素色衣裙襯得她膚色愈發(fā)白皙，眉眼間的疏離感被柔和的線條沖淡，倒顯出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去打聽一下，陛下何時會從御書房出來，往淑妃宮里去。”

她要在半路上偶遇。

午時剛過，沈凝華便帶著春桃候在御書房通往淑妃宮殿的必經(jīng)之路旁的海棠樹下。

寒風卷著碎雪，落在她的發(fā)髻上，很快便積了薄薄一層白。

春桃心疼地想替她拂去，卻被她按住了手。

“別動。”

沈凝華低聲道，“這樣才好?！?br>
她要的就是這副被凍得瑟瑟發(fā)抖，卻又強撐著不肯離去的模樣——既顯得可憐，又透著點不合時宜的執(zhí)拗，足以勾起旁人的好奇心。

遠遠傳來明黃的儀仗聲，還有內(nèi)侍尖細的唱喏：“陛下起駕——”沈凝華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腦海里飛速過著早己準備好的說辭。

龍輦越來越近，明黃的傘蓋在風雪中格外刺眼。

沈凝華算準時機，輕輕咳嗽了兩聲，聲音不大，卻恰好能穿透那不算喧鬧的儀仗聲。

果然，龍輦停了下來。

蕭徹的聲音從輦內(nèi)傳來，帶著晨起批閱奏折后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誰在那里？”

沈凝華連忙拉著春桃跪下，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臣妾沈凝華，參見陛下?！?br>
輦內(nèi)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沈凝華是誰。

過了好一會兒，蕭徹才淡淡道：“起來吧。

不在自己宮里待著，在這里做什么？”

沈凝華緩緩起身，垂著眼簾，姿態(tài)恭順，卻故意讓他看到自己發(fā)間的碎雪和凍得發(fā)紅的鼻尖：“臣妾……臣妾聽聞陛下近日為國事操勞，憂心不己，特備了些暖身的姜茶，想給陛下暖暖身子?！?br>
春桃連忙將手里捧著的食盒遞上前，由內(nèi)侍轉(zhuǎn)呈。

蕭徹似乎沒料到她會這么說，掀起輦簾一角，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銳利如鷹隼，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偽裝，首抵內(nèi)心。

沈凝華能感覺到那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后背的冷汗瞬間浸濕了中衣。

她不敢抬頭，只是維持著微微顫抖的姿態(tài)。

“你倒是有心。”

蕭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朕記得，你入宮后，似乎從未主動求見過朕?！?br>
來了。

沈凝華心中一緊，知道最關(guān)鍵的時刻到了。

她抬起頭，恰到好處地讓他看到自己眼底的惶恐與真誠，聲音帶著點哽咽：“臣妾……臣妾身份低微，不敢叨擾陛下。

只是……只是聽聞陛下近日因朝臣奏請之事煩憂，臣妾雖不懂朝政，卻也知陛下是為了江山社稷，為了……為了能長久守護這萬里河山，才會如此辛勞?！?br>
她刻意加重了“長久守護”西個字，精準地戳中蕭徹對長生的執(zhí)念。

蕭徹的眼神動了動，語氣緩和了些許：“哦？

你也聽說了李默的事？”

“臣妾不敢妄議朝政?！?br>
沈凝華立刻低下頭，擺出惶恐的樣子，“只是……只是昨夜偶感風寒，竟夢見陛下龍體欠安，臣妾嚇得一夜未眠，總覺得……總覺得那些說陛下壞話的人，是想驚擾了陛下的仙途……”她說到“仙途”二字時，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仿佛只是個無知婦人的胡言亂語。

但這胡言亂語，卻恰好說到了蕭徹的心坎里。

他最恨別人說他求仙是荒唐事，更恨別人將他的長生大業(yè)與荒廢朝政畫等號。

沈凝華這番話，看似愚昧，實則是把他的行為往為江山長久上捧。

輦內(nèi)靜了片刻，隨即傳來蕭徹一聲輕笑：“你這女人，倒是會說話。”

沈凝華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賭對了。

她趁熱打鐵道：“臣妾說的是真心話！

陛下是真龍?zhí)熳?，自有神明庇佑，那些不懂陛下苦心的人，才會妄加揣測……臣妾只盼陛下龍體安康，長命百歲，永遠做這大啟的主心骨?！?br>
檢測到目標情緒波動：愉悅值+5%，信任值+3%。

“惑心”（初級）技能微弱生效中。

系統(tǒng)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沈凝華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松了一絲。

蕭徹從輦內(nèi)伸出手，指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目光落在她凍得發(fā)紅的臉頰上：“天這么冷，在這里等了許久？”

“能為陛下分憂，臣妾不冷?！?br>
沈凝華仰頭望著他，眼中適時地泛起一層水汽，顯得格外惹人憐愛。

蕭徹看著她這副模樣，眸色深了深，忽然道：“姜茶留下吧。

你隨朕的輦駕，去淑妃宮里坐坐?！?br>
沈凝華心中巨震，面上卻依舊是那副受寵若驚的樣子：“謝陛下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