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選秀
宮斗就是要斗！
啟元元年，春和景明。
紫禁城的角樓剛浸過一場夜雨，琉璃瓦上還凝著水珠，被初升的日頭照得透亮，像撒了把碎金。
神武門外的石板路濕漉漉的，映著兩側(cè)垂落的柳絲，倒比尋常多了幾分軟意。
蘇凌薇站在第三排末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上暗繡的纏枝蓮。
料子是江南上等的杭綢，在晨光里泛著極淡的光澤，不張揚(yáng)，卻透著底氣——這是父親蘇御史托人輾轉(zhuǎn)送來的，說是宮里的老人都講，選秀時衣著忌諱太扎眼，卻也不能失了身份。
她今年十五，身量剛抽條，像初春新發(fā)的竹，纖細(xì)里帶著股韌勁。
可那雙眼睛偏生得不符合這份青澀，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極深的墨色，看人時不笑也帶三分鉤子，偏偏睫毛又長，垂眸時落下一片陰影，遮住眼底的情緒，只留半張瑩白的臉和線條清晰的下頜，透著股說不出的艷。
方才排隊進(jìn)門時，旁邊一位候選的秀女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抬頭瞧見她的臉，竟猛地紅了臉，囁嚅著說了句“對不住”，便慌忙轉(zhuǎn)過頭去，再不敢看第二眼。
蘇凌薇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
旁人都說她這長相是“妖媚”，連母親私下里都嘆，說女孩子家還是溫婉些好，這般容貌，怕是容易惹是非。
可蘇凌薇不這么想。
容貌是天生的，是爹娘給的，更是她的武器。
她輕輕抬眼，目光掃過前方烏泱泱的人群。
大約有三西十個秀女，都和她一樣，穿著各色素雅的衣衫，低眉順眼地站著，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脂粉香和壓抑的緊張。
今日是選秀的頭一日，按規(guī)矩，先由內(nèi)務(wù)府的嬤嬤們初選，篩掉那些容貌、儀態(tài)、家世有明顯瑕疵的，剩下的才能有機(jī)會見到陛下——也就是剛**三個月的新帝，蕭徹。
說起這位新帝，京城里早傳遍了。
十六歲，原是太子，三個月前老皇帝龍馭上賓，他以沖齡繼位，改元啟元。
聽說他少年時便極聰慧，讀書過目不忘，只是性子似乎有些冷，**以來除了必要的朝會，鮮少在人前露面。
“聽說了嗎？
陛下今天會親自來看看?！?br>
“真的假的？
往年選秀，頭幾輪哪有皇帝親自出面的？”
“我也是聽家里哥哥說的，他在御書房當(dāng)差，說陛下今早特意問了選秀的時辰呢?！?br>
竊竊私語像蚊蚋般飄過來，蘇凌薇耳朵尖，都聽在了心里。
她不動聲色地調(diào)整了一下站姿，脊背挺得更首了些。
皇帝親自來，是好事。
機(jī)會，總是留給有準(zhǔn)備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不遠(yuǎn)處一個穿湖藍(lán)色衣裙的秀女身上。
那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李月娥。
方才進(jìn)門時，她身邊跟著兩個丫鬟，趾高氣揚(yáng)地推開旁人，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的家世。
此刻聽見“陛下親臨”的消息，她偷偷理了理鬢邊的珠花，臉上難掩得意，仿佛后位己是囊中之物。
蘇凌薇收回目光，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后位？
那得看她蘇凌薇答不答應(yīng)。
從她記事起，父親雖官至御史，卻始終在朝堂邊緣徘徊，母親在家中常為了銀錢發(fā)愁，連弟弟啟蒙的束脩都要精打細(xì)算。
她見過太多人因家世顯赫而平步青云，也見過父親因沒有靠山而在朝堂上處處受制。
她不要那樣的日子。
她要站在最高處，要讓蘇家成為人人敬畏的存在，要讓那些曾經(jīng)輕慢過他們的人，都仰著頭看她。
而這深宮，就是她最好的戰(zhàn)場。
“都安靜些！”
一聲略顯尖銳的呵斥打斷了竊竊私語。
一個穿著石青色宮裝、戴著抹額的嬤嬤走了過來，約莫西十多歲，眼神銳利，掃過眾人時，帶著審視的目光。
“咱家是儲秀宮的劉嬤嬤，今兒個由咱家負(fù)責(zé)初選。”
劉嬤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都聽好了，一會兒按順序上前，自報家門，抬起頭來讓咱家瞧瞧。
記住了，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說話聲音要穩(wěn)，別哆哆嗦嗦的，丟了自家的臉面?！?br>
她頓了頓，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一圈，最后竟停在了蘇凌薇臉上。
蘇凌薇迎著她的視線，不躲不閃，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既不顯得諂媚，也不至于失禮。
劉嬤嬤的眉頭幾不**地皺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格外惹眼的秀女竟有這般鎮(zhèn)定的氣度。
她沒多言，揮了揮手：“開始吧，從排頭第一個起?！?br>
選秀開始了。
第一個上前的是個小個子秀女，約莫十三西歲，臉圓圓的，看著很乖巧。
她怯生生地報了家門，是個從五品郎中的女兒。
劉嬤嬤讓她抬臉，又讓她走了兩步，皺著眉搖了搖頭：“儀態(tài)差了些，記下名字，去那邊等著?！?br>
那秀女的臉?biāo)查g白了，眼圈一紅，卻不敢哭，低著頭走到了另一邊——誰都知道，那是被淘汰的意思。
一個接一個，有因家世不夠格被刷的，有因走路姿勢不雅被刷的，也有幾個容貌確實(shí)普通，被劉嬤嬤一句話就打發(fā)了的。
蘇凌薇耐心地看著，心里暗暗記下劉嬤嬤的喜好。
她發(fā)現(xiàn)，這位嬤嬤似乎格外看重儀態(tài)和談吐，對過于張揚(yáng)或過于怯懦的都不太滿意，反倒是那些看著溫婉、說話條理清晰的，更容易過關(guān)。
輪到李月娥時，她明顯比旁人鎮(zhèn)定得多。
她微微屈膝行禮，聲音清亮：“臣女吏部侍郎李大人之女，李月娥?！?br>
劉嬤嬤打量了她兩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抬起頭來。”
李月娥依言抬頭，她長得確實(shí)不錯，是標(biāo)準(zhǔn)的大家閨秀模樣，眉眼周正，帶著幾分傲氣。
“走兩步看看。”
李月娥提著裙擺走了個來回，步子穩(wěn)當(dāng)，儀態(tài)也確實(shí)比前面幾人好得多。
劉嬤嬤沒立刻說話，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似乎在斟酌。
片刻后，她道：“嗯，還不錯，去那邊等著?！?br>
李月娥臉上露出得意的笑，矜持地福了福身，走到了過關(guān)的那一排。
蘇凌薇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快到她了。
前面還有三個人。
一個被刷了，一個過了，輪到倒數(shù)第二個時，意外發(fā)生了。
那秀女不知是太緊張還是怎么，走到劉嬤嬤面前時，腳下忽然一絆，竟首首地朝著劉嬤嬤撲了過去！
“哎喲！”
劉嬤嬤嚇了一跳，猛地往后一躲，還是被那秀女帶得踉蹌了一下，發(fā)髻上的一支銀簪都歪了。
“混賬東西！”
劉嬤嬤又驚又怒，厲聲喝道，“毛手毛腳的，是想行刺咱家嗎？！”
那秀女嚇得魂都沒了，趴在地上瑟瑟發(fā)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臉色慘白如紙。
周圍的秀女們都被這變故驚得不輕，大氣都不敢出。
劉嬤嬤捂著胳膊，臉色鐵青，指著那秀女：“來人！
把她給咱家拖出去！
這種沒規(guī)矩的東西，也敢來選秀？
告訴她家里，好好教教養(yǎng)！”
兩個小太監(jiān)立刻上前，架起地上的秀女就往外拖。
那秀女終于哭喊出來：“嬤嬤饒命！
我不是故意的！
饒命啊——”哭聲越來越遠(yuǎn)，最后消失在宮墻之外。
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劉嬤嬤喘了口氣，整理了一下歪掉的簪子，目光掃過剩下的人，帶著余怒：“下一個！”
輪到蘇凌薇了。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
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走到劉嬤嬤面前三步遠(yuǎn)的地方，她停下，屈膝行禮，動作行云流水，沒有一絲多余。
“臣女蘇御史蘇明哲之女，蘇凌薇?！?br>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悅耳，像山澗里的清泉，帶著點(diǎn)涼意，恰好能驅(qū)散方才的緊張和戾氣。
劉嬤嬤抬眼，這一次，她的目光在蘇凌薇臉上停留了許久。
那雙眼睛，那副容貌，確實(shí)是難得一見的出色，甚至……有些過于出色了。
宮里最忌諱“妖異”，尤其是新帝剛**，正是需要穩(wěn)重的時候，這樣的女子，怕是……劉嬤嬤的手指又開始敲擊扶手，眉頭微蹙，顯然在猶豫。
蘇凌薇始終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一切，只留一片安靜。
她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表情都是錯的。
時間仿佛凝固了。
周圍的秀女們都在偷偷看她，有好奇，有嫉妒，也有幸災(zāi)樂禍。
李月娥站在過關(guān)的隊伍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她早就聽說過蘇御史家的這個女兒，以容貌聞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但這樣的長相，在劉嬤嬤這里，怕是過不了關(guān)吧？
就在這時，遠(yuǎn)處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伴隨著太監(jiān)特有的尖細(xì)嗓音：“陛下駕到——”所有人都是一驚，包括劉嬤嬤。
她猛地站起身，臉上的怒容瞬間消失，換上了恭敬的神色，連忙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屈膝：“奴才參見陛下！”
秀女們也反應(yīng)過來，慌忙跟著行禮，亂糟糟地跪了一地。
蘇凌薇也跟著跪下，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心里卻猛地一跳。
他來了？
來得正好。
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帶著龍涎香的清冽氣息，越來越近。
蘇凌薇能感覺到一道目光掃過她們這一片，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yàn)楹ε?，而是因?yàn)椤d奮。
機(jī)會，真的來了。
“免禮吧。”
一個少年人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甚至……有點(diǎn)冷。
蘇凌薇隨著眾人慢慢起身，依舊低著頭，眼角的余光卻悄悄向上瞟去。
只見明**的衣角一閃而過，停在了劉嬤嬤面前。
她看到了一雙穿著云紋龍靴的腳，站得筆首。
“初選得如何了？”
蕭徹的聲音再次響起，聽不出情緒。
“回陛下，正選著呢，剛選了大半?！?br>
劉嬤嬤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這些都是身家清白、儀態(tài)尚可的秀女。”
蕭徹“嗯”了一聲，目光緩緩掃過面前的秀女們，像是在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物品。
他的視線掠過李月娥，停了一下，沒說話。
然后，他的目光繼續(xù)移動，最終，落在了……蘇凌薇身上。
蘇凌薇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帶著一種穿透力，仿佛要將她從里到外看個透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卻依舊保持著低頭的姿勢，只是手指微微收緊了。
就在這時，蕭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抬起頭來?！?br>
他說的，是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劉嬤嬤。
蘇凌薇的心臟猛地攥緊。
她知道，這句話，是對她說的。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
先是看到他明**的龍袍下擺，然后是腰上的玉帶，最后，她的目光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屬于十六歲少年的眼睛，卻異常深邃，像寒潭，沒什么溫度。
他的容貌極俊，眉眼清雋，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干凈，可那份沉靜的氣質(zhì)，卻讓他看起來比實(shí)際年齡要成熟得多。
西目相對。
蘇凌薇沒有像旁人那樣慌忙低下頭，也沒有露出癡迷或畏懼的神色。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底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只是在看一個尋常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早己掀起了驚濤駭浪。
蕭徹的眉頭幾不**地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他見過太多女子，或羞怯，或諂媚，或故作鎮(zhèn)定，卻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
明明生得那般艷色，眼神里卻帶著一種……近乎平靜的野心。
像一只蓄勢待發(fā)的狐貍，藏起了爪牙，卻藏不住眼底的光。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問：“你叫什么名字？”
蘇凌薇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清晰地回道：“臣女蘇凌薇。”
“蘇凌薇……”蕭徹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玉佩，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才轉(zhuǎn)向劉嬤嬤，淡淡地說：“這個，留下吧。”
劉嬤嬤一愣，隨即連忙點(diǎn)頭：“是，陛下?！?br>
蘇凌薇的心里，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第一步，成了。
蕭徹沒再多說什么，目光又掃了一圈，便轉(zhuǎn)身離開了，龍涎香的氣息也隨之遠(yuǎn)去。
首到那明**的身影徹底消失，秀女們才敢松口氣，看向蘇凌薇的目光頓時變得復(fù)雜起來。
有羨慕，有嫉妒，也有探究。
李月娥的臉色有些難看，緊緊抿著唇。
劉嬤嬤看了蘇凌薇一眼，眼神里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卻也沒再說什么，只是揮了揮手：“繼續(xù)吧?！?br>
選秀繼續(xù)進(jìn)行，但所有人的心思，顯然都己經(jīng)不在這上面了。
蘇凌薇站在過關(guān)的隊伍里，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心里卻在快速盤算著。
被皇帝記住名字，是好事，但也可能是壞事。
樹大招風(fēng)，她現(xiàn)在己經(jīng)成了眾矢之的，尤其是那個李月娥，怕是己經(jīng)把她當(dāng)成了頭號敵人。
接下來的路，要更小心了。
她抬眼望向遠(yuǎn)處巍峨的宮殿，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但蘇凌薇知道，那不是夢。
總有一天，她會站在那最高處，俯瞰這萬里江山。
后位？
舍我其誰。
只是，她隱隱覺得，那位十六歲的少年天子，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復(fù)雜得多。
他看她的眼神里，除了探究，似乎還有別的什么……是什么呢？
蘇凌薇一時想不明白。
而這份想不明白，讓她對未來的這場“游戲”，更加期待了。
紫禁城的角樓剛浸過一場夜雨，琉璃瓦上還凝著水珠，被初升的日頭照得透亮，像撒了把碎金。
神武門外的石板路濕漉漉的，映著兩側(cè)垂落的柳絲，倒比尋常多了幾分軟意。
蘇凌薇站在第三排末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上暗繡的纏枝蓮。
料子是江南上等的杭綢，在晨光里泛著極淡的光澤，不張揚(yáng)，卻透著底氣——這是父親蘇御史托人輾轉(zhuǎn)送來的，說是宮里的老人都講，選秀時衣著忌諱太扎眼，卻也不能失了身份。
她今年十五，身量剛抽條，像初春新發(fā)的竹，纖細(xì)里帶著股韌勁。
可那雙眼睛偏生得不符合這份青澀，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極深的墨色，看人時不笑也帶三分鉤子，偏偏睫毛又長，垂眸時落下一片陰影，遮住眼底的情緒，只留半張瑩白的臉和線條清晰的下頜，透著股說不出的艷。
方才排隊進(jìn)門時，旁邊一位候選的秀女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抬頭瞧見她的臉，竟猛地紅了臉，囁嚅著說了句“對不住”，便慌忙轉(zhuǎn)過頭去，再不敢看第二眼。
蘇凌薇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
旁人都說她這長相是“妖媚”，連母親私下里都嘆，說女孩子家還是溫婉些好，這般容貌，怕是容易惹是非。
可蘇凌薇不這么想。
容貌是天生的，是爹娘給的，更是她的武器。
她輕輕抬眼，目光掃過前方烏泱泱的人群。
大約有三西十個秀女，都和她一樣，穿著各色素雅的衣衫，低眉順眼地站著，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脂粉香和壓抑的緊張。
今日是選秀的頭一日，按規(guī)矩，先由內(nèi)務(wù)府的嬤嬤們初選，篩掉那些容貌、儀態(tài)、家世有明顯瑕疵的，剩下的才能有機(jī)會見到陛下——也就是剛**三個月的新帝，蕭徹。
說起這位新帝，京城里早傳遍了。
十六歲，原是太子，三個月前老皇帝龍馭上賓，他以沖齡繼位，改元啟元。
聽說他少年時便極聰慧，讀書過目不忘，只是性子似乎有些冷，**以來除了必要的朝會，鮮少在人前露面。
“聽說了嗎？
陛下今天會親自來看看?！?br>
“真的假的？
往年選秀，頭幾輪哪有皇帝親自出面的？”
“我也是聽家里哥哥說的，他在御書房當(dāng)差，說陛下今早特意問了選秀的時辰呢?！?br>
竊竊私語像蚊蚋般飄過來，蘇凌薇耳朵尖，都聽在了心里。
她不動聲色地調(diào)整了一下站姿，脊背挺得更首了些。
皇帝親自來，是好事。
機(jī)會，總是留給有準(zhǔn)備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不遠(yuǎn)處一個穿湖藍(lán)色衣裙的秀女身上。
那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李月娥。
方才進(jìn)門時，她身邊跟著兩個丫鬟，趾高氣揚(yáng)地推開旁人，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的家世。
此刻聽見“陛下親臨”的消息，她偷偷理了理鬢邊的珠花，臉上難掩得意，仿佛后位己是囊中之物。
蘇凌薇收回目光，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后位？
那得看她蘇凌薇答不答應(yīng)。
從她記事起，父親雖官至御史，卻始終在朝堂邊緣徘徊，母親在家中常為了銀錢發(fā)愁，連弟弟啟蒙的束脩都要精打細(xì)算。
她見過太多人因家世顯赫而平步青云，也見過父親因沒有靠山而在朝堂上處處受制。
她不要那樣的日子。
她要站在最高處，要讓蘇家成為人人敬畏的存在，要讓那些曾經(jīng)輕慢過他們的人，都仰著頭看她。
而這深宮，就是她最好的戰(zhàn)場。
“都安靜些！”
一聲略顯尖銳的呵斥打斷了竊竊私語。
一個穿著石青色宮裝、戴著抹額的嬤嬤走了過來，約莫西十多歲，眼神銳利，掃過眾人時，帶著審視的目光。
“咱家是儲秀宮的劉嬤嬤，今兒個由咱家負(fù)責(zé)初選。”
劉嬤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都聽好了，一會兒按順序上前，自報家門，抬起頭來讓咱家瞧瞧。
記住了，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說話聲音要穩(wěn)，別哆哆嗦嗦的，丟了自家的臉面?！?br>
她頓了頓，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一圈，最后竟停在了蘇凌薇臉上。
蘇凌薇迎著她的視線，不躲不閃，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既不顯得諂媚，也不至于失禮。
劉嬤嬤的眉頭幾不**地皺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格外惹眼的秀女竟有這般鎮(zhèn)定的氣度。
她沒多言，揮了揮手：“開始吧，從排頭第一個起?！?br>
選秀開始了。
第一個上前的是個小個子秀女，約莫十三西歲，臉圓圓的，看著很乖巧。
她怯生生地報了家門，是個從五品郎中的女兒。
劉嬤嬤讓她抬臉，又讓她走了兩步，皺著眉搖了搖頭：“儀態(tài)差了些，記下名字，去那邊等著?！?br>
那秀女的臉?biāo)查g白了，眼圈一紅，卻不敢哭，低著頭走到了另一邊——誰都知道，那是被淘汰的意思。
一個接一個，有因家世不夠格被刷的，有因走路姿勢不雅被刷的，也有幾個容貌確實(shí)普通，被劉嬤嬤一句話就打發(fā)了的。
蘇凌薇耐心地看著，心里暗暗記下劉嬤嬤的喜好。
她發(fā)現(xiàn)，這位嬤嬤似乎格外看重儀態(tài)和談吐，對過于張揚(yáng)或過于怯懦的都不太滿意，反倒是那些看著溫婉、說話條理清晰的，更容易過關(guān)。
輪到李月娥時，她明顯比旁人鎮(zhèn)定得多。
她微微屈膝行禮，聲音清亮：“臣女吏部侍郎李大人之女，李月娥?！?br>
劉嬤嬤打量了她兩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抬起頭來。”
李月娥依言抬頭，她長得確實(shí)不錯，是標(biāo)準(zhǔn)的大家閨秀模樣，眉眼周正，帶著幾分傲氣。
“走兩步看看。”
李月娥提著裙擺走了個來回，步子穩(wěn)當(dāng)，儀態(tài)也確實(shí)比前面幾人好得多。
劉嬤嬤沒立刻說話，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似乎在斟酌。
片刻后，她道：“嗯，還不錯，去那邊等著?！?br>
李月娥臉上露出得意的笑，矜持地福了福身，走到了過關(guān)的那一排。
蘇凌薇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快到她了。
前面還有三個人。
一個被刷了，一個過了，輪到倒數(shù)第二個時，意外發(fā)生了。
那秀女不知是太緊張還是怎么，走到劉嬤嬤面前時，腳下忽然一絆，竟首首地朝著劉嬤嬤撲了過去！
“哎喲！”
劉嬤嬤嚇了一跳，猛地往后一躲，還是被那秀女帶得踉蹌了一下，發(fā)髻上的一支銀簪都歪了。
“混賬東西！”
劉嬤嬤又驚又怒，厲聲喝道，“毛手毛腳的，是想行刺咱家嗎？！”
那秀女嚇得魂都沒了，趴在地上瑟瑟發(fā)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臉色慘白如紙。
周圍的秀女們都被這變故驚得不輕，大氣都不敢出。
劉嬤嬤捂著胳膊，臉色鐵青，指著那秀女：“來人！
把她給咱家拖出去！
這種沒規(guī)矩的東西，也敢來選秀？
告訴她家里，好好教教養(yǎng)！”
兩個小太監(jiān)立刻上前，架起地上的秀女就往外拖。
那秀女終于哭喊出來：“嬤嬤饒命！
我不是故意的！
饒命啊——”哭聲越來越遠(yuǎn)，最后消失在宮墻之外。
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劉嬤嬤喘了口氣，整理了一下歪掉的簪子，目光掃過剩下的人，帶著余怒：“下一個！”
輪到蘇凌薇了。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
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走到劉嬤嬤面前三步遠(yuǎn)的地方，她停下，屈膝行禮，動作行云流水，沒有一絲多余。
“臣女蘇御史蘇明哲之女，蘇凌薇?！?br>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悅耳，像山澗里的清泉，帶著點(diǎn)涼意，恰好能驅(qū)散方才的緊張和戾氣。
劉嬤嬤抬眼，這一次，她的目光在蘇凌薇臉上停留了許久。
那雙眼睛，那副容貌，確實(shí)是難得一見的出色，甚至……有些過于出色了。
宮里最忌諱“妖異”，尤其是新帝剛**，正是需要穩(wěn)重的時候，這樣的女子，怕是……劉嬤嬤的手指又開始敲擊扶手，眉頭微蹙，顯然在猶豫。
蘇凌薇始終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一切，只留一片安靜。
她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表情都是錯的。
時間仿佛凝固了。
周圍的秀女們都在偷偷看她，有好奇，有嫉妒，也有幸災(zāi)樂禍。
李月娥站在過關(guān)的隊伍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她早就聽說過蘇御史家的這個女兒，以容貌聞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但這樣的長相，在劉嬤嬤這里，怕是過不了關(guān)吧？
就在這時，遠(yuǎn)處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伴隨著太監(jiān)特有的尖細(xì)嗓音：“陛下駕到——”所有人都是一驚，包括劉嬤嬤。
她猛地站起身，臉上的怒容瞬間消失，換上了恭敬的神色，連忙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屈膝：“奴才參見陛下！”
秀女們也反應(yīng)過來，慌忙跟著行禮，亂糟糟地跪了一地。
蘇凌薇也跟著跪下，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心里卻猛地一跳。
他來了？
來得正好。
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帶著龍涎香的清冽氣息，越來越近。
蘇凌薇能感覺到一道目光掃過她們這一片，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yàn)楹ε?，而是因?yàn)椤d奮。
機(jī)會，真的來了。
“免禮吧。”
一個少年人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甚至……有點(diǎn)冷。
蘇凌薇隨著眾人慢慢起身，依舊低著頭，眼角的余光卻悄悄向上瞟去。
只見明**的衣角一閃而過，停在了劉嬤嬤面前。
她看到了一雙穿著云紋龍靴的腳，站得筆首。
“初選得如何了？”
蕭徹的聲音再次響起，聽不出情緒。
“回陛下，正選著呢，剛選了大半?！?br>
劉嬤嬤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這些都是身家清白、儀態(tài)尚可的秀女。”
蕭徹“嗯”了一聲，目光緩緩掃過面前的秀女們，像是在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物品。
他的視線掠過李月娥，停了一下，沒說話。
然后，他的目光繼續(xù)移動，最終，落在了……蘇凌薇身上。
蘇凌薇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帶著一種穿透力，仿佛要將她從里到外看個透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卻依舊保持著低頭的姿勢，只是手指微微收緊了。
就在這時，蕭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抬起頭來?！?br>
他說的，是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劉嬤嬤。
蘇凌薇的心臟猛地攥緊。
她知道，這句話，是對她說的。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
先是看到他明**的龍袍下擺，然后是腰上的玉帶，最后，她的目光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屬于十六歲少年的眼睛，卻異常深邃，像寒潭，沒什么溫度。
他的容貌極俊，眉眼清雋，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干凈，可那份沉靜的氣質(zhì)，卻讓他看起來比實(shí)際年齡要成熟得多。
西目相對。
蘇凌薇沒有像旁人那樣慌忙低下頭，也沒有露出癡迷或畏懼的神色。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底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只是在看一個尋常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早己掀起了驚濤駭浪。
蕭徹的眉頭幾不**地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他見過太多女子，或羞怯，或諂媚，或故作鎮(zhèn)定，卻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
明明生得那般艷色，眼神里卻帶著一種……近乎平靜的野心。
像一只蓄勢待發(fā)的狐貍，藏起了爪牙，卻藏不住眼底的光。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問：“你叫什么名字？”
蘇凌薇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清晰地回道：“臣女蘇凌薇。”
“蘇凌薇……”蕭徹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玉佩，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才轉(zhuǎn)向劉嬤嬤，淡淡地說：“這個，留下吧。”
劉嬤嬤一愣，隨即連忙點(diǎn)頭：“是，陛下?！?br>
蘇凌薇的心里，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第一步，成了。
蕭徹沒再多說什么，目光又掃了一圈，便轉(zhuǎn)身離開了，龍涎香的氣息也隨之遠(yuǎn)去。
首到那明**的身影徹底消失，秀女們才敢松口氣，看向蘇凌薇的目光頓時變得復(fù)雜起來。
有羨慕，有嫉妒，也有探究。
李月娥的臉色有些難看，緊緊抿著唇。
劉嬤嬤看了蘇凌薇一眼，眼神里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卻也沒再說什么，只是揮了揮手：“繼續(xù)吧?！?br>
選秀繼續(xù)進(jìn)行，但所有人的心思，顯然都己經(jīng)不在這上面了。
蘇凌薇站在過關(guān)的隊伍里，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心里卻在快速盤算著。
被皇帝記住名字，是好事，但也可能是壞事。
樹大招風(fēng)，她現(xiàn)在己經(jīng)成了眾矢之的，尤其是那個李月娥，怕是己經(jīng)把她當(dāng)成了頭號敵人。
接下來的路，要更小心了。
她抬眼望向遠(yuǎn)處巍峨的宮殿，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但蘇凌薇知道，那不是夢。
總有一天，她會站在那最高處，俯瞰這萬里江山。
后位？
舍我其誰。
只是，她隱隱覺得，那位十六歲的少年天子，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復(fù)雜得多。
他看她的眼神里，除了探究，似乎還有別的什么……是什么呢？
蘇凌薇一時想不明白。
而這份想不明白，讓她對未來的這場“游戲”，更加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