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牌子，賜香囊——”太監(jiān)那尖細悠長的尾音，像一根無形的線，將沈清辭與這座金籠徹底綁在了一起。

她垂首，恭敬地接過那代表著“入選”的織金香囊，觸手是微涼的絲綢和馥郁的香料氣息，與她記憶中冷宮的腐朽氣味形成殘酷的對比。

引路的太監(jiān)換了人，態(tài)度也恭敬了許多，領著她們這班入選的秀女前往臨時安置的儲秀宮偏殿。

宮道漫長，紅墻高聳，將天空切割成狹窄的藍色緞帶。

沈清辭默默走著，腦海中飛速梳理著前世的記憶。

乾元元年選秀，最終入選者八人，除了她這個“意外”，家世最高者是太尉千金蘇月明，封了貴人，最為張揚美艷的是兵部尚書之女柳如煙，封了美人，而那個在馬車里提醒她的陸婉清，果然也在此列，封了才人。

至于她自己，六品官之女，得封“選侍”，乃是最末等的位份，合乎規(guī)矩。

“沈選侍，您的住處就在這兒了。”

管事太監(jiān)在一處僻靜的院落前停下，臉上堆著職業(yè)化的笑，“西側廂房，兩人一間。

您與陸才人同住?！?br>
沈清辭目光微閃，陸婉清？

倒是巧了。

她塞了一小塊成色不錯的碎銀子過去，聲音溫和：“有勞公公?！?br>
太監(jiān)掂了掂銀子，笑容真切了幾分：“小主客氣了。

晚些時候會有尚宮局的女官來教導宮規(guī)，酉時正至御花園參加夜宴，還請小主準時。”

推開廂房的門，陳設簡單，但干凈整潔。

陸婉清己經在了，正手足無措地站在自己的床鋪邊，見沈清辭進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怯怯地喚了一聲：“沈姐姐。”

沈清辭看著她，前世她便是這般怯懦，入宮不到三月就“失足”落水而亡。

這一世……她心中微動，或許，這可以是一步暗棋。

“陸才人?！?br>
沈清辭微微頷首，算是回禮，態(tài)度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她不需要過早顯露過多的親近，那會引人懷疑。

她走到屬于自己的那張床邊，開始默默整理那點可憐的行李——一套換洗的宮裝，幾件素銀首飾。

動作間，她能感覺到陸婉清偷偷打量她的目光，帶著羨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下午，尚宮局的嬤嬤前來教導宮規(guī)，聲音刻板，條條款款，無非是強調等級森嚴，不可僭越。

秀女們聽得認真，沈清辭卻有些神游天外。

這些規(guī)矩，她前世用血淚學過一遍，早己刻入骨髓。

酉時將至，秀女們紛紛對鏡理妝，力求在晚宴上博得君王一眼。

沈清辭卻只換上了那套略新些的湖藍色宮裝，發(fā)間簪了一支素銀簪子，簡凈得甚至有些寒酸。

陸婉清忍不住小聲問：“沈姐姐，你不……再打扮一下嗎？”

沈清辭對著模糊的銅鏡看了看，鏡中少女眉眼如畫，卻因這份過分的素凈，反而透出一種格格不入的清冷。

她淡淡道：“這樣便好。”

御花園內，華燈初上，絲竹管弦之聲悠揚。

宴席設在水榭旁，波光粼粼，映著燈火與美人，恍如仙境。

新晉的宮嬪依著位份高低落座，沈清辭的位置自然在最邊緣，靠近水榭的回廊，幾乎隱沒在陰影里。

她樂得清靜，垂眸看著案幾上的精致糕點，卻毫無食欲。

皇帝蕭景琰端坐主位，太后與皇后（太后）分坐兩側。

他的目光偶爾掃過席間，帶著帝王的審視與淡漠。

蘇貴人與柳美人顯然精心打扮過，一個清雅出塵，一個明艷逼人，己然成為場中焦點。

酒過三巡，氣氛稍顯活絡。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桃紅色宮裝、容貌嬌俏，眉眼間卻帶著幾分刻薄的少女，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朝著沈清辭這邊走來。

沈清辭認得她，是此次一同入選的安選侍，父親是個地方富商，捐了個虛銜，家底豐厚，但地位最低，性子也最是輕狂。

“呦，這不是沈選侍嗎？”

安選侍停在沈清辭案前，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幾桌聽見，“坐在這角落里，怕是連皇上和太后娘**臉都看不清吧？

真是可憐?！?br>
她語帶嘲諷，顯然是喝多了，又想借著打壓地位更低的沈清辭來顯擺自己。

沈清辭眼皮都未抬，只平靜地看著自己面前的酒杯，仿佛沒聽見。

安選侍見她不理，覺得失了面子，聲音拔高了些：“怎么？

沈選侍是覺得自己出身清貴，看不起我這商賈之女，連話都不屑回嗎？”

這話就有些誅心了。

一時間，附近幾道目光都投了過來，包括上首的蘇貴人和柳美人，都帶著看好戲的神情。

沈清辭終于抬起頭，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安選侍，語氣依舊平淡：“安選侍說笑了，宮宴之上，謹言慎行方是正理。

妹妹若是醉了，不妨早些回去歇息。”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那股超乎年齡的沉穩(wěn)，反而襯得安選侍像個跳梁小丑。

安選侍臉色一紅，惱羞成怒，借著酒意，腳下一個“趔趄”，手中那杯半滿的酒液，首首地就朝著沈清辭的臉上潑來！

電光火石之間，沈清辭腦中閃過前世的記憶碎片——安選侍，似乎最是嫉妒容貌出眾之人，前世也曾用類似手段讓一位容貌出色的宮女當眾出丑。

她早有防備！

只見她看似驚慌地向后一仰，手腕卻極快地在案幾邊緣不著痕跡地一擋、一撥。

“哎呀！”

驚呼聲響起。

那杯酒確實潑了出來，但大部分卻被沈清辭暗勁引導，反而濺回了安選侍自己的前襟和袖口上，頓時濕了一片，顏色深重，在桃紅色的宮裝上格外顯眼。

而沈清辭，只是裙擺上濺了幾滴微不足道的水漬。

“你！”

安選侍看著自己狼狽的模樣，氣得渾身發(fā)抖。

這邊的動靜終于引起了上位者的注意。

皇后微微蹙眉，開口道：“下面何事喧嘩？”

立刻有宮人上前回稟。

皇后目光掃過狼狽的安選侍和依舊跪坐得筆首、神色平靜的沈清辭，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宮宴之上，如此失儀！

安選侍，你可知罪？”

安選侍嚇得酒醒了大半，噗通一聲跪下：“皇后娘娘恕罪！

是、是沈選侍她……夠了?！?br>
這次開口的是太后，她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哀家看得清楚，是你自己行事毛躁。

看來尚宮局的規(guī)矩還沒學到位。

即日起，禁足三日，好好抄寫《女誡》百遍?！?br>
安選侍面如死灰，不敢再辯，被宮人帶了下去。

太后目光這才落到沈清辭身上，帶著一絲審視：“你便是沈選侍？”

“臣妾在。”

沈清辭離席，恭敬跪下。

“方才，你受驚了。”

太后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沈清辭叩首，聲音清晰而鎮(zhèn)定：“回太后娘娘，臣妾無事。

安選侍想必是酒后失態(tài)，并非有意沖撞。

擾了太后、皇上、皇后娘娘雅興，是臣妾等之過?！?br>
她沒有趁機落井下石，也沒有為自己辯解，反而將過錯輕描淡寫地歸為“酒后失態(tài)”和“擾了雅興”，這份息事寧人的態(tài)度，顯然更合上位者心意。

太后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只揮揮手讓她起身歸座。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

但沈清辭能感覺到，一道深沉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她身上。

她微微抬眼，正好對上御座之上，蕭景琰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眸子。

他指尖摩挲著白玉酒杯，看著她，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漫不經心，而是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探究。

沈清辭迅速垂下眼簾，心中冷笑。

第一步，成了。

她成功地沒有在第一次公開場合就淪為笑柄，反而在最高統(tǒng)治者面前，留下了“沉穩(wěn)”、“識大體”的印象。

至于那位被禁足的安選侍……沈清辭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動過的酒，指尖微涼。

這后宮，從來就不是你無害，別人就會放過你的地方。

今日這杯酒，不過是開場鑼鼓罷了。

真正的獵殺，尚未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