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謝三歲那年冬天,圣彼得堡的雪下得格外兇。
鵝毛般的雪片撲在窗玻璃上,把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白,只有冬宮廣場的青銅騎士像,在風雪中凝成一尊暗綠色的剪影。
家里的暖氣早就停了,維克托利亞把安東尼奧的舊軍大衣改小了給孫子穿,羊毛呢子磨得他臉頰發(fā)*,卻帶著一股陽光曬過的樟腦味。
馬克西姆的酗酒在這個冬天達到了頂峰。
他常常在深夜踹開家門,身上帶著涅瓦河冰窟般的寒氣和劣質(zhì)伏特加的刺鼻氣味。
有一次,阿列克謝被驚醒,看見父親搖搖晃晃地撞在桌邊,祖父留下的那排勛章從木架上嘩啦掉下來,在結(jié)冰的地板上滾得到處都是。
“廢物!
全是廢物!”
馬克西姆踢著一枚“勞動**”勛章,金屬撞擊地板的聲音像玻璃碎裂。
“這些破銅爛鐵換不來一塊面包!”
冬妮婭躲在門后發(fā)抖,手指絞著圍裙邊角。
只有維克托利亞從搖椅上站起來,她沒去看兒子,而是蹲下身,一枚枚撿起散落的勛章。
她的動作很慢,仿佛在撿拾碎落的星星。
阿列克謝縮在被窩里,看見祖母呵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里凝結(jié),像一層薄薄的霜。
“阿廖沙,過來。”
維克托利亞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列克謝踩著冰涼的地板跑過去,羊毛襪子在凍硬的木板上打滑。
祖母把一枚“保衛(wèi)***格勒”的勛章放在他掌心,那金屬冷得像塊冰,上面刻著的紅星卻異常清晰。
“你聽,”維克托利亞把勛章貼在他耳邊,“它們在唱歌?!?br>
阿列克謝屏住呼吸,只聽見窗外呼嘯的風雪聲。
但他看著祖母認真的眼神,用力點了點頭:“嗯,像北風的聲音?!?br>
馬克西姆在一旁嗤笑:“媽,你又在給孩子講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了?”
維克托利亞沒理他,只是用圍裙擦著勛章上的灰塵:“這些不是故事,是骨頭里的東西?!?br>
她把勛章重新掛回木架,排列得整整齊齊,“就像這雪,看起來柔軟,落久了也能壓塌屋頂。
人活著,總得有點能壓得住自己的東西?!?br>
那天晚上,阿列克謝做了個夢。
他夢見自己變成一枚勛章,掛在祖父胸前,跟著他在雪地里行軍。
**從耳邊呼嘯而過,卻打**祖父身上的軍大衣。
醒來時,他發(fā)現(xiàn)自己攥著被角,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第二天清晨,他偷偷溜到祖父的書桌前。
桌上放著那個永遠合不上的練習本,紙頁邊緣卷著毛邊,像秋天枯萎的落葉。
阿列克謝認得上面歪歪扭扭的西里爾字母——那是祖父的詩。
他曾聽祖母說,祖父在戰(zhàn)壕里寫詩,用鉛筆頭在煙盒背面寫,寫星星怎樣落進槍管,寫凍僵的手指怎樣握住扳機。
他翻開練習本,手指劃過那些褪色的字跡。
其中一頁寫著:“雪落在鋼盔上/像撒了一把碎玻璃/但我們抬頭時/看見的是同一片星空?!?br>
阿列克謝不懂詩,但他覺得這些字像祖母熬的羅宋湯,熱乎,帶著點甜菜根的澀。
“在看什么?”
維克托利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阿列克謝嚇得差點把本子掉在地上。
祖母沒有責備他,只是拿起練習本,輕輕翻到某一頁:“你祖父寫過一首關(guān)于白夜的詩,說那是上帝打盹時忘記熄滅的燈?!?br>
她指著一行字,“你看,這里的‘燈’寫錯了,寫成了‘盾’?!?br>
阿列克謝湊近看,果然,“燈”(лампа)的字母拼成了“盾”(щит)。
他突然覺得這個錯誤很有趣,咯咯地笑起來。
維克托利亞也笑了,眼角的皺紋像蛛網(wǎng)一樣展開:“他總是這樣,心里想著盾,手里就寫錯字?!?br>
她合上練習本,放在阿列克謝手里,“拿著吧,等你認識更多字了,再來看。”
那天起,那個破舊的練習本成了阿列克謝的秘密。
他把它藏在床底下,趁父母不注意的時候拿出來,用手指描摹那些歪扭的字母。
他不明白“鋼盔上的碎玻璃”是什么意思,也不懂“凍僵的手指”為何要握住扳機,但他喜歡那些文字的形狀,像祖父勛章上的紋路,凹凸不平,卻異常堅定。
隔壁房間,馬克西姆的咒罵聲又響了起來,伴隨著酒瓶砸在墻上的碎裂聲。
阿列克謝趕緊把練習本塞回床底,用枕頭壓住。
他縮在墻角,聽著玻璃碎片在地板上滾動的聲音,突然想起祖父詩里的“碎玻璃”。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祖母給的勛章,金屬己經(jīng)被他焐熱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把青銅騎士像裹得更厚了。
阿列克謝閉上眼睛,想象著那尊騎士像舉起了盾牌,擋住了所有的風雪和咒罵。
在那個寒冷的圣彼得堡冬日,三歲的阿列克謝還不知道,祖父寫錯的那個“盾”字,將會成為他一生的注腳。
他只知道,當他攥著勛章,想著那些歪扭的詩句時,心里某個地方,像被雪覆蓋的種子一樣,悄悄埋下了什么。
那東西堅硬,沉默,如同涅瓦河底的礁石,等待著未來的某一天,長成一面真正的壁壘。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深藍防線》是逸珩琳的小說。內(nèi)容精選:1992年的圣彼得堡,六月的白夜正將城市浸泡在一種近乎凝固的微光里。涅瓦河面上浮著碎冰,像被揉皺的錫箔,反射著冬宮廊柱上未熄滅的瓦斯燈。阿列克謝·彼得羅夫就是在這樣一個分不清黎明與黃昏的時刻,降生在瓦西里島一棟爬滿常春藤的老房子里。接生婆把裹在襁褓里的他遞給祖母維克托利亞時,窗外突然刮過一陣風,將窗臺上祖父安東尼奧的軍功章吹得叮當作響。那是一排蒙塵的勛章,從“解放華沙”到“攻克柏林”,此刻在白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