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霧中山影青羽攥著石矛站在山腳下時(shí)。

晨霧還沒完全退。

草葉上的露水。

打濕了他的靴底。

涼絲絲的。

滲進(jìn)襪子里。

阿父走在他前面。

腳步很輕。

卻每一步都踩得很穩(wěn)。

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記住?！?br>
阿父沒回頭。

聲音裹在霧里。

傳過來時(shí)軟乎乎的。

“進(jìn)山后?！?br>
“先聽?！?br>
“再看?！?br>
“最后動(dòng)?！?br>
青羽點(diǎn)點(diǎn)頭。

把阿父的話記在心里。

他的眼睛。

比昨天更亮了點(diǎn)。

能看見霧里浮動(dòng)的。

細(xì)細(xì)的水汽。

能看見草葉上露水的紋路。

還能看見。

遠(yuǎn)處樹干上。

一只甲蟲爬過的痕跡。

那痕跡周圍。

裹著一層淡淡的黑光。

像甲蟲自己的影子。

“阿父?！?br>
青羽忍不住開口。

聲音壓得很低。

“那只蟲?！?br>
“它的光。”

“是黑的?！?br>
阿父停下腳步。

轉(zhuǎn)過身。

順著青羽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只甲蟲己經(jīng)爬進(jìn)了樹皮縫里。

只剩下一道淡淡的黑痕。

“嗯?！?br>
阿父點(diǎn)點(diǎn)頭。

蹲下來。

指著那道黑痕。

“它快死了?！?br>
“活物的光?！?br>
“越亮?！?br>
“越有勁兒?！?br>
“光暗了?！?br>
“就快沒氣了?！?br>
青羽盯著那道黑痕。

看著它一點(diǎn)點(diǎn)變淡。

最后徹底消失。

像從來沒存在過。

他突然覺得。

心里有點(diǎn)空落落的。

像剛撿起來的石子。

又掉回了河里。

“阿父。”

他又問。

“人的光。”

“會(huì)變暗嗎？”

阿父的手。

放在他的頭上。

粗糙的掌心。

蹭過他的頭發(fā)。

“會(huì)。”

阿父的聲音。

比剛才沉了點(diǎn)。

“餓了會(huì)暗?！?br>
“傷了會(huì)暗?！?br>
“難過了?！?br>
“也會(huì)暗?！?br>
青羽低下頭。

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的青光。

亮得很勻。

像河邊最清的水。

“那我的光?！?br>
“會(huì)暗嗎？”

阿父笑了。

笑聲在霧里蕩開。

像石子落在水里。

“只要你好好的?！?br>
“光就不會(huì)暗?！?br>
“因?yàn)槟闶鞘仂`者?！?br>
“靈羽的光?！?br>
“在你身上?！?br>
青羽沒懂“靈羽的光在你身上”是什么意思。

可他看見阿父的眼睛里。

紅色的光。

亮了點(diǎn)。

像篝火添了柴。

他攥緊手里的石矛。

跟著阿父往山里走。

山路比他想的難走。

有的地方全是石頭。

硌得他的腳生疼。

有的地方草長得比他還高。

得用石矛撥開才能走。

阿父走得很穩(wěn)。

不管是石頭路還是草地。

都像走在部落的空地上一樣。

青羽學(xué)著阿父的樣子。

把腳踩在阿父踩過的地方。

一步一步跟著。

走了沒一會(huì)兒。

他就聽見了聲音。

不是鳥叫。

不是蟲鳴。

是一種很重的。

“咚咚”聲。

像有人在用石錘砸地。

“停?！?br>
阿父突然停下。

伸手把青羽拉到自己身后。

青羽的心跳。

一下就快了。

攥著石矛的手。

出了汗。

矛柄變得滑溜溜的。

“聽?！?br>
阿父湊到他耳邊。

聲音壓得極低。

“是熊?！?br>
“就在前面。”

青羽的眼睛。

瞬間亮了。

他順著阿父的目光往前看。

霧里。

能看見一個(gè)很大的黑影。

趴在一棵樹下。

黑影周圍。

裹著一層厚厚的棕光。

像部落里最厚的獸皮。

那“咚咚”聲。

就是黑影的心跳。

跳得沉。

沉得像砸在青羽的耳膜上。

“別出聲。”

阿父的手按在他的肩上。

力道不輕。

卻讓他莫名穩(wěn)了神。

青羽屏住呼吸。

眼睛死死盯著那團(tuán)棕光。

他能看見光里裹著的東西——熊的爪子。

粗得像小樹干。

指甲泛著灰黃的光。

還能看見熊的耳朵。

貼在毛茸茸的頭上。

時(shí)不時(shí)抖一下。

像是在聽周圍的動(dòng)靜。

“是頭母熊?！?br>
阿父的聲音又輕了點(diǎn)。

“肚子下面有崽?！?br>
青羽瞇起眼睛。

果然看見棕光的下半截。

裹著兩團(tuán)小小的、淡棕色的光。

像兩顆剛冒頭的蘑菇。

藏在母熊的肚子底下。

母熊突然動(dòng)了。

抬起頭。

鼻子往天上嗅了嗅。

青羽的心臟。

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見母熊的眼睛。

在霧里亮了一下。

那是一種警惕的光。

像部落里的**。

聞到了陌生的味道。

“往后退。”

阿父拉著他的胳膊。

一步一步往后挪。

腳步輕得像貓。

青羽的靴底。

蹭過草葉。

連一點(diǎn)聲音都不敢發(fā)出來。

他知道母熊護(hù)崽。

阿父跟他說過。

山里的母獸。

只要覺得崽有危險(xiǎn)。

會(huì)拼了命地?fù)溥^來。

上次部落里的阿壯。

就是因?yàn)檎`闖了狼窩。

被母狼咬斷了腿。

到現(xiàn)在還拄著拐杖。

母熊又嗅了嗅。

把頭轉(zhuǎn)了個(gè)方向。

沒往他們這邊看。

反而往山林深處挪了挪。

趴在了另一棵樹下。

棕光也跟著動(dòng)了。

像一團(tuán)會(huì)走的毛球。

“它沒發(fā)現(xiàn)我們?！?br>
阿父松了口氣。

聲音里少了點(diǎn)緊繃。

“走吧。”

“繞去那邊。”

阿父指著母熊相反的方向。

那里的草。

長得沒那么高。

隱約能看見一條窄窄的小路。

青羽跟著阿父。

繞著母熊的方向走。

眼睛卻還是忍不住。

往那團(tuán)棕光的方向瞟。

他看見母熊用爪子。

把身邊的草扒到肚子底下。

像是在給崽們擋風(fēng)。

那兩團(tuán)小小的淡棕光。

也跟著動(dòng)了動(dòng)。

貼得母熊更緊了。

那一刻。

青羽突然覺得。

那只看起來很兇的母熊。

好像也沒那么可怕。

就像阿母。

會(huì)把他護(hù)在懷里一樣。

走了約莫半個(gè)時(shí)辰。

霧更淡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

灑下來。

落在地上。

變成一個(gè)個(gè)亮閃閃的光斑。

阿父停下腳步。

從懷里掏出一塊粟餅。

掰了一半遞給青羽。

“吃點(diǎn)?！?br>
“一會(huì)兒要去看陷阱。”

青羽接過粟餅。

餅還是溫的。

咬了一口。

甜甜的。

帶著阿母烤餅時(shí)的草木香。

他一邊嚼。

一邊往西周看。

這地方他沒來過。

周圍的樹。

比部落附近的粗得多。

樹干上。

刻著一些奇怪的花紋。

像阿婆拐杖上的那些。

只是更簡單。

“阿父?！?br>
青羽指著樹干上的花紋。

“這是什么？”

阿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標(biāo)記?！?br>
“部落的人?！?br>
“每次來山里?！?br>
“都會(huì)刻上這個(gè)。”

“怕走丟?！?br>
青羽湊過去。

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花紋。

刻痕很深。

邊緣被風(fēng)吹得有點(diǎn)光滑。

像是刻了很久了。

“這些花紋?！?br>
“有光?！?br>
青羽突然說。

他看見刻痕里。

裹著一層淡淡的黃光。

像曬干的粟米。

“嗯?！?br>
阿父點(diǎn)點(diǎn)頭。

“刻花紋的人。”

“心里想著部落?！?br>
“光就會(huì)留在上面?！?br>
“走丟的時(shí)候?！?br>
“跟著光走?！?br>
“就能回去。”

青羽眨了眨眼。

又看了看其他的樹。

果然。

每棵樹上的花紋里。

都有淡淡的黃光。

像一串看不見的腳印。

從山林深處。

一首延伸到部落的方向。

吃完粟餅。

阿父帶著他往山坡下走。

那里的樹。

稀了點(diǎn)。

能看見一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中間。

挖了一個(gè)深坑。

坑邊用樹枝擋著。

上面鋪了層干草和樹葉。

看起來跟周圍的地面沒兩樣。

“這是陷阱?！?br>
阿父蹲在坑邊。

小心翼翼地?fù)荛_一點(diǎn)干草。

“用來捕鹿的。”

青羽湊過去看。

坑很深。

底下鋪著尖尖的木刺。

閃著淡淡的白光。

像冬天的霜。

“阿父?！?br>
青羽往后退了退。

“會(huì)不會(huì)有小獸?！?br>
“不小心掉進(jìn)去？”

阿父頓了頓。

看了他一眼。

“會(huì)?！?br>
“但部落要活?！?br>
“就得有肉吃。”

“這是沒辦法的事?！?br>
青羽沒說話。

他想起剛才那只母熊。

想起它肚子底下的小崽。

如果它們不小心掉進(jìn)來。

那兩團(tuán)小小的淡棕光。

會(huì)不會(huì)就變暗了？

他低頭。

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青光還亮著。

可心里。

卻像被什么東西堵著。

悶悶的。

“走吧。”

阿父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下一個(gè)陷阱看看?！?br>
青羽跟著阿父。

又走了兩個(gè)陷阱。

都空著。

沒有鹿。

也沒有小獸。

阿父的臉色。

慢慢沉了下來。

紅色的光。

也暗了點(diǎn)。

像篝火快滅了。

“最近的獵物?！?br>
“越來越少了?！?br>
阿父嘆了口氣。

聲音里帶著愁。

“去年這個(gè)時(shí)候?！?br>
“每個(gè)陷阱里。”

“都能捕到東西。”

“今年……”阿父沒說完。

只是抬頭。

望向山林深處。

眉頭皺得很緊。

青羽順著阿父的目光看過去。

那里的霧。

還沒散。

灰蒙蒙的。

像一塊巨大的布。

蓋在山林上。

他突然看見。

霧里。

飄著幾團(tuán)淡淡的黑光。

不是甲蟲那種快死的暗。

是一種冷的、沉的黑。

像冬天結(jié)的冰。

“阿父?！?br>
青羽拉了拉阿父的衣角。

“那邊有黑光?！?br>
阿父愣了一下。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可他什么都沒看見。

“在哪？”

“就在霧里?！?br>
青羽踮起腳。

指著更深的山林。

“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

“很冷的樣子?！?br>
阿父的臉色。

一下變得很難看。

他拉起青羽的手。

轉(zhuǎn)身就往回走。

腳步比剛才快了很多。

“別再看了?！?br>
阿父的聲音。

有點(diǎn)發(fā)緊。

“我們回去?！?br>
“現(xiàn)在就回去?！?br>
青羽被阿父拉著。

幾乎是小跑著往回走。

他回頭。

再看那片霧。

那些黑光。

好像更近了點(diǎn)。

還在慢慢往部落的方向飄。

像一群看不見的影子。

“阿父?！?br>
青羽的聲音。

有點(diǎn)抖。

“那些黑光是什么？”

阿父沒回頭。

只是攥著他的手。

更緊了。

“別問?！?br>
“回去問阿婆?！?br>
“她知道?！?br>
往回走的路。

好像比來的時(shí)候短。

沒一會(huì)兒。

就看見了部落的茅草屋頂。

可青羽的心里。

卻越來越慌。

那些冷的、沉的黑光。

像粘在他的眼睛里。

不管他怎么閉眼睛。

都能看見。

阿母己經(jīng)在部落口等了。

看見他們回來。

快步跑過來。

“怎么這么早？”

阿母拉著青羽的手。

摸了摸他的額頭。

“沒出事吧？”

阿父沒說話。

只是拉著阿母和青羽。

往阿婆的石屋走。

部落里的人。

看見他們急匆匆的樣子。

都停下手里的活。

小聲議論著。

眼神里滿是疑惑。

阿婆的石屋。

比部落里其他的茅草屋大。

門口掛著曬干的草藥。

散發(fā)著淡淡的苦味。

阿父推開門。

阿婆正坐在石凳上。

閉著眼睛。

手里捻著一串用獸骨做的珠子。

“來了?！?br>
阿婆沒睜眼。

卻好像早就知道他們會(huì)來。

“坐?！?br>
阿父拉著青羽。

坐在阿婆對(duì)面的石凳上。

阿母站在旁邊。

手緊緊攥著衣角。

“阿婆?！?br>
阿父的聲音。

很沉。

“青羽在山里?！?br>
“看見黑光了。”

阿婆捻珠子的手。

突然停了。

過了好一會(huì)兒。

她才慢慢睜開眼睛。

眼睛里的光。

亮得嚇人。

首首地盯著青羽。

“孩子?！?br>
阿婆的聲音。

比平時(shí)低了點(diǎn)。

“你看見的黑光?！?br>
“是什么樣子的？”

青羽攥著阿父的衣角。

把剛才看見的。

一字一句地說出來。

“在霧里?！?br>
“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br>
“很冷?！?br>
“還往部落的方向飄。”

阿婆聽完。

沉默了很久。

石屋里靜得。

能聽見外面風(fēng)吹草藥的聲音。

“糟了?！?br>
阿婆突然說。

聲音里帶著急。

“是‘瘴氣’?！?br>
“山里的瘴氣?！?br>
“要來了?！?br>
阿父和阿母的臉色。

一下就白了。

“瘴氣？”

阿父的聲音。

有點(diǎn)發(fā)顫。

“不是只有南邊的山才有嗎？”

“怎么會(huì)飄到這來？”

“氣候變了?！?br>
阿婆嘆了口氣。

眼睛又閉上了。

“去年的雨?！?br>
“下得太少?！?br>
“山里的樹?！?br>
“死了很多?！?br>
“瘴氣就往北飄了?！?br>
青羽沒聽過“瘴氣”。

可他看見阿父的光。

暗得厲害。

像快滅的火苗。

阿母的光。

也抖了抖。

深褐色的光里。

摻了點(diǎn)白。

像落了霜。

“瘴氣會(huì)怎么樣？”

青羽忍不住問。

阿婆睜開眼睛。

看著他。

眼神里。

有疼。

還有點(diǎn)別的。

像早就知道會(huì)這樣。

“瘴氣有毒?！?br>
“聞多了?！?br>
“人會(huì)生病?！?br>
“光會(huì)變暗?！?br>
“最后……”阿婆沒說完。

可青羽知道。

最后光會(huì)滅。

像那只爬進(jìn)樹皮縫里的甲蟲。

徹底消失。

“那怎么辦？”

阿母的聲音。

帶著哭腔。

“部落里這么多人?！?br>
“還有孩子?！?br>
阿婆沉默了一會(huì)兒。

慢慢說：“只能遷?！?br>
“遷去東邊的山?！?br>
“那里樹多?！?br>
“瘴氣飄不過去。”

“遷部落？”

阿父猛地站起來。

“這么多人?！?br>
“還有老人和孩子?！?br>
“怎么走？”

“不走。”

阿婆的聲音。

很沉。

卻很堅(jiān)定。

“就是等死?！?br>
石屋里。

又靜了。

青羽坐在石凳上。

看著阿父的光。

一點(diǎn)點(diǎn)暗下去。

看著阿母的光。

抖得越來越厲害。

他突然想起。

早上在山里看見的母熊。

看見它肚子底下的小崽。

看見那些刻在樹上的、帶著黃光的花紋。

他攥緊了手里的石矛。

矛柄被他攥得發(fā)燙。

“阿婆?！?br>
青羽突然開口。

聲音不大。

卻讓石屋里的人。

都看向他。

“我能看見瘴氣?！?br>
“我能跟著光走?！?br>
“我能幫部落?！?br>
阿婆的眼睛。

一下亮了。

阿父和阿母。

也愣住了。

看著眼前的小孩。

看著他眼睛里的青光。

亮得像山里最亮的星。

阿婆慢慢伸出手。

摸了摸青羽的頭。

她的手。

很涼。

卻很輕。

“好孩子。”

阿婆的聲音。

里有了點(diǎn)暖意。

“靈羽的光?！?br>
“果然在你身上?！?br>
“那我們?！?br>
“就試試。”

外面的風(fēng)。

突然大了。

吹得石屋門口的草藥。

“嘩啦”響。

青羽抬起頭。

望向石屋的窗戶。

窗外的陽光。

好像暗了點(diǎn)。

像霧。

又要來了。

可他不怕。

因?yàn)樗芸匆姽狻?br>
能看見刻在樹上的標(biāo)記。

能看見部落里每個(gè)人的光。

哪怕那些光。

現(xiàn)在暗了點(diǎn)。

抖了點(diǎn)。

他攥緊手里的石矛。

心里只有一個(gè)念頭。

幫部落。

幫阿父。

幫阿母。

幫所有的人。

走到東邊的山。

走到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