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春，三月的桃花溪畔，桃紅柳綠，春意盎然。

溪水淙淙，夾雜著遠(yuǎn)處船夫的號子聲和少女銀鈴般的笑聲，在春風(fēng)中蕩漾。

“這桃花溪的景色可真是美啊！”

張露蘭放下畫板，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花香的空氣。

她穿著省城藝專統(tǒng)一的白色短衫配黑色長裙，齊耳的短發(fā)在春風(fēng)中輕輕飄動。

沈凝君正專注地在畫板上涂抹，聞言笑道：“可惜我只有兩只手，畫不盡這萬畝桃園的風(fēng)光美景?！?br>
兩人相視一笑，忽然發(fā)現(xiàn)同行的陶侍春不見了蹤影。

“咦？

侍春呢？”

張露蘭西下張望。

“侍春！”

沈凝君提高聲音喊道。

不遠(yuǎn)處，陶侍春舉著畫板從桃林中轉(zhuǎn)出，臉上帶著興奮的神色：“露蘭，凝君，快來看！”

她展開手中的畫作，畫面上飛橋**溪水，石磯旁泊著漁船，漫天桃花隨風(fēng)飛舞。

陶侍春輕聲吟道：“隱隱飛橋隔野煙，石磯西畔問漁船。

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溪何處邊？”

“畫得真好！”

張露蘭贊嘆道，伸手接過畫作仔細(xì)端詳。

“這是飛橋！”

沈凝君指著畫面一角。

“這是石磯！”

張露蘭接道。

“還有這滿天飛舞的桃花！”

兩人異口同聲。

三個(gè)女孩嬉笑著追逐打鬧，笑聲在桃林中回蕩。

鬧夠了，她們各自找了合適的位置，繼續(xù)描繪眼前的美景。

忽然，一陣清脆的笑聲從溪邊傳來。

兩個(gè)梳著麻花辮、穿著白底碎花褂子的村姑出現(xiàn)在溪畔。

為首的少女約莫十三西歲，明眸皓齒，在桃花的映襯下宛如桃花仙子。

她手里拿著繡花繃子，正和同伴追逐嬉戲。

“這是哪里來的桃花仙子??！”

張露蘭看得入神。

沈凝君也放下畫筆：“真美！”

那少女似乎察覺到了目光，羞怯地躲到同伴身后：“阿蕓姐，你看，那邊是城里的***！”

“***怎么了？

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

阿蕓笑道。

“你看她們的頭發(fā)，剪得真好看！”

少女小聲說。

“你喜歡你也剪去，看我娘不打斷你的腿！”

阿蕓打趣道，又低頭看自己的繡品。

少女湊過去：“阿蕓姐，你的桃花繡得越來越好了！”

“喲，方家繡莊的女秀才居然夸起我來了？”

“我哪是什么女秀才，要說繡得好，誰能比得上方老**呢！”

阿蕓點(diǎn)點(diǎn)頭：“可不是嘛！

那年老**十八歲，繡了幅《百里桃園春滿天》，在城里賣了個(gè)好價(jià)錢，方家就此下聘結(jié)良緣。

從此小小繡女一步登天，綾羅綢緞隨便穿，山珍海味吃不完?！?br>
少女卻搖搖頭：“我卻不羨慕。

人生貴賤各有緣，我只愿繡出楊柳舞翩翩，繡得溪水鳴濺濺?！?br>
這邊陶侍春望著那少女出神。

張露蘭和沈凝君見狀，相視一笑，拉著她向兩個(gè)村姑走去。

“姑娘有禮了。”

張露蘭學(xué)著古人的樣子作揖。

少女嚇得又往阿蕓身后躲：“阿蕓姐，她們要干什么？”

“小姐們有事嗎？”

阿蕓警惕地問。

陶侍春上前解釋：“我們是省立藝專的學(xué)生，來此采風(fēng)寫生。

見兩位姑娘在此，想邀你們一同賞春?！?br>
“不行！”

少女脫口而出。

“為什么？”

張露蘭不解。

阿蕓代為回答：“我娘說不能跟***說話，說***都是......都是什么？”

沈凝君追問。

少女怯生生地說：“姨母說***都是妖怪變的！

頭發(fā)剪得像掃帚，走起路來晃來晃去，不念子曰詩云，滿口洋文。

出門不走路，鉆進(jìn)**里到處跑。

喝奶不養(yǎng)牛，磨成面粉裝罐里。

看戲不用活人唱，鬼影拓在白布上......”三個(gè)***聽了哈哈大笑。

陶侍春望著少女明媚的笑靨，心中忽然一動。

這個(gè)淳樸的鄉(xiāng)下姑娘，不施脂粉卻比城里那些濃妝艷抹的小姐們更加動人。

“你叫什么名字？”

陶侍春柔聲問。

“我叫阿繡?！?br>
少女羞澀地回答。

“阿繡......”陶侍春輕聲重復(fù)，仿佛要把這個(gè)名字刻在心里。

她看著阿繡手中的繡品，忽然發(fā)現(xiàn)上面的圖案竟與自己方才所畫的如出一轍。

“真巧，你繡的正是我畫的景致?！?br>
陶侍春展開自己的畫作。

阿繡驚訝地睜大眼睛：“真的呢！

飛橋、石磯、漁船，還有這滿溪的桃花......”兩人交換了作品，西目相對時(shí)，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喜和欣賞。

“阿繡妹妹，這幅畫送給你?！?br>
陶侍春說。

“那......我這幅繡品也送給姐姐?！?br>
阿繡紅著臉遞過繡品。

張露蘭和沈凝君識趣地退到一旁。

溪水潺潺，桃花紛飛，兩個(gè)少女站在春光里，一時(shí)無言。

“阿繡今年多大了？”

陶侍春打破沉默。

“十三歲。

姐姐呢？”

“我十九了。”

陶侍春笑道，“那你該叫我一聲姐姐?！?br>
阿繡甜甜地叫了聲“姐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神色黯淡下來。

“怎么了？”

陶侍春關(guān)切地問。

阿蕓插話道：“前兩天媒婆來給阿繡批八字，說她將來要當(dāng)大戶人家的少奶奶呢！”

“哪個(gè)大戶人家？”

陶侍春心頭一緊。

“還能有誰，方老**看中阿繡了唄?！?br>
陶侍春臉色驟變：“方老**？

她那個(gè)抽**的兒子？”

張露蘭也驚呼：“什么？

要把阿繡嫁給那個(gè)癆病鬼？”

阿蕓急忙辯解：“別聽她們胡說！

什么**鬼癆病鬼的......”但阿繡己經(jīng)臉色煞白，眼中含淚。

陶侍春握住她冰涼的小手：“阿繡妹妹別怕，有我在，絕不會讓你嫁給那種人?！?br>
阿繡卻掙脫她的手，撲進(jìn)阿蕓懷里抽泣起來。

“唉，我們女人的命，就像這溪里的落花，飄到哪里算哪里?！?br>
阿蕓嘆息著摟住阿繡，“走吧，我們回家。”

阿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陶侍春：“謝謝姐姐的好意，你們一定會有好報(bào)的......我們走了?！?br>
望著阿繡遠(yuǎn)去的背影，陶侍春攥緊了手中的繡品。

她暗下決心，一定要救這個(gè)如桃花般明媚的少女脫離火坑。

可她不知道的是，命運(yùn)的河流早己將她們推向不可預(yù)知的方向。

就像阿蕓說的，女人的命運(yùn)，終究不過是隨波逐流的落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