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傳來的溫熱感，是陳淵兩輩子都未曾體驗過的踏實。

那股暖流驅(qū)散了盤踞在身體里的寒意與虛弱，讓他重新感受到了“活著”的真實。

劉氏小心翼翼地將那口破陶罐刷洗干凈，連帶著鍋底剩下的一點薯泥湯水都喝得一干二凈，這才將其視若珍寶般放回原處。

陳小雅則蜷在母親懷里，小臉上帶著滿足的紅暈，沉沉睡了過去。

這是半個多月來，她第一次不是在饑餓的哭泣中入睡。

茅草屋里一片靜謐，只有窗外呼嘯的北風，提醒著他們此刻的處境依舊 岌岌可危。

陳淵靠在土炕上，閉著眼睛，心神卻完全沉浸在腦海的系統(tǒng)面板上。

那清晰的“生機點：2”的字樣，是他眼下最大的底氣。

他可以再兌換兩顆高產(chǎn)紅薯，或是西個白面饅頭。

這個選擇，足以讓他和家人在接下來的幾天里免受饑餓之苦。

但這還不夠。

他忘不了昏迷前，村里傳來的那些壓抑的哭聲。

東頭的張大爺沒能熬過去，西頭的王家三小子也咽了氣。

整個枯水村，就像一潭慢慢干涸的死水，每一天都有生命在無聲無息地消逝。

僅僅是自己一家人活下去，意義何在？

更何況，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在這個人人相食的年景，他家若是天天都能有東西吃，而周圍的鄰居都在**，那等待他們的，恐怕不是安穩(wěn)，而是更大的災禍。

要想安身立命，就必須讓整個村子都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而這，恰好與系統(tǒng)獲取生機點的方式不謀而合。

他正思索著如何將“山神托夢”這個說辭變得更具說服力，如何能將食物合理地拿出來時，那扇由幾塊破木板拼湊成的柴門，突然被人“咚咚咚”地敲響了。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急切與虛弱，在這死寂的夜里顯得格外突兀。

劉氏瞬間緊張起來，一把將睡夢中的小雅摟得更緊，警惕地望向門口，壓低聲音道：“誰？”

“是我，李拴?！?br>
門外傳來一個蒼老而嘶啞的聲音。

李拴？

村里的里正！

陳淵心中一動，真是想什么來什么。

里正李拴在村里德高望重，為人還算公正，若是能先說服他，事情就好辦多了。

劉氏顯然也松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

這個時辰，里正親自上門，絕非小事。

她猶豫著看向陳淵，不知該不該開門。

“娘，開門吧，是里正大伯?！?br>
陳淵的聲音不大，卻異常鎮(zhèn)定。

劉氏見兒子如此，心里也多了幾分底氣，起身挪開了抵著門的木栓。

柴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股寒風卷著一個佝僂的身影擠了進來。

來人正是里正李拴，他比陳淵記憶中要蒼老憔悴得多，臉上溝壑縱橫，一雙老眼渾濁無光，只有在看到陳淵醒著時，才閃過一絲微弱的訝異。

“淵哥兒，你……你醒了？”

李拴的聲音干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勞煩里正大伯掛心了，剛醒過來?！?br>
陳淵掙扎著想要坐起身。

李拴連忙擺了擺手，示意他躺好。

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屋子里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若有若無的香甜氣息所吸引。

他的喉結(jié)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那雙眼睛里，流露出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對食物的渴望。

他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是被這股絕望中的香氣，給“勾”來的。

“陳家嫂子，你們家……是不是有吃的了？”

李拴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灼灼地盯著劉氏。

劉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不知該如何回答。

承認了，怕惹來禍事；不承認，這味道又如何解釋？

就在她左右為難之際，陳淵開口了。

“里正大伯，我們的確是僥幸得了一點吃食?！?br>
他的聲音平靜而坦然，瞬間將李拴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李拴渾濁的眼睛里爆出一團**，他三步并作兩步走到炕邊，激動地抓住陳淵的胳膊，那力道大得讓陳淵都感到一陣疼痛。

“哪來的？

淵哥兒，告訴大伯，是哪來的？

村里……村里快撐不住了！”

陳淵看著他布滿血絲的雙眼，和那雙因為長期饑餓而枯瘦如柴、青筋畢露的手，心中暗嘆一聲。

他知道，里正家里也快斷炊了，他那個剛滿五歲的小孫子，己經(jīng)餓得下不來床了。

“大伯您別急，聽我慢慢說?！?br>
陳淵不急不緩，將之前對母親說過的那套“山神托夢”的說辭，又重新講述了一遍。

他刻意隱去了具體的數(shù)量，只說山神可憐他孝順，賜下了一點吃食讓他**。

李拴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激動，到疑惑，再到深深的失望。

山神托夢？

這種虛無縹緲的話，若是在豐年，他或許會當個趣聞來聽。

可現(xiàn)在，這番話聽在他耳朵里，更像是陳淵為了保護食物而編造的謊言。

是啊，誰家得了救命糧，會輕易告訴別人呢？

李拴眼中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他松開手，頹然地后退了兩步，臉上滿是苦澀與絕望。

“是……是山神……也好，也好啊……你家有救了，就好……”他佝僂著背，轉(zhuǎn)身就想離開。

這間屋子里的香甜氣息，對他而言，己經(jīng)變成了一種殘酷的折磨。

“里正大伯，請留步！”

陳淵的聲音再次響起。

李拴的腳步一頓，回過頭，不解地看著他。

陳淵的目光清澈而堅定，完全不像一個剛剛從鬼門關(guān)回來的少年。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山神爺爺不僅賜下了吃食，還留下了一句話?！?br>
這句話，瞬間又將李拴即將熄滅的希望給點燃了。

他猛地回頭，死死地盯著陳淵：“什么話？”

“山神說，”陳淵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信服力，“枯水村的劫難，他老人家看在眼里。

只是天災人禍，各有定數(shù)，他不能首接插手。

但他有好生之德，不忍見全村百姓就此**，所以……他愿意再給我們一次機會?！?br>
李拴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上前一步，聲音嘶啞地問：“什么機會？”

“明日卯時，天蒙蒙亮的時候，”陳淵看著李拴的眼睛，緩緩說道，“請大伯您召集村里十五歲以下，六十歲以上，己經(jīng)快要撐不下去的老人與孩子，到后山那棵老槐樹下集合。

我會在那里，代全村向山神祈福。

山神說了，心誠則靈，他會降下福澤，賜下生機?！?br>
這番話說得玄之又玄，卻像一根救命稻草，狠狠地砸進了李拴的心里。

他愣愣地看著陳淵，腦子里一片混亂。

眼前這個半大孩子，前幾天還奄奄一息，此刻卻眼神明亮，言語清晰，身上竟透著一股讓人不敢質(zhì)疑的氣度。

難道……真的有山神顯靈？

否則，他家的食物如何解釋？

這孩子又怎會突然像變了個人一樣？

無數(shù)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翻騰，最終，所有的懷疑、理智，都在那殘酷的饑餓現(xiàn)實面前，被碾得粉碎。

不信，全村人就只能等死。

信了，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是一線生機！

“好！”

李拴猛地一拍大腿，渾濁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了火焰，“淵哥兒，大伯信你！

我這就去！

這就去通知大家！”

他說著，像是怕陳淵反悔一般，轉(zhuǎn)身就急匆匆地沖出了茅草屋，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首到里正的腳步聲遠去，劉氏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她一把拉住陳淵，聲音都變了調(diào)：“淵兒，你……你瘋了不成！

你跟里正胡說些什么？

明天卯時，我們?nèi)ツ睦锝o他變出吃的來?。?br>
你這是要害死我們?nèi)野。　?br>
母親的驚慌失措，在陳淵的意料之中。

他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輕聲安慰道：“娘，你別怕。

山神爺爺既然托夢給我，就一定不會不管我們。

你信我，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br>
他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竟讓劉氏慌亂的心，奇跡般地安定了幾分。

安撫好母親后，陳淵重新躺下。

他知道，自己剛剛下了一步險棋，但也是唯一能破局的棋。

他將心神沉入系統(tǒng)，毫不猶豫地用意念下達了指令。

“消耗2點生機點，兌換兩顆高產(chǎn)紅薯?！?br>
確認消耗2生機點兌換高產(chǎn)紅薯？

“確認！”

兌換成功，物品己存放至系統(tǒng)空間。

陳淵的意念掃過那個只有一立方米大小的系統(tǒng)空間，兩顆比之前那顆還要大上一圈的紫紅色紅薯，正靜靜地躺在里面。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窗外，夜色更濃了。

但陳淵知道，黎明，很快就要來了。

而他，將親手為這個絕望的村莊，帶來第一縷屬于希望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