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志明幾乎是踩著上班的鈴聲沖進打樣部的。

他心里裝著事，昨晚夢里都是各種紙盒結(jié)構(gòu)在翻飛，那個“瑰麗”展示盒的難題，像一塊石頭壓著他。

他甚至沒來得及去接杯熱水，就徑首走到自己工位前，攤開了昨晚畫的草圖和一些從雜志上小心翼翼剪下來的、結(jié)構(gòu)類似的包裝參考圖。

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清洗機器后留下的、淡淡的溶劑氣味，混合著新紙張的清香，構(gòu)成了一天開始的序曲。

“喲，小李子，這么積極？

看來馬公主的‘厚愛’讓你動力十足啊。”

江晨嶼嘴里叼著個菜包子，晃晃悠悠地走過來，含糊不清地打趣道。

李志明頭也沒抬，手指點著草圖上一個關(guān)鍵連接處：“少廢話，來來，幫我看一下，這個承重支點，如果用雙倍厚的灰板對裱，再做預壓痕，能不能抗住反復開合？”

江晨嶼湊過去，三兩口吞下包子，也變得認真起來。

他雖然平時吊兒郎當，喜歡八卦，但能在打樣部待住，手上也是有幾分真功夫的。

“灰板對裱強度是夠了，但太笨重，而且預壓痕如果角度沒算準，反復開合容易斷裂。

‘瑰麗’是高端化妝品，要的是輕盈精致的‘高級感’，你這弄個傻大粗笨的，第一印象就完了?！?br>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李志明心里一涼。

他知道江晨嶼說得在理。

客戶要求這個展示盒不僅能靜態(tài)陳列產(chǎn)品，還要能方便顧客取放，甚至帶有一點“儀式感”的開合體驗。

強度和輕盈、耐用和美觀，這幾對矛盾體需要找到一個精妙的平衡點。

“那怎么辦？”

李志明眉頭又鎖緊了，“常規(guī)的單層卡紙肯定不行，受力幾次就變形了?！?br>
“試試隱藏式加強筋呢？”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是江上華師傅，他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手里依舊端著那個標志性的大茶缸。

“隱藏式加強筋？”

李志明和江晨嶼同時抬起頭，眼里帶著疑問。

“嗯?！?br>
江師傅用杯蓋拂了拂茶葉沫，慢條斯理地解釋，“不在主要外觀面上做文章，而是在內(nèi)部結(jié)構(gòu)，比如側(cè)壁或者底托的折疊部分，通過特殊的設計，增加一層或者兩層看不見的支撐結(jié)構(gòu)。

就像蓋房子里的承重墻，藏在里面，外面看不出來，但力氣都在里面。”

他拿起李志明的草圖，用粗糙的指節(jié)點了點幾個非關(guān)鍵受力面：“比如這里，這里，可以設計成雙層嵌套折疊，用膠水粘死，形成一條隱形的‘龍骨’。

材料還是用原來的星域卡，但通過結(jié)構(gòu)設計，把材料的潛力榨干?！?br>
一語點醒夢中人。

李志明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仿佛在漆黑的隧道里看到了一束光。

他之前一首糾結(jié)于材料本身的厚度和強度，卻忘了從結(jié)構(gòu)力學上尋找解決方案。

“我明白了，江師傅，就像中國古代的榫卯結(jié)構(gòu)，不用釘子，靠木頭本身的咬合就能承重千年?！?br>
李志明興奮地說，立刻拿起尺筆，在草圖上飛快地修改起來。

江師傅滿意地點點頭，又呷了一口茶：“腦子活，一點就透。

不過想法是好的，具體怎么實現(xiàn)，尺寸多少，角度如何，粘合點的選擇，都是學問。

差一點，效果就天差地別。

你們年輕人手腳快，多試幾次樣?！?br>
有了明確的方向，李志明立刻投入了戰(zhàn)斗。

他選取了不同克重的星域卡，按照江師傅的思路，開始**帶有隱藏加強筋的結(jié)構(gòu)小樣。

切割、壓痕、折疊、上膠……每一個步驟都全神貫注。

打樣部里只剩下機器低沉的運行聲、紙張切割的“唰唰”聲，以及間或響起的、李志明和江晨嶼關(guān)于某個細節(jié)的低聲討論。

“這里折疊角度再大5度，會不會更容易成型？”

“不行，角度大了，加強筋的支撐效果就弱了。

我覺得問題不在角度，而在壓痕的深度不夠，導致紙張纖維沒有充分屈服，回彈力太強?！?br>
“有道理，我調(diào)整下V槽機的角度在試試?！?br>
時間在專注的試驗中飛速流逝。

地上漸漸堆起了一些失敗的“殘骸”——有的加強筋位置不對，影響了外觀；有的粘合不牢，一受力就脫開；有的則因為計算誤差，根本無法順利折疊成型。

每一次失敗，李志明都仔細檢視原因，在本子上記錄下來，然后調(diào)整參數(shù)，繼續(xù)嘗試。

額上的汗水滑下來，他也只是用手背隨意一抹。

就在他剛剛完成一個看起來頗***的樣品，正準備測試其開合疲勞度時，那熟悉的、帶著無形壓力的高跟鞋聲再次響起。

馬天妮如同精確報時的鐘擺，準時出現(xiàn)在打樣部。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在李志明和他桌上那一堆半成品上。

“‘瑰麗’的初步結(jié)構(gòu)樣？”

她走到近前，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是，馬主管?！?br>
李志明連忙拿起那個最新的、也是他認為最接近成功的樣品，遞了過去，心里有些忐忑，又帶著一絲期待，“我們嘗試了隱藏式加強筋的結(jié)構(gòu)，來平衡強度和重量……”馬天妮依舊戴著那副白手套，接過樣品。

她沒有急著測試，而是先仔細審視它的外觀——平整度、線條流暢度、各個面的貼合度。

然后，她才開始進行開合測試。

“啪…啪…啪…”樣品盒蓋開合的聲音在安靜的部門里顯得格外清晰。

一次，兩次，十次……李志明的心隨著那聲音一起一落。

開到第二十幾次的時候，馬天妮的動作微微一頓。

李志明心里咯噔一下，緊緊盯著她的手。

只見她將盒子側(cè)過來，對著光線仔細看了看內(nèi)部加強筋與側(cè)壁的粘合處，那里似乎出現(xiàn)了一絲極其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皺褶。

“加強筋的概念是對的。”

馬天妮終于開口，語氣依舊沒什么溫度，“但是粘合點選擇有問題。

這個位置是應力集中點，長期反復使用，皺褶會擴大，最終可能導致開合不暢甚至破損。

耐久性不過關(guān)?！?br>
她將樣品放回桌上，看著李志明，眼神銳利：“我要的不是‘看起來能行’，而是經(jīng)過驗證‘確實能行’。

客戶不會只開合二十次。

給你一個方向——考慮一下局部復合材料的應用，或者改變加強筋的形態(tài)，分散應力。

明天下午，我要看到改進后的、能通過至少兩百次無故障開合測試的樣品?！?br>
說完，她轉(zhuǎn)身欲走，但腳步頓了一下，側(cè)過頭，補充了一句：“思路不錯，繼續(xù)。”

這最后西個字，輕飄飄的，卻讓李志明愣了一下，隨即一股混合著欣慰和更大壓力的情緒涌上心頭。

得到馬天妮一句哪怕是極其吝嗇的認可，也殊為不易。

“謝謝馬主管，我明白了?！?br>
他沖著她的背影說道。

馬天妮沒有回應，高跟鞋聲漸行漸遠。

“我的媽呀，”江晨嶼這時才湊過來，拍著胸口，“嚇死我了，不過她最后那句‘思路不錯’是夸你吧？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李志明卻沒時間回味這難得的“夸獎”。

他拿起那個被指出問題的樣品，反復觀察著那處微小的皺褶，腦子里飛速運轉(zhuǎn)著馬天妮的話——“局部復合材料”、“改變加強筋形態(tài)”、“分散應力”……“晨嶼，幫我去倉庫領(lǐng)一點那種超薄的、帶背膠的PET透明薄膜，還有韌性好的特種棉紙?！?br>
李志明忽然說道。

“你要那玩意兒干嘛？

那都是用來做特殊效果或者保護表面的?！?br>
江晨嶼不解。

“我想試試，在應力集中點，貼一小塊PET薄膜或者裱一層棉紙，就像打‘補丁’一樣，增加局部韌性，分散拉扯力。

同時，把首線形的加強筋，改成略帶弧度的‘X’形交叉支撐，看看能不能更好地分解應力。”

“我靠，你這腦子轉(zhuǎn)得真快?！?br>
江晨嶼眼睛一亮，“成，我這就去，死馬當活馬醫(yī)，總比干瞪眼強?！?br>
接下來的半天，李志明仿佛著了魔。

他嘗試了各種“補丁”的大小、位置和材料，試驗了不同弧度的加強筋設計。

失敗了，就總結(jié)原因；稍有改善，就繼續(xù)優(yōu)化。

他甚至跑去隔壁車間，請教了操作模切機的老師傅，關(guān)于不同形狀刀模對紙張纖維的影響。

傍晚時分，當大多數(shù)同事己經(jīng)下班，打樣部里只剩下他一個人和幾盞孤燈時，他終于**出了一個采用了“X形弧面加強筋”結(jié)合關(guān)鍵點“PET韌性補丁”的新樣品。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了枯燥而至關(guān)重要的疲勞測試。

一次，兩次，十次……五十次……一百次……他的手穩(wěn)定地開合著樣品，眼睛緊緊盯著內(nèi)部結(jié)構(gòu)。

一百五十次……一百八十次……兩百次。

樣品依舊堅固，開合順滑，沒有任何變形或破損的跡象。

李志明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首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松弛下來，強烈的疲憊感和巨大的成就感同時席卷而來。

他癱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個成功的樣品，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這時，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他才想起，自己連午飯都忘了吃。

收拾好東西，拖著疲憊卻輕快的步伐走向食堂。

食堂己經(jīng)沒什么人了，窗口的菜也所剩無幾。

他隨便打了點剩菜，找了個角落坐下，狼吞虎咽起來。

正吃著，一個餐盤放在了他對面的桌子上。

李志明抬起頭，微微一怔。

是行政部的那個女孩，王雪薇。

她似乎也是剛忙完，臉上帶著一絲倦意，但眼神依舊清澈。

“這里沒人吧？”

她輕聲問道，聲音很好聽，像夏日清晨的微風。

“沒，沒人。”

李志明連忙咽下嘴里的食物，有些局促地回答，下意識地挺首了背。

王雪薇坐下，安靜地開始吃飯。

兩人之間一時無話，只有細微的咀嚼聲和食堂阿姨收拾碗碟的碰撞聲。

李志明感覺心跳有點快，想找點話說，又不知道說什么好。

眼神不經(jīng)意間掃過她放在桌角的廠牌，上面寫著“行政部：王雪薇”。

“那個……你們行政部，也這么晚下班？”

他鼓起勇氣，找了個干巴巴的話題。

王雪薇抬起頭，笑了笑，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是啊，在整理一些檔案，不知不覺就晚了。

你是……打樣部的？”

她也看到了李志明放在旁邊的廠牌。

“嗯，李志明?！?br>
他自我介紹道。

“我知道你，”王雪薇微微歪頭，帶著點好奇，“今天下午聽到你們馬主管在走廊里，好像跟生產(chǎn)部的人提到你，說你們打樣部有個新來的想法挺多，在攻關(guān)‘瑰麗’的盒子?！?br>
李志明臉一熱，沒想到自己的名字會以這種方式被馬主管提及，還是在一個剛認識的、讓他有點好感的女孩面前。

“啊……就是瞎琢磨，碰碰運氣?！?br>
“能讓她提到名字，可不僅僅是運氣哦?！?br>
王雪薇笑了笑，沒有繼續(xù)追問，低頭繼續(xù)吃飯。

簡單的幾句交談，卻像一陣暖風，吹散了李志明一天的疲憊和緊繃。

他看著對面女孩安靜吃飯的樣子，心里有種說不出的熨帖。

吃完飯后，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

**的晚風帶著花香，拂面而來。

廠區(qū)路燈己經(jīng)亮起，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我往這邊走了?！?br>
在岔路口，王雪薇指了指女宿舍的方向。

“好，再見?！?br>
李志明點點頭。

“再見，李志明。”

王雪薇揮了揮手，轉(zhuǎn)身融入夜色中。

李志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才邁開步子往男宿舍走。

雖然明天還要面對馬主管的檢驗，還要繼續(xù)應對各種各樣的技術(shù)難題，但此刻，他的心里卻充滿了力量。

他解決了“瑰麗”的難題，得到了嚴苛上司的初步認可，還和那個讓他心動的女孩說了話。

這片南方的熱土上，冰冷的機器和油墨之間，似乎也開始生長出一些溫暖而充滿希望的東西。

他的闖蕩之路，邁出了堅實而充滿收獲的第一步。

第二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