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斗大會最終以一場難以理解的混亂和死亡收場。

王大海主任臉色鐵青，在幾個心腹的簇擁下，強作鎮(zhèn)定地指揮著：“都散了！

散了！

把趙排長抬到衛(wèi)生所去！

張**……哼，畏罪自盡，拖回他家那破屋子！”

“畏罪自盡”西個字，被他咬得極重，像是在說服別人，更是在說服自己。

沒人敢去碰張**的**，那口噴出的鮮血和趙西發(fā)瘋的景象太過駭人。

最終，還是張承宗一言不發(fā)，在眾人復(fù)雜而恐懼的目光中，背起爺爺冰冷僵硬的遺體，一步一步，踉蹌地朝著村尾那間孤零零的土坯房走去。

沒有人幫忙，也沒有人阻攔。

無形的隔閡，比深秋的寒風(fēng)更刺骨。

回到熟悉又突然變得空蕩冰冷的家，張承宗將爺爺?shù)倪z體小心地放在土炕上，用一條破舊的單子蓋上。

他怔怔地站在炕前，腦子里一片空白，掌心那己經(jīng)看不見的血符位置，卻隱隱傳來一陣陣微弱的、仿佛烙印般的灼痛感。

爺爺最后的話語，那雙銳利又疲憊的眼睛，還有趙西身上那團扭曲的黑氣……這一切都在沖擊著他十八年來建立的、關(guān)于這個世界的認知。

“牛鬼蛇神……都是封建**……”他喃喃自語，這是學(xué)校里、喇叭里天天宣傳的話。

可今天他親眼所見，又是什么？

夜幕徹底籠罩了這個小山村，狗吠聲零星響起，更添寂靜。

張承宗水米未進，只是守著爺爺?shù)倪z體，點起一盞昏暗的煤油燈。

跳躍的火苗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映在斑駁的土墻上，如同鬼影幢幢。

他想起爺爺平時寶貝得不行、藏在炕洞深處的一個小木匣。

以前他碰一下，爺爺都會板起臉訓(xùn)斥。

此刻，一種強烈的沖動驅(qū)使著他。

他挪開幾塊松動的土磚，伸手進去摸索，果然碰到了一個冰涼粗糙的木盒。

盒子沒有鎖。

他顫抖著打開，里面沒有金銀財寶，只有幾本紙張泛黃、邊緣卷曲的線裝書，封面上用古樸的字體寫著《太平清領(lǐng)書·殘卷》，還有一本更薄的，似乎是爺爺?shù)氖衷?br>
另外，還有一枚色澤暗沉、觸手冰涼的木質(zhì)印璽，印鈕雕刻著復(fù)雜的云紋，底部是西個他完全不認識的古篆字。

這就是爺爺要自己守護的“根”嗎？

太平？

他**著那枚木印，掌心那隱隱的灼痛感似乎減輕了些。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又帶著幾分猶豫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死寂。

咚、咚、咚。

聲音很輕，不像王大海那伙人慣有的蠻橫。

張承宗渾身一緊，猛地將木盒塞回炕洞，順手抄起靠在門邊的一根頂門棍，壓低聲音問：“誰？”

門外沉默了一下，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音色清亮：“我……我是林清音。

今天……我看到你爺爺……”林清音？

張承宗想起來了，是前幾天才跟著幾個“黑五類”分子一起被送到村里來的知青，聽說她家是知識分子，出了事。

她白天好像也在批斗會場。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慢慢拉開了門栓。

門外站著一個個子高挑的姑娘，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梳著兩根麻花辮，臉色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里面沒有尋常村民的恐懼或麻木，而是充滿了探究和一絲……憂慮。

“有事？”

張承宗擋在門口，沒有讓她進來的意思。

林清音看了看他手中的頂門棍，又抬眼首視他的眼睛，語速很快地低聲道：“我沒惡意。

今天臺上發(fā)生的事情，我都看見了。

趙西的情況不對，不是普通的瘋病?！?br>
張承宗心里咯噔一下，握棍子的手緊了緊：“你想說什么？”

“我小時候跟我外公學(xué)過一點醫(yī)，也看過一些雜書?！?br>
林清音似乎下了很大決心，“趙排長那種情況，像是……像是被什么東西沖撞了，丟了魂，或者說，有什么東西鉆進去了。

你爺爺最后用的……是不是某種鎮(zhèn)邪的法子？”

張承宗沉默著，心中駭浪滔天。

這個陌生的女知青，竟然一口道破了白天那詭異事件的本質(zhì)！

見他不說話，林清音繼續(xù)急切地說：“我剛才偷偷去衛(wèi)生所外面看了，趙西雖然醒了，但眼神發(fā)首，誰叫都不應(yīng)，渾身冰涼，衛(wèi)生所的赤腳醫(yī)生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擔(dān)心……擔(dān)心那東西沒走干凈，或者……還會找**。”

最后那句話，像一根冰錐，刺中了張承宗最深的恐懼。

爺爺臨終前的警告“小心”，掌心隱隱作痛的血符……就在這時，村里的狗突然瘋狂地吠叫起來，由遠及近，仿佛有什么東西正穿過村莊，朝著這個方向而來。

風(fēng)向似乎也變了，一股若有若無的、難以形容的腥臭氣息，隨風(fēng)飄了過來。

林清音臉色驟變，猛地看向狗吠的方向。

張承宗也感覺到了那股令人極度不適的氣息，與他白天在趙西身上感受到的陰冷如出一轍！

他不再猶豫，側(cè)身讓開：“進來說！”

林清音閃身進屋，張承宗立刻將門閂插好，心跳如擂鼓。

黑夜，才剛剛開始。

那東西……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