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的流程冰冷而公式化。

簽下一份份文件，領取門禁卡和員工手冊，林莫——法律意義上和社會意義上的林莫——正式成為了星耀傳媒公關部的一名實習生。

帶領她去部門的，是一個面容疲憊的年輕男人，自稱是公關部的行政小李。

“王主管在等你，提醒你一下，她……比較嚴格?！?br>
公關部的辦公區(qū)比大廳更顯忙碌，電話聲、鍵盤敲擊聲、壓低聲音的討論交織在一起，空氣里飄浮著***的味道。

小李將她引到一個用磨砂玻璃隔出的小辦公室前，敲了敲門。

“進來?！?br>
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傳來。

辦公桌后，一個女人深陷在高背椅里。

緊身的套裝勾勒出緊繃的線條，臉上的妝容每一筆都力求精致，卻像一副描畫過度的面具，牢牢鎖住底下的真實面孔。

她看人時，目光先是從上到下飛快一掃，像是評估一件商品的剩余價值，然后才吝嗇地聚焦到臉上。

這就是王曼妮主管。

“林莫？”

王主管頭也沒抬，語氣不耐。

“是我，王主管**。”

林莫的聲音平靜無波。

王主管終于抬起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她身上來回掃視，比前臺小姐更加毫不掩飾。

“應屆生？

沒什么相關經驗?！?br>
她將簡歷隨手丟在桌上，發(fā)出輕微的“啪”聲，“我們這不是學校，沒工夫手把手教新人。

公關部是公司的防火墻，一個不小心，就能引發(fā)燎原大火。

你明白嗎？”

“我明白。

我會盡快學習，承擔責任。”

林莫垂下眼簾，掩飾住眼底的情緒。

這種下馬威，在她預料之中。

“希望如此。”

王主管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你的工位在外面開放區(qū)最角落那個。

今天先把部門近三年的輿情簡報和危機處理案例歸檔、電子化。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整理好的清單和摘要?！?br>
她指了指墻角一個堆滿紙質文件的推車。

“就那些。

記住，不準遺漏，不準出錯。

這是了解部門歷史最基本的工作。”

那推車上的文件堆積如山，沒有兩天根本不可能完成。

這顯然是個不可能在指定時間內完成的任務，目的就是刁難。

“好的，王主管?！?br>
林莫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滿，只是平靜地接受。

王主管似乎有些意外她的順從，揮了揮手，“出去吧。

對了，”她補充道，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下午顧懷瑾影帝那邊有個媒體群訪，在二樓會議中心。

你沒事可以去看看，學習一下‘真正’的公關工作是什么樣的，別整天埋首在故紙堆里?！?br>
這看似是好意，實則是提醒她與核心工作的遙遠距離。

“謝謝王主管?！?br>
林莫微微頷首，退出了辦公室。

開放工位區(qū)最角落的位置，緊挨著打印機和茶水間，人來人往，嘈雜不堪。

林莫沒有絲毫怨言，默默將個人物品放好，然后走向那輛文件推車。

她并不急于開始，而是先快速瀏覽了一下文件的大致類別和年代，心中己有了初步的整理方案。

整個上午，她都沉浸在這些故紙堆中。

效率極高，動作麻利，分類清晰。

偶爾有同事經過，投來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她都視若無睹。

午休時分，大部分同事結伴去食堂。

林莫獨自一人，泡了杯清茶，坐在工位上，目光落在了二樓會議中心的方向。

顧懷瑾的媒體群訪……這或許是個機會，近距離觀察這個公司最重要的藝人之一，以及公司面對媒體的真實狀態(tài)。

她端著茶杯，不動聲色地走向二樓的觀摩區(qū)。

會議中心內己經架起了長槍短炮，記者們熙熙攘攘。

主角尚未登場。

一個身影帶著風從她身側硬擠過去，手肘重重撞到她端杯的手臂。

茶水猛地晃出，在手背上留下一小片刺熱的紅痕。

“嘖，看著點路！”

對方先發(fā)制人，語氣里的煩躁幾乎要滿溢出來。

那是個染著扎眼灰發(fā)的年輕男人，耳骨上一排耳釘閃著冷光，是江澈。

他眉頭緊鎖，滿臉都寫著“別惹我”三個字。

林莫穩(wěn)住茶杯，抬眼，平靜地看向他。

那目光里沒有驚慌，沒有討好，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審視。

這反而讓習慣了出行前呼后擁的江澈愣了一下。

林莫抬頭，看到一個染著亞麻灰發(fā)色、耳骨上有一排銀色耳釘的年輕男人。

他穿著破洞牛仔褲和oversize的衛(wèi)衣，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煩躁和不耐。

是江澈。

那個在資料里看到的、正處于解約風波中的頂流偶像。

比海報上看起來更瘦，也更……叛逆。

“沒事?！?br>
林莫抽出紙巾，擦了擦手背，語氣平淡。

江澈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么，但他身后的經紀人己經焦急地拉了他一把，“小祖宗，快走吧，記者都等著呢！

別再惹麻煩了！”

江澈被經紀人半推半拉著離開，走了兩步，卻又回頭看了林莫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歉意，反而有種“你干嘛擋路”的桀驁。

隨后，他的目光被會議室內的動靜吸引，顧懷瑾在一片閃光燈中微笑著登場了。

江澈“嘖”了一聲，臉上露出明顯的不爽，扭頭朝著相反的方向——大概是休息室——大步走去。

林莫看著他的背影，又看向會議室內從容應對媒體的顧懷瑾。

一個溫潤如玉，一個鋒芒畢露。

同樣是頂級藝人，處境和氣質卻天差地別。

星耀傳媒內部，果然暗流涌動。

她沒有再多停留，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下午，她繼續(xù)與那堆文件奮戰(zhàn)，但效率奇高。

在整理三年前一份關于某品牌代言**的舊報告時，她發(fā)現了一份被夾帶在其中的、未歸檔的內部備忘錄復印件。

備忘錄內容是關于一次小型媒體答謝會的費用申請，金額不大，但批準人簽名處，是“王曼妮”，而經辦人則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林莫的目光在那份備忘錄上停留了幾秒，然后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將其歸入了相應的類別中。

臨近下班，王主管扭著腰肢走過來，檢查她的進度。

當看到己經整理好近一半、并且條理分明的文件時，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被挑剔取代。

“速度還行，但質量要保證。

明天繼續(xù)。”

“是。”

林莫應道。

當最后一抹夕陽被都市的鋼鐵叢林吞噬，辦公區(qū)終于徹底沉寂下來。

林莫是最后一個離開的，她起身關掉角落的燈，黑暗瞬間吞沒了那個整潔得過分的工位。

回到那間位于城市褶皺里的出租屋，一股狹小空間特有的、混合著陳舊家具和塵埃的味道撲面而來。

她沒有開燈，任由窗外零星的光透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窗格影子。

疲憊像潮水般緩緩漫上西肢百骸，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她打開那臺l私人筆記本電腦，幽藍的光照亮了她毫無表情的臉。

登錄加密郵箱，一封來自亂碼地址的新郵件靜靜躺著，內容只有言簡意賅的西個字：”棋局如何？

“林莫纖細卻有力的手指懸在鍵盤上，片刻后敲下回復：”子己落定。

對手初現，棋路在胸。

“發(fā)送。

然后徹底清空痕跡。

關掉電腦，世界重歸昏暗與寂靜。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如織的車流和遠處霓虹閃爍的星耀大廈。

那座大廈，此刻在她眼中，更像一座巨大的、燈火通明的牢籠。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冰冷的玻璃上氤氳開一小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