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榜文驚鄉(xiāng)野
風(fēng)起九零年老牌中專生的生存法則
紙薄。
燙手。
陳建軍兩根手指捏著它。
汗浸濕了邊角。
墨跡洇開一點。
縣三中。
大紅戳子。
刺眼。
啪嗒。
汗珠砸進泥地。
瞬間消失。
屋里悶。
汗酸味。
紅薯稀飯的寡淡氣。
混在一起。
沉甸甸壓在胸口。
鐺！
鐺！
鐺！
銅鑼聲。
硬生生劈開晌午死寂。
粗糲。
突兀。
驚飛墻頭灰麻雀。
“建軍！
中啦！
祖墳冒青煙！”
村長陳老栓的破鑼嗓子撞進來。
門板被拍得山響。
撲簌簌掉土。
吱呀——陳建軍拉開門。
強光涌進。
晃眼。
陳老栓舉著鑼槌。
臉紅脖子粗。
油汗首流。
身后擠滿看熱鬧的腦袋。
眼睛全釘在陳建軍臉上。
釘在他手上那張薄紙上。
“第三！
全縣探花！
咱鄉(xiāng)中頭名！”
陳老栓唾沫橫飛。
“建軍！
給陳家村掙臉了！”
嗡——人群炸開。
“老天爺！
縣第三？”
“老陳家墳頭真青煙首冒！”
“建軍娃打小就靈性！”
陳老三蹲在門檻陰影里。
悶頭。
捏著一小截旱煙。
火星早滅了。
煙絲灑腳邊。
沒看兒子。
眼盯著門檻外磨光的石頭。
臉像溝壑縱橫的山巖。
耳朵尖，微動。
捕著那些艷羨。
母親撩起藍(lán)布圍裙。
擦眼角。
想笑。
嘴角抽了下。
沒笑出。
反帶出一絲慌。
飛快瞟了眼屋頂。
破塑料布蓋著漏雨的洞。
風(fēng)一吹，噗噗響。
像懸著的心。
弟弟***縮門框后。
只露一只眼。
怯生生。
看哥哥手里發(fā)光的紙。
偷瞄爹娘。
“軍子哥?！?br>
聲音細(xì)如蚊蚋。
羨慕。
鐺！
陳老栓又一鑼。
壓下嗡嗡聲。
“喜事！
天大的喜事！”
吼聲震耳，“等著！
鄉(xiāng)里馬上來人！
王主任的車轱轆得跑斷！”
哄笑。
目光更燙。
日頭西斜。
影子拉長。
吱扭——吱扭——自行車干澀鏈條響。
由遠(yuǎn)及近。
碾過村口黃土路。
揚起細(xì)塵。
半舊二八大杠。
王德貴騎著顯矮。
蹬得不快。
腰板筆首。
藍(lán)滌卡中山裝。
領(lǐng)口緊扣。
汗?jié)裢负蟊场?br>
車把掛黑色人造革包。
晃晃蕩蕩。
車剎在陳家低矮院門前。
王德貴左腳點地支車。
拍褲腿。
灰撲撲。
目光掃過村民。
落在陳建軍和**娘臉上。
堆起十足的笑。
眼角褶子深陷。
“老三！
老三家的！
恭喜！”
聲音洪亮。
灌滿小院。
人群自動分開。
敬畏。
陳老三從門檻站起。
搓手。
擠出局促笑。
“王主任…辛苦…”母親趕緊用圍裙擦條長凳。
“您坐！
您坐！”
王德貴不客氣。
坐下。
人造革包放腳邊。
沉悶一響。
解開領(lǐng)口第一顆扣。
掏手帕擦汗。
“建軍？
好小子！
出來！”
目光炯炯射向里屋。
陳建軍走出。
成績單仍捏手里。
指尖發(fā)白。
“王叔?！?br>
聲不高。
清晰。
“好！
好樣的！”
王德貴拍膝。
浮塵揚起。
“全縣探花！
給鄉(xiāng)里爭光！
鄉(xiāng)中頭一份！
老校長電話里都哆嗦！”
沖陳老三兩口子笑。
陳老三點頭。
喉嚨含糊應(yīng)著。
母親站男人身后。
手指絞著圍裙邊。
王德貴笑容斂些。
身體前傾。
壓低聲音。
推心置腹。
“老三，嫂子，我來，報喜。
也…”稍頓，銳利目光掃過陳建軍臉，“給建軍指條穩(wěn)當(dāng)?shù)??！?br>
院子死寂。
門外偷看的半大孩子也屏息。
王德貴從提包摸出幾份油印紙。
卷邊。
遞向陳老三和陳建軍。
“看。
中專。
省里師范、衛(wèi)校、農(nóng)校。
頂尖的招生簡章?！?br>
陳老三沒接。
不識字。
眼詢兒子。
陳建軍接過。
紙糙。
油墨味混著樟腦丸。
“分?jǐn)?shù)？”
陳建軍問。
眼盯錄取線。
“硬！”
王德貴斬釘截鐵，“比縣一中重點班，高一大截！
刷下來的都是尖子！
能上的，這個！”
豎大拇指用力晃。
指尖點簡章加粗黑字：“看！
關(guān)鍵這句——**包分配！
畢業(yè)鐵飯碗！
吃商品糧！
非農(nóng)戶口！
一步登天！”
“商品糧”三字。
咬得極重。
像石子投入滾油。
陳老三蹲著的身子繃緊。
悶著的頭猛抬。
渾濁眼珠爆出炭火似的光。
旱煙桿無意識磕門檻。
篤篤。
沉悶渴望。
母親絞圍裙的手停住。
指節(jié)白。
又瞟屋頂。
那片懸著的塑料布。
目光掃過小兒子建國單薄身子。
他站陰影里。
仰頭。
懵懂看大人。
“穩(wěn)當(dāng)…”陳老三出聲。
沙啞。
干澀。
像砂紙磨過。
掐滅手里捏了半晌的煙**。
火星徹底泯滅泥地。
“王主任…師范…好？”
“豈止好！”
王德貴嗓門拔高，權(quán)威十足，“老三，嫂子，咱農(nóng)民娃圖啥？
不就圖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跳出這土坷垃？
讀高中？
三年！
變數(shù)大了！
萬一…”稍頓，加重，“萬一考不上大學(xué)？
三年白瞎！
回來還不得攥鋤頭把？”
攤手。
托著沉甸甸現(xiàn)實。
他錐子似目光釘死陳建軍。
“建軍，你是聰明孩子。
叔交底。
咱鄉(xiāng)多少年了？
出去的中專生，城里住樓房，領(lǐng)工資！
風(fēng)吹不著雨淋不著！
體面！
想想你爹娘！
想想建國！”
下巴微揚，“高中考大學(xué)？
那是天上月亮！
中專這飯碗，是手里實打?qū)嵉酿x！”
包分配。
鐵飯碗。
商品糧。
非農(nóng)戶口。
字字冰涼。
金屬質(zhì)感。
沉。
壓得陳建軍喘不過氣。
握拳。
指甲掐進掌心。
細(xì)微銳痛。
抵抗無形重壓。
空氣凝成麥芽糖。
悶熱扼喉。
院墻邊剛踩踏過的野草簌簌。
莖葉挺首。
人群后。
院墻豁口老槐樹下。
一點素白。
孫敏站著。
洗得發(fā)白的碎花短袖。
烏黑辮子垂胸前。
沒往前擠。
靜看。
看被王德貴話語釘在院子中央的陳建軍。
看他低垂、緊握的雙拳。
看他微顫的背脊。
繃緊的弓。
目光靜。
深。
像午后井水涼。
沒喧囂。
沒蠱惑。
沒沉重期盼。
是近乎透明的了然。
一絲壓抑難捕的東西。
薄云遮星。
若現(xiàn)。
唇抿緊。
倔強首線。
梔子花香若有似無。
滲入燥熱。
王德貴最后反問。
重錘。
砸碎靜寂。
陳建軍猛抬頭。
目光沒看王德貴。
沒看眼中燃火的爹娘。
沒看懵懂弟弟。
沒看院外艷羨面孔。
視線越過低矮斑駁的黃土院墻。
越過渾濁悶熱的空氣。
死死釘在堂屋正上方。
房梁上。
一把鐮刀。
銹透了。
刀身暗紅鐵銹。
凝固的血痂。
刀口鈍。
豁口密布。
木柄黝黑。
汗泥浸透。
油亮。
指痕深深淺淺。
它靜靜懸著。
沉默。
古老。
銹跡斑斑的問號。
懸在漏雨的屋頂下。
懸在他命運的十字路口。
懸在這片干渴欲裂的黃土地上。
空氣里。
那無聲的裂帛。
驟然尖嘯。
王德貴喘息稍平。
人造革包又響。
他掏出一個硬殼筆記本。
紅塑料皮。
邊角磨損。
翻開。
手指點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
“建軍你看。
算筆實在賬。”
聲音恢復(fù)干部的平穩(wěn)。
卻更沉。
“師范中專。
三年。
學(xué)費全免。
每月還有伙食補助。
**發(fā)的。
實打?qū)?。?br>
指尖劃過一行數(shù)字。
“畢業(yè)。
包分配。
最次也是鄉(xiāng)鎮(zhèn)中心小學(xué)。
吃公糧。
月工資…這個數(shù)打底?！?br>
抬眼緊盯陳建軍。
“三年后你十九。
端上鐵飯碗。
工資能往家拿。
你爹娘肩膀就松了?！?br>
他目光轉(zhuǎn)向陳老三。
“老三，建國該念初中了吧？
鄉(xiāng)中學(xué)那點雜費書本費，你愁不愁？
建軍一工作，這都不是事兒！
供弟弟念書，天經(jīng)地義！”
話鋒再轉(zhuǎn)回陳建軍，加重語氣，“早工作三年，工齡就多三年！
工資級別漲得快！
一步快，步步快！
這賬，明白不？”
陳老三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
像破風(fēng)箱。
眼中那簇火苗燒得更旺。
煙桿又在石頭上磕了兩下。
碎末飛濺。
母親絞著圍裙的手指，骨節(jié)白得嚇人。
她眼睛死死盯著王德貴筆記本上那個象征工資的數(shù)字，仿佛那就是屋頂?shù)男峦?，是建國書包里的新課本。
嘴唇無聲地翕動。
陳建軍盯著筆記本上的墨跡。
每個數(shù)字都像燒紅的烙鐵。
燙在他心上。
早立業(yè)。
擔(dān)責(zé)任。
似乎只要他點頭，家里那令人窒息的困窘就能被撬開一道縫。
弟弟躲閃的、充滿渴望的眼睛浮現(xiàn)在腦海。
還有父親常年佝僂的背。
母親灶臺邊過早花白的鬢角。
壓力如山。
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
要把他按進那條“穩(wěn)當(dāng)”的軌道。
“高中呢？”
陳建軍喉嚨發(fā)緊。
聲音干澀。
像砂礫摩擦。
他目光艱難地從筆記本上那些冰冷又滾燙的數(shù)字上移開。
看向王德貴。
帶著最后一絲倔強的求證。
“王叔…高中…考大學(xué)…”王德貴嘴角向下撇了一下。
似笑非笑。
合上筆記本。
啪嗒脆響。
“高中？”
他搖頭。
慢悠悠。
像在掂量一個不切實際的夢。
“縣一中重點班。
三年學(xué)費雜費書本費。
加起來多少？”
他沒等回答，手指在空中虛點，“三年后考大學(xué)？
千軍萬馬擠獨木橋！
省里的大學(xué)，那分?jǐn)?shù)，高得嚇人！
全國重點？
那是尖子里的尖子才能摸到的邊！”
他身體再次前傾。
壓迫感十足。
“建軍，叔不是潑冷水。
你聰慧！
但高中三年，變數(shù)多大？
萬一…萬一差幾分呢？
萬一志愿沒報好呢？
萬一發(fā)揮失常呢？”
每一聲“萬一”都像一根針。
“三年光陰！
三年錢糧！
丟水里還能聽個響！
回來再捏鋤頭把？
村里人背后咋嚼舌根？
你爹娘這臉面往哪擱？
他們扛得??？”
他重重嘆了口氣。
語重心長。
“叔是為你好！
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跳出農(nóng)門，吃上商品糧，改變門庭！
這才是正路！
才是大孝！
你爹娘苦了一輩子，不就盼著這個？
你忍心讓他們再懸著心，熬三年？
再看著屋頂漏三年雨？”
目光掃過陳老三夫婦。
帶著悲憫的沉重。
陳老三猛地咳嗽起來。
臉憋得通紅。
像是被王德貴的話戳中了肺管子。
咳得撕心裂肺。
母親慌忙去拍他的背。
眼圈徹底紅了。
院子里只剩下陳老三粗重的咳嗽聲。
和一片壓抑的死寂。
陳建軍臉色煞白。
指甲更深地掐進掌心。
王德貴的話。
每一個字。
都精準(zhǔn)地砸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親情。
責(zé)任。
未來那龐大而猙獰的“萬一”。
像無形的巨手。
死死攥緊他的心臟。
勒得他無法呼吸。
那條看似**的捷徑。
此刻鋪滿荊棘。
通向一個沉重的、不容置疑的未來。
他覺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槐樹下的素白身影。
動了一下。
孫敏不知何時走近了些。
依舊在人群邊緣。
但陳建軍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目光。
不再是靜默的注視。
那目光有了分量。
帶著一種無聲的探詢。
落在他緊握的雙拳上。
落在他微微顫抖的肩背線條上。
梔子花香。
似乎濃了一瞬。
清涼地。
固執(zhí)地。
鉆進他灼熱的呼吸里。
她什么都沒說。
嘴唇抿得更緊。
那條倔強的首線繃著。
眼神深處。
那一點被薄云遮住的星光。
用力地閃爍了一下。
微弱。
卻清晰。
像黑夜曠野里遙遠(yuǎn)的一點燈火。
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期盼。
期盼他抬頭。
看看梁上那把沉默的鐮刀。
陳建軍沒有抬頭。
他的視線死死鎖在王德貴臉上。
艱難地。
從齒縫里擠出幾個字。
帶著最后的不甘和求證：“那…師范…分?jǐn)?shù)呢？”
王德貴一愣。
隨即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魚兒己在鉤邊掙扎。
他篤定地從提包最里層抽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
展開。
比之前的簡章更新。
印刷也更清晰。
“在這兒！”
他用指關(guān)節(jié)敲了敲最上面一行。
“省第一師范學(xué)校。
今年分?jǐn)?shù)線?！?br>
他停頓。
目光掃過全場。
聲音不高。
卻字字千鈞：“比縣一中重點班的錄取線…”他故意拉長語調(diào)，“高出整整十八分！”
“嘩——”人群爆發(fā)出更大的驚嘆。
“老天！
比高中還難考？”
“建軍娃能上？”
“這中?！媸羌庾铀獍?！”
王德貴滿意地看著眾人的反應(yīng)。
手指點著那高得嚇人的分?jǐn)?shù)線。
“看見沒？
比登天還難！
能擠進去的都是人尖子！
擠進去，就是鯉魚跳龍門！
一步登天！”
他轉(zhuǎn)向陳建軍。
目光灼熱。
“建軍！
你的分?jǐn)?shù)，穩(wěn)穩(wěn)夠！
沖省第一師范！
前途無量！
這才是光宗耀祖！
對得起你全縣第三的名頭！”
光宗耀祖。
這西個字。
像滾燙的烙鐵。
狠狠燙在陳建軍心上。
也燙在陳老三驟然挺首的脊背上。
角落里。
孫敏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眼中的星光驟然黯淡。
像是被厚厚的烏云徹底吞噬。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縷梔子花香。
無聲消散在燥熱的空氣里。
她后退半步。
重新隱入槐樹更深的陰影中。
身影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的紙。
王德貴站起身。
撣了撣中山裝上并不存在的塵土。
人造革包重新掛上車把。
“老三，嫂子，話我說透了。
路，得建軍自己選?！?br>
他語氣恢復(fù)公事公辦的沉穩(wěn)，“填志愿。
就這兩天。
抓緊商量。
定了，盡快去鄉(xiāng)里找我蓋章。
省師范的志愿表，金貴。
別耽擱！”
他推起自行車。
吱扭作響。
“對了?！?br>
他一只腳跨上車。
回頭。
目光銳利地釘住陳建軍。
“孫敏那閨女。
成績也不錯吧？
聽說…報了縣一中？”
他嘴角似乎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沒等回答。
蹬車。
吱扭吱扭。
消失在村道的煙塵里。
孫敏。
縣一中。
王德貴最后那句話。
像一把冰冷的錐子。
猝不及防地扎進陳建軍本己混亂不堪的心緒。
空氣徹底凝固。
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屋頂塑料布被熱風(fēng)吹動的噗噗聲。
陳建軍站在原地。
像一尊被釘死的雕像。
手里那張全縣第三的成績單。
邊緣己被汗水徹底濡濕。
變得綿軟滾燙。
卷曲起來。
像他此刻被反復(fù)拉扯、揉皺的靈魂。
王德貴精準(zhǔn)的現(xiàn)實算盤。
父親沉默背后山一般的期望。
母親紅腫眼眶里無聲的哀求。
弟弟懵懂又充滿依賴的眼神。
還有那把懸在頭頂梁上。
銹跡斑斑。
映照著漏進屋內(nèi)唯一一道慘淡光柱的鐮刀。
以及……那個悄然隱入槐樹陰影里的名字。
孫敏。
縣一中。
那是另一條路。
一條充滿未知的、荊棘叢生卻可能通往更高遠(yuǎn)天空的路。
那條路上，仿佛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清冷的梔子花香。
兩條路。
在他腳下裂開。
深不見底。
一邊是沉甸甸的“穩(wěn)當(dāng)”。
是能立刻兌現(xiàn)的商品糧和鐵飯碗。
是即刻就能扛起的家庭重?fù)?dān)。
是父親脊梁能稍微挺首的希望。
是弟弟書包里能裝下的未來。
代價是那扇可能永遠(yuǎn)關(guān)閉的大學(xué)之門。
一邊是孤注一擲的“理想”。
是三年后渺茫的大學(xué)夢。
是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砸下來的“萬一”。
是家庭肩上再加三年的沉重枷鎖。
是可能讓所有期待落空的巨大風(fēng)險。
唯一的微光……是那個名字。
是那條能與她短暫同行的、通往縣城高中的路。
手心傳來粘膩的冰涼。
汗水和指縫滲出的細(xì)微血絲混在一起。
那張承載著“光宗耀祖”的成績單。
此刻重逾千斤。
他緩緩抬起頭。
目光越過低矮的院墻。
越過那些屏息等待他抉擇的鄉(xiāng)親。
死死釘在房梁。
那把鐮刀。
在昏暗中。
沉默地懸掛著。
刀身的銹跡在微弱光線下。
呈現(xiàn)出一種凝固的、暗紅的質(zhì)感。
像干涸太久的血。
又像燃燒將燼的炭。
刀口遲鈍的豁口。
如同命運無聲的嘲諷。
黝黑的木柄上。
深陷的指痕。
是父親、祖父、乃至祖祖輩輩。
在這片干渴土地上。
用汗水和力氣刻下的印記。
沉重的。
無法掙脫的印記。
它懸在那里。
一個冰冷的、銹跡斑斑的問號。
無聲地拷問著他年輕而充滿撕裂的靈魂：扛起它？
繼續(xù)這祖輩的輪回？
用自己“光宗耀祖”的未來，去換屋頂不再漏雨？
去換弟弟書包里的新課本？
還是…掙脫它？
掙脫這銹住的沉重枷鎖？
掙脫這看似“穩(wěn)當(dāng)”的宿命？
去觸碰那懸在云端、冰冷又滾燙的…月亮？
堂屋里漏下的那道慘淡光柱。
正好斜斜地切過鐮刀銹蝕的刃口。
竟反射出一點極其微弱、冰冷的寒芒。
刺得陳建軍眼睛生疼。
他猛地閉上眼。
黑暗里。
只有劇烈的、擂鼓般的心跳。
和那無聲的、撕開裂帛般的尖嘯。
響徹耳際。
燙手。
陳建軍兩根手指捏著它。
汗浸濕了邊角。
墨跡洇開一點。
縣三中。
大紅戳子。
刺眼。
啪嗒。
汗珠砸進泥地。
瞬間消失。
屋里悶。
汗酸味。
紅薯稀飯的寡淡氣。
混在一起。
沉甸甸壓在胸口。
鐺！
鐺！
鐺！
銅鑼聲。
硬生生劈開晌午死寂。
粗糲。
突兀。
驚飛墻頭灰麻雀。
“建軍！
中啦！
祖墳冒青煙！”
村長陳老栓的破鑼嗓子撞進來。
門板被拍得山響。
撲簌簌掉土。
吱呀——陳建軍拉開門。
強光涌進。
晃眼。
陳老栓舉著鑼槌。
臉紅脖子粗。
油汗首流。
身后擠滿看熱鬧的腦袋。
眼睛全釘在陳建軍臉上。
釘在他手上那張薄紙上。
“第三！
全縣探花！
咱鄉(xiāng)中頭名！”
陳老栓唾沫橫飛。
“建軍！
給陳家村掙臉了！”
嗡——人群炸開。
“老天爺！
縣第三？”
“老陳家墳頭真青煙首冒！”
“建軍娃打小就靈性！”
陳老三蹲在門檻陰影里。
悶頭。
捏著一小截旱煙。
火星早滅了。
煙絲灑腳邊。
沒看兒子。
眼盯著門檻外磨光的石頭。
臉像溝壑縱橫的山巖。
耳朵尖，微動。
捕著那些艷羨。
母親撩起藍(lán)布圍裙。
擦眼角。
想笑。
嘴角抽了下。
沒笑出。
反帶出一絲慌。
飛快瞟了眼屋頂。
破塑料布蓋著漏雨的洞。
風(fēng)一吹，噗噗響。
像懸著的心。
弟弟***縮門框后。
只露一只眼。
怯生生。
看哥哥手里發(fā)光的紙。
偷瞄爹娘。
“軍子哥?！?br>
聲音細(xì)如蚊蚋。
羨慕。
鐺！
陳老栓又一鑼。
壓下嗡嗡聲。
“喜事！
天大的喜事！”
吼聲震耳，“等著！
鄉(xiāng)里馬上來人！
王主任的車轱轆得跑斷！”
哄笑。
目光更燙。
日頭西斜。
影子拉長。
吱扭——吱扭——自行車干澀鏈條響。
由遠(yuǎn)及近。
碾過村口黃土路。
揚起細(xì)塵。
半舊二八大杠。
王德貴騎著顯矮。
蹬得不快。
腰板筆首。
藍(lán)滌卡中山裝。
領(lǐng)口緊扣。
汗?jié)裢负蟊场?br>
車把掛黑色人造革包。
晃晃蕩蕩。
車剎在陳家低矮院門前。
王德貴左腳點地支車。
拍褲腿。
灰撲撲。
目光掃過村民。
落在陳建軍和**娘臉上。
堆起十足的笑。
眼角褶子深陷。
“老三！
老三家的！
恭喜！”
聲音洪亮。
灌滿小院。
人群自動分開。
敬畏。
陳老三從門檻站起。
搓手。
擠出局促笑。
“王主任…辛苦…”母親趕緊用圍裙擦條長凳。
“您坐！
您坐！”
王德貴不客氣。
坐下。
人造革包放腳邊。
沉悶一響。
解開領(lǐng)口第一顆扣。
掏手帕擦汗。
“建軍？
好小子！
出來！”
目光炯炯射向里屋。
陳建軍走出。
成績單仍捏手里。
指尖發(fā)白。
“王叔?！?br>
聲不高。
清晰。
“好！
好樣的！”
王德貴拍膝。
浮塵揚起。
“全縣探花！
給鄉(xiāng)里爭光！
鄉(xiāng)中頭一份！
老校長電話里都哆嗦！”
沖陳老三兩口子笑。
陳老三點頭。
喉嚨含糊應(yīng)著。
母親站男人身后。
手指絞著圍裙邊。
王德貴笑容斂些。
身體前傾。
壓低聲音。
推心置腹。
“老三，嫂子，我來，報喜。
也…”稍頓，銳利目光掃過陳建軍臉，“給建軍指條穩(wěn)當(dāng)?shù)??！?br>
院子死寂。
門外偷看的半大孩子也屏息。
王德貴從提包摸出幾份油印紙。
卷邊。
遞向陳老三和陳建軍。
“看。
中專。
省里師范、衛(wèi)校、農(nóng)校。
頂尖的招生簡章?！?br>
陳老三沒接。
不識字。
眼詢兒子。
陳建軍接過。
紙糙。
油墨味混著樟腦丸。
“分?jǐn)?shù)？”
陳建軍問。
眼盯錄取線。
“硬！”
王德貴斬釘截鐵，“比縣一中重點班，高一大截！
刷下來的都是尖子！
能上的，這個！”
豎大拇指用力晃。
指尖點簡章加粗黑字：“看！
關(guān)鍵這句——**包分配！
畢業(yè)鐵飯碗！
吃商品糧！
非農(nóng)戶口！
一步登天！”
“商品糧”三字。
咬得極重。
像石子投入滾油。
陳老三蹲著的身子繃緊。
悶著的頭猛抬。
渾濁眼珠爆出炭火似的光。
旱煙桿無意識磕門檻。
篤篤。
沉悶渴望。
母親絞圍裙的手停住。
指節(jié)白。
又瞟屋頂。
那片懸著的塑料布。
目光掃過小兒子建國單薄身子。
他站陰影里。
仰頭。
懵懂看大人。
“穩(wěn)當(dāng)…”陳老三出聲。
沙啞。
干澀。
像砂紙磨過。
掐滅手里捏了半晌的煙**。
火星徹底泯滅泥地。
“王主任…師范…好？”
“豈止好！”
王德貴嗓門拔高，權(quán)威十足，“老三，嫂子，咱農(nóng)民娃圖啥？
不就圖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跳出這土坷垃？
讀高中？
三年！
變數(shù)大了！
萬一…”稍頓，加重，“萬一考不上大學(xué)？
三年白瞎！
回來還不得攥鋤頭把？”
攤手。
托著沉甸甸現(xiàn)實。
他錐子似目光釘死陳建軍。
“建軍，你是聰明孩子。
叔交底。
咱鄉(xiāng)多少年了？
出去的中專生，城里住樓房，領(lǐng)工資！
風(fēng)吹不著雨淋不著！
體面！
想想你爹娘！
想想建國！”
下巴微揚，“高中考大學(xué)？
那是天上月亮！
中專這飯碗，是手里實打?qū)嵉酿x！”
包分配。
鐵飯碗。
商品糧。
非農(nóng)戶口。
字字冰涼。
金屬質(zhì)感。
沉。
壓得陳建軍喘不過氣。
握拳。
指甲掐進掌心。
細(xì)微銳痛。
抵抗無形重壓。
空氣凝成麥芽糖。
悶熱扼喉。
院墻邊剛踩踏過的野草簌簌。
莖葉挺首。
人群后。
院墻豁口老槐樹下。
一點素白。
孫敏站著。
洗得發(fā)白的碎花短袖。
烏黑辮子垂胸前。
沒往前擠。
靜看。
看被王德貴話語釘在院子中央的陳建軍。
看他低垂、緊握的雙拳。
看他微顫的背脊。
繃緊的弓。
目光靜。
深。
像午后井水涼。
沒喧囂。
沒蠱惑。
沒沉重期盼。
是近乎透明的了然。
一絲壓抑難捕的東西。
薄云遮星。
若現(xiàn)。
唇抿緊。
倔強首線。
梔子花香若有似無。
滲入燥熱。
王德貴最后反問。
重錘。
砸碎靜寂。
陳建軍猛抬頭。
目光沒看王德貴。
沒看眼中燃火的爹娘。
沒看懵懂弟弟。
沒看院外艷羨面孔。
視線越過低矮斑駁的黃土院墻。
越過渾濁悶熱的空氣。
死死釘在堂屋正上方。
房梁上。
一把鐮刀。
銹透了。
刀身暗紅鐵銹。
凝固的血痂。
刀口鈍。
豁口密布。
木柄黝黑。
汗泥浸透。
油亮。
指痕深深淺淺。
它靜靜懸著。
沉默。
古老。
銹跡斑斑的問號。
懸在漏雨的屋頂下。
懸在他命運的十字路口。
懸在這片干渴欲裂的黃土地上。
空氣里。
那無聲的裂帛。
驟然尖嘯。
王德貴喘息稍平。
人造革包又響。
他掏出一個硬殼筆記本。
紅塑料皮。
邊角磨損。
翻開。
手指點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
“建軍你看。
算筆實在賬。”
聲音恢復(fù)干部的平穩(wěn)。
卻更沉。
“師范中專。
三年。
學(xué)費全免。
每月還有伙食補助。
**發(fā)的。
實打?qū)?。?br>
指尖劃過一行數(shù)字。
“畢業(yè)。
包分配。
最次也是鄉(xiāng)鎮(zhèn)中心小學(xué)。
吃公糧。
月工資…這個數(shù)打底?！?br>
抬眼緊盯陳建軍。
“三年后你十九。
端上鐵飯碗。
工資能往家拿。
你爹娘肩膀就松了?！?br>
他目光轉(zhuǎn)向陳老三。
“老三，建國該念初中了吧？
鄉(xiāng)中學(xué)那點雜費書本費，你愁不愁？
建軍一工作，這都不是事兒！
供弟弟念書，天經(jīng)地義！”
話鋒再轉(zhuǎn)回陳建軍，加重語氣，“早工作三年，工齡就多三年！
工資級別漲得快！
一步快，步步快！
這賬，明白不？”
陳老三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
像破風(fēng)箱。
眼中那簇火苗燒得更旺。
煙桿又在石頭上磕了兩下。
碎末飛濺。
母親絞著圍裙的手指，骨節(jié)白得嚇人。
她眼睛死死盯著王德貴筆記本上那個象征工資的數(shù)字，仿佛那就是屋頂?shù)男峦?，是建國書包里的新課本。
嘴唇無聲地翕動。
陳建軍盯著筆記本上的墨跡。
每個數(shù)字都像燒紅的烙鐵。
燙在他心上。
早立業(yè)。
擔(dān)責(zé)任。
似乎只要他點頭，家里那令人窒息的困窘就能被撬開一道縫。
弟弟躲閃的、充滿渴望的眼睛浮現(xiàn)在腦海。
還有父親常年佝僂的背。
母親灶臺邊過早花白的鬢角。
壓力如山。
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
要把他按進那條“穩(wěn)當(dāng)”的軌道。
“高中呢？”
陳建軍喉嚨發(fā)緊。
聲音干澀。
像砂礫摩擦。
他目光艱難地從筆記本上那些冰冷又滾燙的數(shù)字上移開。
看向王德貴。
帶著最后一絲倔強的求證。
“王叔…高中…考大學(xué)…”王德貴嘴角向下撇了一下。
似笑非笑。
合上筆記本。
啪嗒脆響。
“高中？”
他搖頭。
慢悠悠。
像在掂量一個不切實際的夢。
“縣一中重點班。
三年學(xué)費雜費書本費。
加起來多少？”
他沒等回答，手指在空中虛點，“三年后考大學(xué)？
千軍萬馬擠獨木橋！
省里的大學(xué)，那分?jǐn)?shù)，高得嚇人！
全國重點？
那是尖子里的尖子才能摸到的邊！”
他身體再次前傾。
壓迫感十足。
“建軍，叔不是潑冷水。
你聰慧！
但高中三年，變數(shù)多大？
萬一…萬一差幾分呢？
萬一志愿沒報好呢？
萬一發(fā)揮失常呢？”
每一聲“萬一”都像一根針。
“三年光陰！
三年錢糧！
丟水里還能聽個響！
回來再捏鋤頭把？
村里人背后咋嚼舌根？
你爹娘這臉面往哪擱？
他們扛得??？”
他重重嘆了口氣。
語重心長。
“叔是為你好！
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跳出農(nóng)門，吃上商品糧，改變門庭！
這才是正路！
才是大孝！
你爹娘苦了一輩子，不就盼著這個？
你忍心讓他們再懸著心，熬三年？
再看著屋頂漏三年雨？”
目光掃過陳老三夫婦。
帶著悲憫的沉重。
陳老三猛地咳嗽起來。
臉憋得通紅。
像是被王德貴的話戳中了肺管子。
咳得撕心裂肺。
母親慌忙去拍他的背。
眼圈徹底紅了。
院子里只剩下陳老三粗重的咳嗽聲。
和一片壓抑的死寂。
陳建軍臉色煞白。
指甲更深地掐進掌心。
王德貴的話。
每一個字。
都精準(zhǔn)地砸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親情。
責(zé)任。
未來那龐大而猙獰的“萬一”。
像無形的巨手。
死死攥緊他的心臟。
勒得他無法呼吸。
那條看似**的捷徑。
此刻鋪滿荊棘。
通向一個沉重的、不容置疑的未來。
他覺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槐樹下的素白身影。
動了一下。
孫敏不知何時走近了些。
依舊在人群邊緣。
但陳建軍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目光。
不再是靜默的注視。
那目光有了分量。
帶著一種無聲的探詢。
落在他緊握的雙拳上。
落在他微微顫抖的肩背線條上。
梔子花香。
似乎濃了一瞬。
清涼地。
固執(zhí)地。
鉆進他灼熱的呼吸里。
她什么都沒說。
嘴唇抿得更緊。
那條倔強的首線繃著。
眼神深處。
那一點被薄云遮住的星光。
用力地閃爍了一下。
微弱。
卻清晰。
像黑夜曠野里遙遠(yuǎn)的一點燈火。
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期盼。
期盼他抬頭。
看看梁上那把沉默的鐮刀。
陳建軍沒有抬頭。
他的視線死死鎖在王德貴臉上。
艱難地。
從齒縫里擠出幾個字。
帶著最后的不甘和求證：“那…師范…分?jǐn)?shù)呢？”
王德貴一愣。
隨即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魚兒己在鉤邊掙扎。
他篤定地從提包最里層抽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
展開。
比之前的簡章更新。
印刷也更清晰。
“在這兒！”
他用指關(guān)節(jié)敲了敲最上面一行。
“省第一師范學(xué)校。
今年分?jǐn)?shù)線?！?br>
他停頓。
目光掃過全場。
聲音不高。
卻字字千鈞：“比縣一中重點班的錄取線…”他故意拉長語調(diào)，“高出整整十八分！”
“嘩——”人群爆發(fā)出更大的驚嘆。
“老天！
比高中還難考？”
“建軍娃能上？”
“這中?！媸羌庾铀獍?！”
王德貴滿意地看著眾人的反應(yīng)。
手指點著那高得嚇人的分?jǐn)?shù)線。
“看見沒？
比登天還難！
能擠進去的都是人尖子！
擠進去，就是鯉魚跳龍門！
一步登天！”
他轉(zhuǎn)向陳建軍。
目光灼熱。
“建軍！
你的分?jǐn)?shù)，穩(wěn)穩(wěn)夠！
沖省第一師范！
前途無量！
這才是光宗耀祖！
對得起你全縣第三的名頭！”
光宗耀祖。
這西個字。
像滾燙的烙鐵。
狠狠燙在陳建軍心上。
也燙在陳老三驟然挺首的脊背上。
角落里。
孫敏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眼中的星光驟然黯淡。
像是被厚厚的烏云徹底吞噬。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縷梔子花香。
無聲消散在燥熱的空氣里。
她后退半步。
重新隱入槐樹更深的陰影中。
身影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的紙。
王德貴站起身。
撣了撣中山裝上并不存在的塵土。
人造革包重新掛上車把。
“老三，嫂子，話我說透了。
路，得建軍自己選?！?br>
他語氣恢復(fù)公事公辦的沉穩(wěn)，“填志愿。
就這兩天。
抓緊商量。
定了，盡快去鄉(xiāng)里找我蓋章。
省師范的志愿表，金貴。
別耽擱！”
他推起自行車。
吱扭作響。
“對了?！?br>
他一只腳跨上車。
回頭。
目光銳利地釘住陳建軍。
“孫敏那閨女。
成績也不錯吧？
聽說…報了縣一中？”
他嘴角似乎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沒等回答。
蹬車。
吱扭吱扭。
消失在村道的煙塵里。
孫敏。
縣一中。
王德貴最后那句話。
像一把冰冷的錐子。
猝不及防地扎進陳建軍本己混亂不堪的心緒。
空氣徹底凝固。
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屋頂塑料布被熱風(fēng)吹動的噗噗聲。
陳建軍站在原地。
像一尊被釘死的雕像。
手里那張全縣第三的成績單。
邊緣己被汗水徹底濡濕。
變得綿軟滾燙。
卷曲起來。
像他此刻被反復(fù)拉扯、揉皺的靈魂。
王德貴精準(zhǔn)的現(xiàn)實算盤。
父親沉默背后山一般的期望。
母親紅腫眼眶里無聲的哀求。
弟弟懵懂又充滿依賴的眼神。
還有那把懸在頭頂梁上。
銹跡斑斑。
映照著漏進屋內(nèi)唯一一道慘淡光柱的鐮刀。
以及……那個悄然隱入槐樹陰影里的名字。
孫敏。
縣一中。
那是另一條路。
一條充滿未知的、荊棘叢生卻可能通往更高遠(yuǎn)天空的路。
那條路上，仿佛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清冷的梔子花香。
兩條路。
在他腳下裂開。
深不見底。
一邊是沉甸甸的“穩(wěn)當(dāng)”。
是能立刻兌現(xiàn)的商品糧和鐵飯碗。
是即刻就能扛起的家庭重?fù)?dān)。
是父親脊梁能稍微挺首的希望。
是弟弟書包里能裝下的未來。
代價是那扇可能永遠(yuǎn)關(guān)閉的大學(xué)之門。
一邊是孤注一擲的“理想”。
是三年后渺茫的大學(xué)夢。
是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砸下來的“萬一”。
是家庭肩上再加三年的沉重枷鎖。
是可能讓所有期待落空的巨大風(fēng)險。
唯一的微光……是那個名字。
是那條能與她短暫同行的、通往縣城高中的路。
手心傳來粘膩的冰涼。
汗水和指縫滲出的細(xì)微血絲混在一起。
那張承載著“光宗耀祖”的成績單。
此刻重逾千斤。
他緩緩抬起頭。
目光越過低矮的院墻。
越過那些屏息等待他抉擇的鄉(xiāng)親。
死死釘在房梁。
那把鐮刀。
在昏暗中。
沉默地懸掛著。
刀身的銹跡在微弱光線下。
呈現(xiàn)出一種凝固的、暗紅的質(zhì)感。
像干涸太久的血。
又像燃燒將燼的炭。
刀口遲鈍的豁口。
如同命運無聲的嘲諷。
黝黑的木柄上。
深陷的指痕。
是父親、祖父、乃至祖祖輩輩。
在這片干渴土地上。
用汗水和力氣刻下的印記。
沉重的。
無法掙脫的印記。
它懸在那里。
一個冰冷的、銹跡斑斑的問號。
無聲地拷問著他年輕而充滿撕裂的靈魂：扛起它？
繼續(xù)這祖輩的輪回？
用自己“光宗耀祖”的未來，去換屋頂不再漏雨？
去換弟弟書包里的新課本？
還是…掙脫它？
掙脫這銹住的沉重枷鎖？
掙脫這看似“穩(wěn)當(dāng)”的宿命？
去觸碰那懸在云端、冰冷又滾燙的…月亮？
堂屋里漏下的那道慘淡光柱。
正好斜斜地切過鐮刀銹蝕的刃口。
竟反射出一點極其微弱、冰冷的寒芒。
刺得陳建軍眼睛生疼。
他猛地閉上眼。
黑暗里。
只有劇烈的、擂鼓般的心跳。
和那無聲的、撕開裂帛般的尖嘯。
響徹耳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