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脊城的天，從來就沒干凈過。

銹紅色的云層壓在頭頂，像一塊泡了十年血水的破布，風一吹，灰沙打著旋兒往人臉上糊。

陳陌低著頭，帽檐壓得極低，左手死死攥著那個金屬飯盒，指節(jié)發(fā)白。

飯盒邊緣刻滿了歪歪扭扭的符文，深淺不一，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

沒人知道這玩意兒是干啥的，但陳陌知道——那是他吞下去的東西，留下的印子。

他不是武者，頂多算個“紋廢”。

戰(zhàn)紋灰暗，靈氣稀薄，體內(nèi)那點氣脈走起來跟漏水的管子似的，喘兩口氣都得算著量。

可他今天還得跑單。

三分鐘，差一秒，今天工錢全扣光。

灰脊城就三條安全道，其余全是輻射霧和變異獸的窩。

他貼著墻根走，鞋底踩碎一根腐木，“咔”一聲，右腿舊傷猛地抽了一下，疼得他牙根發(fā)酸。

他沒停。

反手用飯盒邊緣在掌心劃了一道，血混著汗流進袖口，疼勁兒上來，腦子也醒了。

提速，貼墻，閃身，鉆巷——三分鐘整，外賣箱“啪”地扣在客戶門框上，掃碼，簽收，轉(zhuǎn)身就走。

沒人多看他一眼。

這種人，灰脊城一抓一把。

穿褪色外賣服，眼神像野狗，活得比老鼠還謹慎。

陳陌不在乎。

他只在乎今天能不能吃上一頓熱的，能不能找個沒漏雨的棚子睡一覺。

可剛拐過街角，哭聲來了。

不是嚎，是那種被掐住喉嚨的嗚咽，斷斷續(xù)續(xù)，像被踩住尾巴的貓。

陳陌腳步一頓，抬頭。

兩百米外，三個穿宗門服的武者，腳踩磁浮滑板，圍住一個十來歲的流浪兒。

孩子被磁鏈拴著脖子，跪在地上，背上衣服破了，露出脊骨凸起的痕跡。

其中一個武者笑著，手里捏著一把骨刀，輕輕刮著孩子的脊椎。

“這根靈引樁成色不錯，煉三支靈針沒問題?！?br>
“快點，別耽誤下一場狩獵?！?br>
陳陌站在原地，胃里突然一緊。

他不知道為什么，但那一瞬間，他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妹妹躺在祭臺上，眼睛睜著，嘴里塞著布，脊椎被一根銀針一寸寸挑出來。

三年前的事，像塊銹鐵，卡在喉嚨里。

他沒動。

野狗見血，要么躲，要么撲。

他選擇了撲。

外賣箱反扣頭上，內(nèi)襯縫著的幾片泛青的鱗片微微發(fā)亮——那是他去年吞過一頭低階妖狼后，從胃里摳出來縫上的。

輻射霧對這玩意兒有點忌憚。

他沖進霧區(qū)，骨頭立刻開始疼，像是被人拿砂紙從里往外磨。

他咬牙，鉆下水道，泥水沒到胸口，腐臭味首沖腦門。

二十米爬行，他從排水口鉆出，距離最近的武者不到五步。

一腳踹出。

那人連人帶滑板飛出去，砸在廢墻上。

陳陌抱起孩子就跑，背后怒吼炸響，磁鏈“嘩啦”作響，像毒蛇吐信。

“找死的東西！”

他不敢回頭。

路塌了。

腳下的古遺跡石階突然一沉，整片區(qū)域像被什么東西從地底拽了一把，轟然崩裂。

碎石如雨，砸在他背上，左臂“咔”一聲斷了。

右眼下方**辣一疼，三道血痕裂開，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孩子肩胛被尖石貫穿，血流不止，身子軟了。

陳陌背著他，跳進塌陷的坑洞。

他用身體墊底，碎石砸在背上，骨頭不知道斷了幾根。

坑底黑乎乎的，半埋著一塊石頭——黑得發(fā)亮，形狀像心，表面裂紋密布，彎彎曲曲，像一只胃的輪廓。

崩塌還在繼續(xù)。

突然，那石頭一震，彈起，首刺他左胸。

“噗——”尖銳貫穿，心臟幾乎停跳。

劇痛如雷炸開，他張嘴噴出一口血，眼前發(fā)黑。

可就在那一瞬，他胃里“嗡”地一聲，像有什么東西睜開了眼。

黑洞。

不是比喻，是真感覺——胃里塌出一個無底洞，冰冷、饑餓、貪婪。

那塊黑石扎進心臟，卻像被什么東西“吸”住了，瞬間溶解，化作一股寒流，順著血脈首灌胃部。

他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還活著，孩子還在懷里。

輻射侵蝕加劇，血液發(fā)黑，心跳飆到兩百下，像擂鼓。

孩子體溫驟降，嘴唇發(fā)紫，再不救，必死。

他撕下外賣服內(nèi)襯的一片鱗片，塞進孩子傷口。

飯盒砸向石壁，碎石飛濺，地下水滲出。

他用牙齒咬住飯盒帶，拖著孩子爬行十米，單手攀上斷梁，肩骨錯位，疼得眼前發(fā)黑。

終于，爬出廢墟。

風卷著灰沙撲在臉上，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氣，嘴里全是血。

孩子被他護在懷里，還有氣。

他抬起手，顫巍巍摸向胃部。

那里，正傳來一聲低沉的震動——像是吞咽。

又像是，某種東西，開始消化這個世界。

他昏過去前，聽見自己肚子里，輕輕響了一聲。

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