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XX鎮(zhèn)像個沒睡醒的醉漢，灰蒙蒙的天空耷拉著眼皮。

楊樹生蹲在他那輛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的二手摩托前，表情虔誠得像是對待一件出土文物。

“老伙計，給點面子，今天好歹開個張……”他嘴里念念有詞，一腳踹向啟動桿。

“咳——咳咳——突！”

摩托劇烈地顫抖了幾下，排氣管噴出一股混合著汽油和絕望的黑煙，總算是不情不愿地哼唧了起來。

這動靜，把隔壁院兒里剛準備打鳴的公雞都嚇得噎了回去。

楊樹生，XX村公認的萬年一遇窮鬼，此刻的座駕完美詮釋了什么叫“人車合一”——都窮得個亂七八糟。

摩托車的漆皮掉得跟得了斑禿似的，里程表早就**，具體跑了多少公里，全憑楊樹生掐指一算。

唯一顯得“高端”的，是后座上綁著的一個洗得發(fā)白的舊墊子，那是他能為乘客提供的、最后的溫柔。

騎著他這輛“嘶吼的坐騎”，楊樹生駛向了鎮(zhèn)中心那條最寬闊、理論上也最有可能有生意的街道。

為什么是理論上？

因為現(xiàn)實很快就給了他幾個大嘴巴子。

第一個提著菜籃子的大媽遠遠招手，楊樹生心頭一喜，油門（雖然那玩意兒基本靠腳踹）下意識一擰。

結(jié)果大媽敏捷地跳上了旁邊另一輛簇新的電驢，臨走還瞥了眼楊樹生的摩托，眼神里的嫌棄濃得能炒盤菜。

第二個是個背著書包的小學(xué)生，楊樹生剛把車停穩(wěn)，小學(xué)生**一個箭步?jīng)_上來，拽著孩子就走：“乖，咱坐公交車，安全！

這車……嘖，看著就像會散架?！?br>
太陽慢吞吞地爬高，把楊樹生的影子從長縮短，肚子里的咕嚕聲比摩托的引擎聲還響。

他摸了摸兜，里面躺著最后幾個鋼镚，碰在一起的聲音那叫一個清脆，也那叫一個心酸。

這點錢，別說吃飯，加滿油都夠嗆。

就在這時，他摸到了口袋里那張皺巴巴的藥方。

養(yǎng)母的眼睛最近又不大好了，醫(yī)生開的藥不能斷。

一想到養(yǎng)母那雙半瞎的、卻總是盛滿關(guān)切的眼睛，楊樹生就覺得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錢。

必須弄到錢。

這個念頭像條鞭子，抽得他坐立難安。

最終，他把心一橫，調(diào)轉(zhuǎn)車頭，朝著鎮(zhèn)子另一頭騎去。

摩托車的哀嚎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信哥家住在一條還算體面的巷子里。

楊樹生在門口徘徊了足有十分鐘，腳底板都快把地上的螞蟻窩踩平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赴死就義般，敲響了那扇漆色鮮亮的大門。

門開了，信哥穿著件跨欄背心，嘴里叼著煙，看到是楊樹生，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喲，樹生啊，這么早？”

“信……信哥?！?br>
楊樹生**手，臉上擠出的笑比哭還難看，“那啥……我……進屋說，進屋說?！?br>
信哥側(cè)身讓他進來，院子角落停著信哥那輛锃亮的125摩托，對比之下，楊樹生停在門外的“老伙計”寒酸得像從廢品站偷渡出來的。

沒等楊樹生把借錢買藥的由頭編圓乎，信哥先嘆了口氣，從茶幾底下摸出個小本本，翻到某一頁，手指點在上面：“樹生啊，不是哥催你。

你看，上次**急用錢，你從我這兒拿的五百塊，這都……小半年了吧？”

那頁紙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楊樹生，500元”，旁邊還畫了個圈，像道催命符。

楊樹生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舌頭打結(ji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哥知道你不容易?！?br>
信哥把煙灰彈了彈，語氣還算緩和，“但親兄弟明算賬，是吧？

我這也不是開善堂的。

寬限幾天行，但你得趕緊想想辦法，??？”

最后那句“啊？”

語調(diào)上揚，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砸在楊樹生心上。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信哥家，連事先想好的“就借五十，買了藥就行”的話，都爛在了肚子里。

推著那輛同樣垂頭喪氣的摩托走在回“家”的路上，楊樹生覺得天空更灰了。

五百塊的債務(wù)像座小山壓在他背上，而養(yǎng)母的藥方，則像根針，扎得他心口生疼。

弄錢。

必須盡快弄到錢。

哪怕……他看著開始積聚烏云的天色，咬了咬牙……哪怕等下暴雨，也得出去碰碰運氣了。

倒霉蛋的運氣，也是運氣，對吧？

雖然通常是更倒霉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