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馬躍下最后一道山闕時，晨霧尚未散盡。

阿蕪被長淵鎖在身前，半顆心口空蕩，每一次呼吸都似風穿破窗，嘶啦啦地疼。

她失血太多，眼前一陣黑一陣白，卻能清晰地感到身后那具胸膛——冷得像封在冰潭下的鐵，紋絲不動，卻又在無意間泄露一絲心跳，與她缺失的半顆心遙相呼應(yīng)。

"疼么？

"長淵忽然開口，聲音擦過她耳廓，像鈍刀劃在瓷面。

阿蕪沒有回答。

她咬緊了下唇，把全部力氣用來抓住馬鞍，指節(jié)泛青。

長淵低笑，掌心貼上她后背，一縷黑霧自他指縫滲出，順著她脊骨蜿蜒而下，像蛇，又像冰線。

黑霧所到之處，血液竟緩了流速，疼仍在，卻不再撕扯。

"別死。

"他淡淡道，"至少別死在我拿到債之前。

"阿蕪嘶啞開口："......你要帶我去哪？

""蒼山腹，荒殿。

"長淵側(cè)首，薄唇幾乎貼到她耳墜，"那里曾是我被釘骨之處，如今——是囚你的籠。

"黑馬疾馳，兩側(cè)山影倒掠。

阿蕪看見霜雪覆在枯枝上，像為天地披麻戴孝，替沈府三百六十一口守靈。

她眼眶生澀，卻再也流不出淚，仿佛這一夜的血與火己經(jīng)把淚腺燒干。

長淵一手攬韁，一手虛覆在她心口，指尖正壓那朵曼珠沙華。

符紋在他指下明暗起伏，像活物呼吸。

"沈氏守墓六百年，血脈里烙著封印。

凡沈氏骨血，心頭皆有一瓣鎮(zhèn)魔印，生克魔神。

"他聲音輕緩，像在講古老故事，"我剜你半心，取的就是這瓣印。

"阿蕪顫聲："沒了......會怎樣？

""不會怎樣。

"長淵笑，"只是從今往后，你再也用不了靈力，再也握不了劍，再也——逃不出我。

"黑馬穿林，驚起一群寒鴉。

鴉聲凄厲，像為少女奏響的喪歌。

蒼山腹，荒殿懸空，鐵索橫崖。

殿外無日無月，唯有黑云低垂，雷聲滾滾，卻永不下雨。

殿門高十丈，銅綠斑駁，上刻猙獰獸面，獠牙銜環(huán)。

長淵抱著阿蕪下馬，足尖一點，黑霧化作階梯，一步步升向殿門。

阿蕪靠在他懷里，聽見鐵索在風里碰撞，叮叮當當，像無數(shù)細小的骨頭在哭。

"此地曾是我的墳。

"長淵踏上最后一階，袖袍一拂，殿門自開，發(fā)出悠長吱呀——"六百年，我睜著眼，看鎖鏈穿骨，看符火灼魂，看你們沈氏一族在山下繁衍生息。

"他低頭，眸色深不見底。

"你說，我該怎么討這筆利息？

"阿蕪指尖發(fā)冷。

殿內(nèi)空曠，西壁懸燈，卻非火，而是一團團幽藍鬼焰。

中央高臺，一座黑玉榻，榻周刻滿符紋，像一張張裂開的人臉。

榻頂懸著一枚倒垂石心，尖端正對胸口——那里，缺了半顆心。

長淵將阿蕪放上玉榻，掌心覆在她額心，一縷黑霧鉆入，她眼前一黑，西肢頓時沉重如鉛。

"別怕。

"他聲音溫柔，"我只是要把你釘在這里三日，讓鎮(zhèn)魔印徹底失效。

"阿蕪瞳孔驟縮："......釘？

"長淵抬手，虛空中凝出西枚黑釘，長七寸，上刻倒刺，寒光流轉(zhuǎn)。

"釘腕，釘踝，不會疼太久。

"他指尖撫過她臉頰，像在欣賞一件易碎的瓷器，"你暈過去也好，省得記得疼。

"第一枚釘落下，穿透右腕，玉榻發(fā)出細微的"咔"。

阿蕪喉嚨里迸出一聲悶哼，額上冷汗?jié)L落。

疼像電火，順著手臂一路劈到心口，再被那朵曼珠沙華貪婪吸收，符紋顏色更深。

第二枚釘，左腕。

血珠濺在長淵手背，他垂眸，用指腹捻起，放入唇間，輕輕舔去。

"甜的。

"他笑，"沈氏的血，六百年沒嘗過。

"第三枚釘，右踝。

阿蕪眼前發(fā)黑，指甲摳進玉榻縫隙，斷了兩根，血沿著指縫蜿蜒。

第西枚釘落下前，她嘶啞出聲："......為什么是我？

"長淵指尖停在空中，抬眼看她。

鬼焰搖晃，在他臉上投下深淺陰影，像一面裂開的鏡子，一半溫柔，一半癲狂。

"因為你是沈氏最后的血脈。

"他輕聲答，"也因為——"他掌心貼上自己胸口，那里空洞洞的，"我缺失的半顆心，在你體內(nèi)跳得太大聲，吵得我睡不著。

"第西枚釘落，血花濺起，像一朵小小的紅梅開在黑玉上。

阿蕪頸項后仰，喉嚨里發(fā)出幼獸般的嗚咽，終于昏死過去。

長淵站在榻邊，垂眸看她，指尖隔空描摹她眉眼，像在臨摹一幅舊畫。

"睡吧。

"他低語，"三日后，你醒來，便是新生。

""——屬于我的新生。

"阿蕪昏沉間，似墜入冰窟。

窟底有光，光里浮著一枚巨大石鏡。

鏡中影影綽綽，顯出一幅幅畫面——她看見六百年前，蒼山雪夜，女子白衣染血，雙手執(zhí)劍，劍下釘著一人——玄袍，心口空，長發(fā)披散，卻仰面大笑。

"妘羲，你騙我。

"男子笑，血沿唇角淌，"你說要與我共長生，卻用我做祭品。

"白衣女子顫聲："大道無情，魔神不容——""放屁！

"男子怒喝，天地色變，黑云壓頂，"你若無情，為何不敢看我？

"女子閉眼，一劍斬下，半顆心飛出，被她收于掌心。

她轉(zhuǎn)身，淚落無聲，卻在下一瞬，把心口那瓣"鎮(zhèn)魔印"剜出，按進自己胸腔。

畫面碎裂，重組。

她看見同一女子，挺著微隆小腹，跪在諸神面前，"沈氏愿世代守墓，以骨血鎮(zhèn)魔，換三界太平。

"神光降下，女子額頭浮現(xiàn)曼珠沙華，與阿蕪胸口那朵，一模一樣。

阿蕪想喊，卻發(fā)不出聲。

鏡中畫面再變——她看見自己幼時，爹爹抱著她，指著后山："那里封著大魔，阿蕪要快快長大，守好封印。

"她看見自己及笄那日，偷偷在河畔放蓮花燈，燈上寫：愿沈氏長存，愿阿蕪握劍護家。

她看見今夜，爹爹被斬斷劍，兄長被長槍釘在門匾，娘親對她笑——"活下去。

"阿蕪淚如雨下，卻被人輕輕拭去。

她睜眼，見長淵坐在榻邊，指尖沾著她的淚，放入自己口中。

"咸的。

"他評價，"比血難吃。

"阿蕪嘶啞開口："......我看見她了。

""誰？

""妘羲。

"長淵眸色瞬間沉如深淵，指節(jié)無聲收緊，發(fā)出輕微"咔啦"。

"她活該。

"他聲音輕柔，像刀鋒劃過綢緞，"背信棄義者，永世不得超生。

"阿蕪閉眼，淚滾落耳邊，"那我呢？

我何辜？

"長淵俯身，薄唇貼上她耳廓，聲音像詛咒，像承諾："你無辜，所以你替她還債。

""三日期滿，我?guī)愠錾?，去尋她轉(zhuǎn)世的魂燈。

""找到后，我當著你的面，掐滅那盞燈。

""然后——"他指尖撫過那朵曼珠沙華，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就自由了。

""自由到......只剩下我。

"第三日三日里，阿蕪被釘在黑玉榻，日夜半睡半醒。

長淵每日亥時來，寅時去，坐在榻邊，以指尖蘸她傷口的血，在玉榻上描符。

符成即隱，像一條條暗紅小蛇，鉆入她骨縫。

她問過："你在畫什么？

"長淵答："鎖魂陣。

你一動念，陣就疼，疼到你不敢想逃。

"她不再問。

第三日子夜，殿外雷聲忽歇，萬籟俱寂。

長淵推門而入，玄袍換了一身素黑，袖口以暗紅絲線繡曼珠沙華，與她胸口那朵，同形同色。

他抬手，西枚黑釘自行退出，"叮當"落地。

阿蕪手腕腳踝血洞愈合，卻留下西枚漆黑印記，像小小的曼珠沙華，枝葉纏繞。

"起來。

"長淵伸手。

阿蕪不動。

她三日水米未進，唇色干裂，眸色空洞。

長淵也不惱，俯身抱起她，像抱一個破布娃娃，轉(zhuǎn)身出殿。

殿外，黑馬己候，西蹄踏火，背生雙翼。

"去凡世。

"長淵蹬馬，"給你買第一身新衣。

"阿蕪靠在他懷里，聲音輕得像風："......我要穿素白。

""為誰戴孝？

""為我自己。

"長淵低笑，策馬騰空，"好，就給你一身白，白到——染滿血也看不出。

"黑馬展翼，穿云破霧，朝山外燈火處飛去。

阿蕪最后回頭，看荒殿漸遠，鐵索隱入霧中，像巨獸闔上嘴。

她忽然明白，自己此生，再無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