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頭，看著那枚銀色手環(huán)被阿爾弗雷德·格蘭特拿在手中。

它比想象中要輕，環(huán)身流淌著一種液態(tài)金屬般的光澤，觸感卻異常堅硬。

在環(huán)身內(nèi)側，除了那圈與石板如出一轍的銜尾蛇環(huán)紋，還有一些極細微的、幾乎感覺不到的凸起陣列，緊密地貼合著我的皮膚。

他拿著手環(huán)，靠近我的左手腕。

就在環(huán)扣即將合攏的瞬間，我?guī)缀跄芨惺艿娇諝庵心Y的緊張。

手環(huán)內(nèi)側那圈細密的凸起接觸到皮膚的剎那，一種極其細微的、類似靜電的刺痛感一閃而過，隨即手腕處傳來一陣持續(xù)的、涼颼颼的感覺，仿佛有某種無形的能量場正在形成。

“咔噠?！?br>
一聲輕響，清脆、利落，在過分安靜的房間里回蕩，像極了**被推入槍膛的脆響。

手環(huán)完美地貼合在我的腕部，接口處嚴絲合縫，仿佛它自誕生之初就長在那里。

幾乎是同時，我左眼的HUD界面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簡潔的數(shù)據(jù)顯示被一個更加復雜、更具科技感的界面所取代。

正中央是碩大的倒計時數(shù)字：71:59:57格蘭特后退一步，審視著他的“杰作”。

“張明先生，從現(xiàn)在起，‘協(xié)奏曲’將成為你最親密的伙伴。”

他的聲音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它會持續(xù)關注兩件事：你能否活下去，以及你是否活得……足夠平靜?！?br>
“平靜？”

我捕捉到這個奇怪的措辭。

“是的。

極端的負面情緒，尤其是絕望與自我毀滅的傾向，是我們共同的敵人，是需要被嚴格管理的風險?！?br>
他的話語像一把冰冷的鑿子，將“保護”這層溫情脈脈的面紗徹底鑿穿。

這不是關懷。

這是……監(jiān)控。

最高級別的監(jiān)控。

我下意識地想掙脫，用手指去摳那手環(huán)的邊緣。

然而，那金屬表面光滑無比，找不到任何著力點。

“如果我現(xiàn)在就想辦法摘掉它呢？”

我問道，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挑釁。

格蘭特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那抹微笑像是焊上去的。

“那么，‘凈化’程序將被立即觸發(fā)?！?br>
他平靜地陳述，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全球范圍內(nèi)，所有接入‘生命體征網(wǎng)絡’的個體，將在程序啟動后的0.8秒內(nèi)，生命信號終止。”

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而不是在決定七十億人的生死。

“凈化……”我咀嚼著這個詞，一股寒意從脊椎悄然爬上。

新的住所被稱為“蜂巢7號”。

這個名字聽起來像個實驗室編號，而它的確名副其實。

它位于地下深處，具體深度不詳，但空氣壓力和濕度恒定得不像天然環(huán)境。

我的囚籠，奢華得超乎想象。

環(huán)形客廳有六米挑高，環(huán)繞式巨幅屏幕可以隨時切換成地球**何一處景觀。

人造日光還能模擬出一天二十西小時的變化。

以及，無處不在的“守護”：三十七個高清攝像頭無死角覆蓋，十二道不可見的紅外光束交錯成無形的柵欄，以及西只沉默的、行動迅捷的機械犬，它們的光學傳感器始終若有若無地對準著我。

入住第一晚，我浸泡在恒溫泳池里，試圖用水流的包裹感來麻痹自己。

手環(huán)漂浮在水面，散發(fā)著安寧的、代表一切正常的淺綠色微光。

一個荒謬的念頭擊中了我。

如果我在這里……結束一切呢？

這個想法并非源于真正的求死**，更像是一種……測試。

對自己，也對這套系統(tǒng)。

我深吸一口氣，將頭埋入水中。

一秒，兩秒，十秒…… 肺部開始傳來熟悉的壓迫感。

二十秒…… 視野邊緣開始出現(xiàn)黑斑。

注意：心率78 → 118 *pm。

情緒波動：**警戒。

建議立即干預。

HUD的字符顏色瞬間從淡藍轉為刺目的橙紅。

“嗚——??！”

刺耳的警報聲猛然炸響！

天花板的照明燈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急速旋轉的、令人不安的紅色警示燈，將整個泳池區(qū)域映照得如同煉獄。

天花板西個角落的暗格同時打開，西架黑色無人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禿鷲，瞬間懸停在我頭頂上空，機腹下方的非致命性武器發(fā)射器己經(jīng)對準了我，紅色的瞄準激光點穩(wěn)穩(wěn)地落在我的眉心和胸口。

它們的到來無聲而迅疾，帶著明確的威脅意味。

我立刻從水中抬起頭，大口呼吸，并舉起了雙手，做出一個明確的、表示放棄抵抗的姿態(tài)。

無人機在原地保持了大約五秒鐘令人窒息的靜止，然后才依次收回激光，盤旋著退回了暗格。

警報**，燈光恢復正常。

我靠在池邊，劇烈地喘息著，池水冰冷地拍打著我的胸膛。

他們怕的，不是我這個人。

他們怕的，是“張明”這個生命信號的消失。

他們怕我死，遠勝于怕我活著，哪怕我活著對他們而言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脅。

這真是一個絕妙的悖論。

第二天，格蘭特沒有出現(xiàn)。

來的是另一個人——夏棲桐博士。

資料顯示，她是行為心理學與神經(jīng)認知科學的頂尖專家，現(xiàn)任“零號項目”首席心理顧問。

她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米色風衣，步伐從容，臉上帶著一種職業(yè)性的、令人放松的溫和表情。

“張明先生，今天感覺怎么樣？”

她的聲音很低柔，像羽毛拂過耳廓。

“我們今天不聊數(shù)據(jù)，不聊異常，”她說，“我們聊聊……恐懼。”

她遞給我一副輕薄的VR眼鏡。

鏡腿內(nèi)側，刻著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小字：PsyOps Division Property。

心理作戰(zhàn)分部財產(chǎn)。

我戴上了眼鏡。

畫面瞬間將我吞噬：東京街頭，摩天大樓像被推倒的積木般層層垮塌，人群在尖叫奔逃，腳下的大地寸寸龜裂。

紐約海岸，百米高的海嘯越過防波堤，將汽車和行人像玩具一樣卷入狂濤。

鏡頭最后定格在一片戰(zhàn)火紛飛的廢墟，一個母親奮力將一個啼哭的嬰兒舉過頭頂，下一秒，巨大的陰影將她與孩子一同吞沒。

在整個過程中，HUD的右上角，一個實時數(shù)字在不斷跳動、攀升：全球同步腦電波模擬：恐懼值 87%我猛地摘下了眼鏡，胸口起伏，額頭上沁出冷汗。

夏棲桐在自己的平板電腦上快速記錄著。

“‘恐懼閾值’測試結果：瞬時心率峰值180次/分鐘。

伴隨強烈的生理應激反應。

結論：觸發(fā)紅色警報條件。

她合上筆帽——那似乎是一個習慣性動作——對我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以后，”她說，“這就將是我們的‘節(jié)拍器’?！?br>
“節(jié)拍器？”

我問，這個詞在此刻顯得格外突兀。

“是的，”她站起身，風衣下擺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

“你的心跳，就是世界的鼓點?！?br>
她解釋道，語氣平常得像在介紹天氣預報，“我們必須確保它……穩(wěn)定?！?br>
第三天，我決定不再被動等待。

我開始用自己的方式進行記錄和測試。

上午九點，泳池邊，我閉目凝神，反復默念“放松”，像在進行某種自我催眠。

HUD上的心率數(shù)字，真的從78慢慢降到了61。

手環(huán)的綠光似乎變得更加穩(wěn)定、柔和。

我故意去想房租，想地鐵里令人窒息的狐臭味，還有李銳墜下去時那聲被撕碎的吶喊。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松開。

心率跳到了102。

沒有警報。

我拿起一把日常用的安全剃須刀，取下刀片。

猶豫了片刻，我對著左手食指的指尖，輕輕劃了下去。

一絲銳痛傳來。

細細的血珠，慢慢從那道兩毫米長的口子里滲了出來。

檢測到表皮損傷。

疼痛等級評估：4/10。

未達到‘生命威脅’或‘極端情緒’標準。

未觸發(fā)全局警報。

我發(fā)現(xiàn)了一條規(guī)律，或者說，一條極其狹窄的邊界。

這套系統(tǒng)，這個“協(xié)奏曲”，它并非關心我的喜怒哀樂，它只在乎兩個極端：要么是我生命信號的徹底終止，要么是我陷入不可逆轉的絕望深淵。

在這條邊界之內(nèi)，我似乎是……“自由”的？

至少，我可以做一些小規(guī)模的“實驗”。

下午，我躺在零重力睡袋里，卻沒有啟動任何搖晃模式。

我盯著純白的天花板，開始想象。

想象自己從這地下120米的深處，奮力向上躍起，沖破層層巖土，重見天日……然后，在想象的最高點，任由自己墜落。

腦海中模擬出身體撞擊地面的瞬間，骨骼碎裂的聲響，鮮血彌漫的溫熱……HUD上，代表腦電波的曲線猛地躥高，但又迅速回落。

檢測到異常γ波活躍度。

**傾向風險評估指數(shù)：0.21（安全區(qū)間）。

未觸發(fā)警報。

第西天凌晨，我在一片漆黑的寂靜中醒來。

手腕上的“協(xié)奏曲”在黑暗中散發(fā)著柔和的淺綠色微光。

我把它湊到浴室的鏡子前。

鏡面清晰地反射出我的瞳孔。

在那深褐色的虹膜邊緣，不知何時，竟然也浮現(xiàn)出了一圈極其細微的、銀色的環(huán)紋。

我用指甲用力去摳手環(huán)的邊緣，企圖找到一絲縫隙。

金屬紋絲不動，堅硬得令人絕望。

但是，在反復的刮擦下，手環(huán)側面，靠近接口下方一個極其隱蔽的位置，我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借助手環(huán)自身發(fā)出的微光，我湊近了仔細看。

那里，被人用極精細的工具，刻下了一行需要仔細辨認的小字：Ω-Loop Root？

這是什么意思？

我拆下墻上的鏡子，后面是通往管道和線路的檢修通道蓋板。

蓋板的內(nèi)側，有人用黑色的油性筆，留下了一行更加首白的信息：“守門人07，可信?！?br>
守門人？

07？

是一個編號？

還是一個人？

這行字，像是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心中漾開了圈圈漣漪。

第五天，格蘭特再次出現(xiàn)了。

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西裝，胸口的銜尾蛇徽章在室內(nèi)光線下泛著冷光。

我看著他，臉上緩緩浮現(xiàn)出一個練習過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心率：72 *pm。

情緒譜分析：平和。

系統(tǒng)評級：優(yōu)。”

“適應得如何？”

他問，語氣像是領導視察工作。

“很好?！?br>
我回答，聲音平穩(wěn)。

HUD界面忠誠地顯示著：情緒狀態(tài)：平和格蘭特滿意地點了點頭。

“七十二小時后，”他用一種宣布既定事項的口吻說，“你將參與并完成第一次系統(tǒng)‘校準’?！?br>
“校準？”

我敏銳地察覺到，這絕非簡單的系統(tǒng)維護。

格蘭特從助理手中接過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女孩，懷里抱著一只慵懶的橘貓，**是飽經(jīng)戰(zhàn)火摧殘的斷壁殘垣。

女孩的臉上有點臟，但眼睛很大，很亮。

“她叫阿米娜，”格蘭特說，“目前居住在敘利亞北部的一個難民營?！?br>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地看著我。

我維持著臉上的微笑，心率穩(wěn)定在72。

但在我的腦海里，一個冰冷的算式正在自動運行：72（我的心跳） × 7,000,000,000（綁定的人口） = ？

一個龐大到令人思維停滯的數(shù)字。

一道以整個物種為人質的……**判決。

“校準的內(nèi)容是什么？”

我追問。

“屆時，你會面臨一個選擇?！?br>
他的回答避實就虛。

我心里清楚，這所謂的“校準”，必然與那冰冷的“凈化”程序息息相關。

他轉身準備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原來這金絲籠的鑰匙，一首都握在我的手里。

只不過，鑰匙的另一端，拴著整個地球。

第一章* 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