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羽：青羽傳
第一章: 光降靈羽
清晨的霧。
還沒散。
靈羽部落的茅草屋頂上。
凝著一層薄霜。
像給黑色的獸皮裹了層銀紗。
阿母把最后一塊粟餅塞進(jìn)青羽父親——首領(lǐng)蒼的獸皮兜里時(shí)。
指腹蹭到了他腰側(cè)新添的劃傷。
是昨天獵熊時(shí)被爪子帶出來的。
“今天別走太遠(yuǎn)。”
阿母的聲音很輕。
像霧里飄著的草葉。
蒼沒回頭。
只是把獸皮繩又緊了緊。
粟餅的香氣從兜里溢出來。
混著他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
“霧大?！?br>
他只說這兩個(gè)字。
腳步己經(jīng)踩進(jìn)了霧里。
靴底碾過沾霜的草葉。
發(fā)出細(xì)碎的“沙沙”聲。
像某種小獸在暗處喘氣。
青羽趴在自家茅草屋的木窗上。
小手攥著窗欞。
看著父親的身影變成霧里的一個(gè)黑點(diǎn)兒。
首到再也看不見。
他的眼睛比部落里其他孩子亮。
亮得能看清霧里飄著的細(xì)塵。
能看清草葉上霜花的紋路。
能看清遠(yuǎn)處山林里。
藏在樹后的麂子那對(duì)顫動(dòng)的耳朵。
阿母走過來。
把他從窗臺(tái)上抱下來。
粗糙的手掌蹭過他的臉頰。
帶著粟米的溫度。
“別總盯著山看?！?br>
阿母的指尖點(diǎn)了點(diǎn)他的眉心。
“長老說。”
“你這雙眼睛太亮?！?br>
“容易招東西。”
青羽沒說話。
只是把臉埋進(jìn)阿母的懷里。
阿母的懷里有草木灰的味道。
還有昨天烤過的獸肉香。
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
像部落里永遠(yuǎn)燒著的篝火。
暖和。
踏實(shí)。
部落里的人開始動(dòng)了。
女人們挎著藤筐。
往河邊去洗衣裳。
男人們扛著石斧和木矛。
跟在蒼的身后往山林走。
孩子們追著一只羽毛斑斕的鳥。
在茅草屋之間跑。
笑聲撞在霧上。
碎成一片軟乎乎的響。
青羽也想跟過去。
剛邁出去一步。
就被阿母拉住了。
“今天不行?！?br>
阿母的聲音比剛才沉了點(diǎn)。
“你阿婆說?！?br>
“今天辰時(shí)會(huì)有異動(dòng)?！?br>
“讓你待在屋里?！?br>
青羽皺了皺眉。
阿婆是部落里最老的長老。
頭發(fā)白得像雪。
眼睛卻總是閉著。
她說的“異動(dòng)”。
部落里的人都信。
上次她說“山會(huì)哭”。
第二天就下了三天三夜的雨。
河水果真漲了。
沖垮了部落東邊的籬笆。
可青羽不喜歡“待著”。
他喜歡跟阿父去山林。
喜歡看阿父用石矛刺中野豬時(shí)。
濺起來的泥點(diǎn)。
喜歡跟小伙伴們?nèi)ズ舆叀?br>
摸水里滑溜溜的魚。
哪怕被阿母罵。
也比在屋里坐著強(qiáng)。
“就去一會(huì)兒?！?br>
青羽拉著阿母的衣角。
晃了晃。
他知道阿母最疼他。
只要他晃著衣角說“一會(huì)兒”。
阿母總會(huì)點(diǎn)頭。
可今天。
阿母沒動(dòng)。
只是蹲下來。
看著他的眼睛。
阿母的眼睛不像他的亮。
是深褐色的。
像河邊的泥。
卻藏著比山林還深的東西。
“青羽。”
阿母叫他的名字。
每個(gè)字都說得很慢。
“你要記住?！?br>
“你跟別的孩子不一樣?！?br>
“你的眼睛能看見的東西?！?br>
“比我們都多?！?br>
“所以?！?br>
“你要更聽話。”
青羽沒懂。
“不一樣”是什么意思？
是他能看見霧里的塵。
還是能看見樹后的麂子？
可阿父說。
那是“機(jī)靈”。
是部落里的孩子都該有的本事。
他想再問。
阿母己經(jīng)站起來了。
轉(zhuǎn)身往灶房走。
木勺碰到陶鍋。
發(fā)出“當(dāng)”的一聲。
在霧里蕩開。
像敲在他的心上。
辰時(shí)快到了。
霧開始散。
陽光從東邊的山尖上爬出來。
金紅色的光。
像融化的銅水。
潑在部落的茅草屋頂上。
剛才追鳥的孩子們。
都被各自的阿母叫回了屋。
部落里突然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青羽坐在屋角的草堆上。
手里攥著一根曬干的茅草。
一下下扯著。
草纖維斷的時(shí)候。
發(fā)出“嘣”的輕響。
他聽見阿婆的聲音了。
從部落中心的石屋里傳出來。
很輕。
卻能穿透所有茅草屋的墻。
“要來了?！?br>
阿婆說。
“光要來了?！?br>
青羽猛地站起來。
跑到窗邊。
扒著窗欞往外看。
部落中心的空地上。
阿婆拄著拐杖站在那里。
閉著眼睛。
頭發(fā)被風(fēng)微微吹起來。
部落里的人都從屋里出來了。
站在自家門口。
低著頭。
像在等什么。
風(fēng)突然停了。
霧徹底散了。
陽光首首地照下來。
落在阿婆的身上。
就在這時(shí)。
青羽聽見了“嗡”的一聲。
不是來自天上。
也不是來自山林。
是來自他自己的身體里。
像有什么東西醒了。
他的眼睛突然變得更亮。
亮得能看見陽光里浮動(dòng)的金色絲線。
能看見阿婆拐杖上。
刻著的花紋在發(fā)光。
能看見部落中心的那塊巨石。
——那塊被長老們說是“靈羽之心”的石頭。
石頭縫里。
正往外滲著淡藍(lán)色的光。
“嗡——”聲音更響了。
淡藍(lán)色的光從石縫里涌出來。
像水一樣。
漫過空地。
漫過茅草屋的地基。
漫過每個(gè)人的腳邊。
部落里的人都抬起頭。
臉上是又怕又敬的表情。
青羽的阿母跑過來。
想把他從窗邊拉開。
可己經(jīng)晚了。
淡藍(lán)色的光己經(jīng)涌到了他家的茅草屋前。
順著木窗的縫隙。
鉆了進(jìn)來。
落在青羽的眼睛上。
那一刻。
青羽什么都看見了。
他看見阿婆閉著的眼睛里。
藏著無數(shù)個(gè)細(xì)碎的光點(diǎn)。
他看見阿父腰間的劃傷里。
有黑色的氣在飄。
他看見部落里的每一個(gè)人。
身體周圍都裹著一層淡淡的光。
有的是紅的。
有的是黃的。
有的是像阿母那樣的。
深褐色。
而他自己的光。
是青色的。
像山林里剛冒出來的嫩芽。
又像河邊最清的水。
“啊——”青羽聽見自己叫了一聲。
不是疼。
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像有無數(shù)根細(xì)針。
輕輕扎在他的心上。
又像有暖乎乎的水。
流進(jìn)了他的骨頭里。
阿母撲過來。
把他抱在懷里。
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些光。
可青羽能看見。
那些淡藍(lán)色的光。
正透過阿母的身體。
往他的身體里鉆。
“別怕?！?br>
阿母的聲音在抖。
卻還是緊緊抱著他。
“阿母在?！?br>
青羽貼在阿母的胸口。
能聽見阿母的心跳。
跳得很快。
像剛跑完山路的鹿。
他還能聽見。
部落里的人在小聲說話。
有的在哭。
有的在念著什么。
像在祈禱。
淡藍(lán)色的光越來越亮。
最后。
整個(gè)部落都被籠罩在里面。
連天上的太陽。
都變成了淡藍(lán)色。
青羽的眼睛越來越亮。
亮得他自己都覺得晃眼。
他看見那塊“靈羽之心”的巨石。
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縫里。
飄出來一根羽毛。
青色的羽毛。
像他身上的光一樣。
羽毛飄啊飄。
飄過空地。
飄過茅草屋。
最后。
落在了他的頭頂。
“唰——”羽毛碰到他頭發(fā)的那一刻。
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部落里的靜。
又回來了。
比剛才更靜。
靜得能聽見遠(yuǎn)處山林里。
鳥兒開始叫了。
青羽從阿母的懷里抬起頭。
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羽毛不見了。
像從來沒出現(xiàn)過。
可他知道。
它還在。
在他的身體里。
像一顆種子。
剛發(fā)了芽。
阿母松開他。
看著他的眼睛。
突然哭了。
不是難過的哭。
是笑著哭。
眼淚落在青羽的臉上。
溫溫的。
“青羽?！?br>
阿母摸著他的臉。
聲音里全是顫音。
“你是靈羽的希望?！?br>
“你是……”阿母還沒說完。
部落里突然爆發(fā)出一陣歡呼。
青羽順著阿母的目光往外看。
阿婆睜開了眼睛。
阿婆的眼睛。
不再是渾濁的。
而是像青羽的眼睛一樣。
亮得嚇人。
阿婆拄著拐杖。
一步一步往他家的方向走。
部落里的人都跟在她身后。
臉上是青羽從沒見過的激動(dòng)。
阿父也回來了。
就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手里還握著那把石矛。
臉上的劃傷。
好像不那么明顯了。
阿婆走到他家的茅草屋前。
停住腳步。
看著青羽。
“孩子?！?br>
阿婆的聲音。
不像剛才那么輕了。
而是充滿了力量。
“你叫青羽?！?br>
“從今天起。”
“你就是靈羽部落的‘守靈者’?！?br>
“守著部落?！?br>
“守著這山林。”
“守著……”阿婆頓了頓。
眼睛望向遠(yuǎn)處的山。
“守著我們的根?！?br>
青羽沒懂“守靈者”是什么。
可他看見阿父在點(diǎn)頭。
看見阿母在笑。
看見部落里的每個(gè)人。
都在看著他。
眼神里。
有敬。
有愛。
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
期待。
他攥了攥自己的小手。
手心里。
還留著剛才那根茅草的觸感。
他抬起頭。
望向遠(yuǎn)處的山林。
霧徹底散了。
陽光把山林照得綠油油的。
他能看見。
山林里的每一棵樹。
每一根草。
每一只藏在樹后的小獸。
它們的周圍。
都裹著淡淡的光。
像無數(shù)個(gè)小小的星星。
落在了山林里。
那一刻。
青羽突然明白了阿母說的“不一樣”。
他的眼睛。
能看見的。
不只是霧里的塵。
樹后的麂子。
還有部落里每個(gè)人的“心”。
還有這山林的“心”。
他低頭。
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面。
好像也有一層淡淡的青光。
像那根消失的羽毛。
在里面。
輕輕動(dòng)了一下。
阿父走過來。
蹲在他面前。
把自己的石矛遞到他手里。
石矛的柄。
被阿父的手磨得很光滑。
還帶著阿父的溫度。
“青羽?！?br>
阿父的聲音。
比平時(shí)沉。
卻很穩(wěn)。
“從今天起。”
“跟阿父學(xué)?！?br>
“學(xué)怎么守著部落?！?br>
青羽握著石矛。
矛柄有點(diǎn)沉。
壓得他的小手微微發(fā)酸。
可他沒松手。
他抬起頭。
看著阿父的眼睛。
阿父的眼睛里。
裹著一層紅色的光。
像部落里燒得最旺的篝火。
“好?！?br>
青羽說。
聲音不大。
卻很清楚。
像一顆石子。
落在了剛平靜下來的河面上。
蕩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遠(yuǎn)處的山林里。
鳥兒叫得更歡了。
陽光把部落的茅草屋頂。
曬得暖乎乎的。
青羽知道。
從今天起。
他的日子。
再也不會(huì)像以前那樣。
只是追著鳥跑。
只是摸水里的魚了。
他要學(xué)的東西。
很多。
很難。
可他不怕。
因?yàn)樗难劬Α?br>
能看見光。
能看見心。
能看見。
部落里每個(gè)人的期待。
就像阿婆說的。
他是靈羽的希望。
他要守著這份希望。
守著他的部落。
守著這片。
他從小長大的山林。
石矛的柄。
在他的手心里。
越來越暖。
像有什么東西。
正從阿父的溫度里。
慢慢流進(jìn)他的身體里。
流進(jìn)他那顆。
剛被點(diǎn)亮的。
青色的心里。
還沒散。
靈羽部落的茅草屋頂上。
凝著一層薄霜。
像給黑色的獸皮裹了層銀紗。
阿母把最后一塊粟餅塞進(jìn)青羽父親——首領(lǐng)蒼的獸皮兜里時(shí)。
指腹蹭到了他腰側(cè)新添的劃傷。
是昨天獵熊時(shí)被爪子帶出來的。
“今天別走太遠(yuǎn)。”
阿母的聲音很輕。
像霧里飄著的草葉。
蒼沒回頭。
只是把獸皮繩又緊了緊。
粟餅的香氣從兜里溢出來。
混著他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
“霧大?！?br>
他只說這兩個(gè)字。
腳步己經(jīng)踩進(jìn)了霧里。
靴底碾過沾霜的草葉。
發(fā)出細(xì)碎的“沙沙”聲。
像某種小獸在暗處喘氣。
青羽趴在自家茅草屋的木窗上。
小手攥著窗欞。
看著父親的身影變成霧里的一個(gè)黑點(diǎn)兒。
首到再也看不見。
他的眼睛比部落里其他孩子亮。
亮得能看清霧里飄著的細(xì)塵。
能看清草葉上霜花的紋路。
能看清遠(yuǎn)處山林里。
藏在樹后的麂子那對(duì)顫動(dòng)的耳朵。
阿母走過來。
把他從窗臺(tái)上抱下來。
粗糙的手掌蹭過他的臉頰。
帶著粟米的溫度。
“別總盯著山看?！?br>
阿母的指尖點(diǎn)了點(diǎn)他的眉心。
“長老說。”
“你這雙眼睛太亮?！?br>
“容易招東西。”
青羽沒說話。
只是把臉埋進(jìn)阿母的懷里。
阿母的懷里有草木灰的味道。
還有昨天烤過的獸肉香。
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
像部落里永遠(yuǎn)燒著的篝火。
暖和。
踏實(shí)。
部落里的人開始動(dòng)了。
女人們挎著藤筐。
往河邊去洗衣裳。
男人們扛著石斧和木矛。
跟在蒼的身后往山林走。
孩子們追著一只羽毛斑斕的鳥。
在茅草屋之間跑。
笑聲撞在霧上。
碎成一片軟乎乎的響。
青羽也想跟過去。
剛邁出去一步。
就被阿母拉住了。
“今天不行?！?br>
阿母的聲音比剛才沉了點(diǎn)。
“你阿婆說?！?br>
“今天辰時(shí)會(huì)有異動(dòng)?！?br>
“讓你待在屋里?！?br>
青羽皺了皺眉。
阿婆是部落里最老的長老。
頭發(fā)白得像雪。
眼睛卻總是閉著。
她說的“異動(dòng)”。
部落里的人都信。
上次她說“山會(huì)哭”。
第二天就下了三天三夜的雨。
河水果真漲了。
沖垮了部落東邊的籬笆。
可青羽不喜歡“待著”。
他喜歡跟阿父去山林。
喜歡看阿父用石矛刺中野豬時(shí)。
濺起來的泥點(diǎn)。
喜歡跟小伙伴們?nèi)ズ舆叀?br>
摸水里滑溜溜的魚。
哪怕被阿母罵。
也比在屋里坐著強(qiáng)。
“就去一會(huì)兒?！?br>
青羽拉著阿母的衣角。
晃了晃。
他知道阿母最疼他。
只要他晃著衣角說“一會(huì)兒”。
阿母總會(huì)點(diǎn)頭。
可今天。
阿母沒動(dòng)。
只是蹲下來。
看著他的眼睛。
阿母的眼睛不像他的亮。
是深褐色的。
像河邊的泥。
卻藏著比山林還深的東西。
“青羽。”
阿母叫他的名字。
每個(gè)字都說得很慢。
“你要記住?！?br>
“你跟別的孩子不一樣?！?br>
“你的眼睛能看見的東西?！?br>
“比我們都多?！?br>
“所以?！?br>
“你要更聽話。”
青羽沒懂。
“不一樣”是什么意思？
是他能看見霧里的塵。
還是能看見樹后的麂子？
可阿父說。
那是“機(jī)靈”。
是部落里的孩子都該有的本事。
他想再問。
阿母己經(jīng)站起來了。
轉(zhuǎn)身往灶房走。
木勺碰到陶鍋。
發(fā)出“當(dāng)”的一聲。
在霧里蕩開。
像敲在他的心上。
辰時(shí)快到了。
霧開始散。
陽光從東邊的山尖上爬出來。
金紅色的光。
像融化的銅水。
潑在部落的茅草屋頂上。
剛才追鳥的孩子們。
都被各自的阿母叫回了屋。
部落里突然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青羽坐在屋角的草堆上。
手里攥著一根曬干的茅草。
一下下扯著。
草纖維斷的時(shí)候。
發(fā)出“嘣”的輕響。
他聽見阿婆的聲音了。
從部落中心的石屋里傳出來。
很輕。
卻能穿透所有茅草屋的墻。
“要來了?！?br>
阿婆說。
“光要來了?！?br>
青羽猛地站起來。
跑到窗邊。
扒著窗欞往外看。
部落中心的空地上。
阿婆拄著拐杖站在那里。
閉著眼睛。
頭發(fā)被風(fēng)微微吹起來。
部落里的人都從屋里出來了。
站在自家門口。
低著頭。
像在等什么。
風(fēng)突然停了。
霧徹底散了。
陽光首首地照下來。
落在阿婆的身上。
就在這時(shí)。
青羽聽見了“嗡”的一聲。
不是來自天上。
也不是來自山林。
是來自他自己的身體里。
像有什么東西醒了。
他的眼睛突然變得更亮。
亮得能看見陽光里浮動(dòng)的金色絲線。
能看見阿婆拐杖上。
刻著的花紋在發(fā)光。
能看見部落中心的那塊巨石。
——那塊被長老們說是“靈羽之心”的石頭。
石頭縫里。
正往外滲著淡藍(lán)色的光。
“嗡——”聲音更響了。
淡藍(lán)色的光從石縫里涌出來。
像水一樣。
漫過空地。
漫過茅草屋的地基。
漫過每個(gè)人的腳邊。
部落里的人都抬起頭。
臉上是又怕又敬的表情。
青羽的阿母跑過來。
想把他從窗邊拉開。
可己經(jīng)晚了。
淡藍(lán)色的光己經(jīng)涌到了他家的茅草屋前。
順著木窗的縫隙。
鉆了進(jìn)來。
落在青羽的眼睛上。
那一刻。
青羽什么都看見了。
他看見阿婆閉著的眼睛里。
藏著無數(shù)個(gè)細(xì)碎的光點(diǎn)。
他看見阿父腰間的劃傷里。
有黑色的氣在飄。
他看見部落里的每一個(gè)人。
身體周圍都裹著一層淡淡的光。
有的是紅的。
有的是黃的。
有的是像阿母那樣的。
深褐色。
而他自己的光。
是青色的。
像山林里剛冒出來的嫩芽。
又像河邊最清的水。
“啊——”青羽聽見自己叫了一聲。
不是疼。
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像有無數(shù)根細(xì)針。
輕輕扎在他的心上。
又像有暖乎乎的水。
流進(jìn)了他的骨頭里。
阿母撲過來。
把他抱在懷里。
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些光。
可青羽能看見。
那些淡藍(lán)色的光。
正透過阿母的身體。
往他的身體里鉆。
“別怕?！?br>
阿母的聲音在抖。
卻還是緊緊抱著他。
“阿母在?！?br>
青羽貼在阿母的胸口。
能聽見阿母的心跳。
跳得很快。
像剛跑完山路的鹿。
他還能聽見。
部落里的人在小聲說話。
有的在哭。
有的在念著什么。
像在祈禱。
淡藍(lán)色的光越來越亮。
最后。
整個(gè)部落都被籠罩在里面。
連天上的太陽。
都變成了淡藍(lán)色。
青羽的眼睛越來越亮。
亮得他自己都覺得晃眼。
他看見那塊“靈羽之心”的巨石。
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縫里。
飄出來一根羽毛。
青色的羽毛。
像他身上的光一樣。
羽毛飄啊飄。
飄過空地。
飄過茅草屋。
最后。
落在了他的頭頂。
“唰——”羽毛碰到他頭發(fā)的那一刻。
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部落里的靜。
又回來了。
比剛才更靜。
靜得能聽見遠(yuǎn)處山林里。
鳥兒開始叫了。
青羽從阿母的懷里抬起頭。
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羽毛不見了。
像從來沒出現(xiàn)過。
可他知道。
它還在。
在他的身體里。
像一顆種子。
剛發(fā)了芽。
阿母松開他。
看著他的眼睛。
突然哭了。
不是難過的哭。
是笑著哭。
眼淚落在青羽的臉上。
溫溫的。
“青羽?！?br>
阿母摸著他的臉。
聲音里全是顫音。
“你是靈羽的希望?！?br>
“你是……”阿母還沒說完。
部落里突然爆發(fā)出一陣歡呼。
青羽順著阿母的目光往外看。
阿婆睜開了眼睛。
阿婆的眼睛。
不再是渾濁的。
而是像青羽的眼睛一樣。
亮得嚇人。
阿婆拄著拐杖。
一步一步往他家的方向走。
部落里的人都跟在她身后。
臉上是青羽從沒見過的激動(dòng)。
阿父也回來了。
就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手里還握著那把石矛。
臉上的劃傷。
好像不那么明顯了。
阿婆走到他家的茅草屋前。
停住腳步。
看著青羽。
“孩子?！?br>
阿婆的聲音。
不像剛才那么輕了。
而是充滿了力量。
“你叫青羽?！?br>
“從今天起。”
“你就是靈羽部落的‘守靈者’?！?br>
“守著部落?！?br>
“守著這山林。”
“守著……”阿婆頓了頓。
眼睛望向遠(yuǎn)處的山。
“守著我們的根?！?br>
青羽沒懂“守靈者”是什么。
可他看見阿父在點(diǎn)頭。
看見阿母在笑。
看見部落里的每個(gè)人。
都在看著他。
眼神里。
有敬。
有愛。
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
期待。
他攥了攥自己的小手。
手心里。
還留著剛才那根茅草的觸感。
他抬起頭。
望向遠(yuǎn)處的山林。
霧徹底散了。
陽光把山林照得綠油油的。
他能看見。
山林里的每一棵樹。
每一根草。
每一只藏在樹后的小獸。
它們的周圍。
都裹著淡淡的光。
像無數(shù)個(gè)小小的星星。
落在了山林里。
那一刻。
青羽突然明白了阿母說的“不一樣”。
他的眼睛。
能看見的。
不只是霧里的塵。
樹后的麂子。
還有部落里每個(gè)人的“心”。
還有這山林的“心”。
他低頭。
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面。
好像也有一層淡淡的青光。
像那根消失的羽毛。
在里面。
輕輕動(dòng)了一下。
阿父走過來。
蹲在他面前。
把自己的石矛遞到他手里。
石矛的柄。
被阿父的手磨得很光滑。
還帶著阿父的溫度。
“青羽?！?br>
阿父的聲音。
比平時(shí)沉。
卻很穩(wěn)。
“從今天起。”
“跟阿父學(xué)?！?br>
“學(xué)怎么守著部落?！?br>
青羽握著石矛。
矛柄有點(diǎn)沉。
壓得他的小手微微發(fā)酸。
可他沒松手。
他抬起頭。
看著阿父的眼睛。
阿父的眼睛里。
裹著一層紅色的光。
像部落里燒得最旺的篝火。
“好?！?br>
青羽說。
聲音不大。
卻很清楚。
像一顆石子。
落在了剛平靜下來的河面上。
蕩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遠(yuǎn)處的山林里。
鳥兒叫得更歡了。
陽光把部落的茅草屋頂。
曬得暖乎乎的。
青羽知道。
從今天起。
他的日子。
再也不會(huì)像以前那樣。
只是追著鳥跑。
只是摸水里的魚了。
他要學(xué)的東西。
很多。
很難。
可他不怕。
因?yàn)樗难劬Α?br>
能看見光。
能看見心。
能看見。
部落里每個(gè)人的期待。
就像阿婆說的。
他是靈羽的希望。
他要守著這份希望。
守著他的部落。
守著這片。
他從小長大的山林。
石矛的柄。
在他的手心里。
越來越暖。
像有什么東西。
正從阿父的溫度里。
慢慢流進(jìn)他的身體里。
流進(jìn)他那顆。
剛被點(diǎn)亮的。
青色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