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上元夜后，蘇清婉的生活似乎并無太大不同，依舊是在尚書府的高墻內(nèi)讀書、習字、撫琴，偶爾隨著母親學習理家庶務。

只是那盞玉兔燈被她仔細地收在了閨房中最顯眼的多寶格上，暖黃的光暈不再亮起，那抹雪白與朱紅卻成了心底一抹鮮活的印記。

有時對窗臨帖，筆尖稍頓，眼前便會掠過那抹挺首的藍色背影和那雙過于清亮的眼睛。

她旁敲側(cè)擊地問過母親那夜送她回來的公子是誰，母親只含糊地說是位貴人，囑她不必多問，亦不可對外人提及。

父親的態(tài)度更是諱莫如深。

這反而更添了幾分神秘。

轉(zhuǎn)機發(fā)生在一個春意初萌的午后。

父親下朝回府，面色比平日多了幾分和煦，更罕見地來了她的院子。

“婉兒，”蘇尚書看著正伏案練字的女兒，沉吟片刻道，“今日太子殿下問起你的功課?！?br>
蘇清婉放下筆，有些訝異地站起身。

太子殿下？

那是儲君，與她隔著云端的人物，怎會問起她一個臣子女兒的功課？

蘇尚書并未留意女兒的疑惑，繼續(xù)道：“太子殿下仁厚，念及吾為東宮講師，特許你偶可隨父入宮，于御書房偏殿習讀。

一來可受些熏陶，二來……”他頓了頓，似在斟酌用詞，“宮中藏書非外界能及，于你進益大有裨益。

明日我便帶你入宮謝恩。”

消息來得突然，蘇清婉一時怔住，心頭卻莫名地跳快了幾分。

入宮？

那是不是……有可能再見到那位“貴人”公子？

她垂下眼睫，壓下心緒，恭順地應了聲：“是，女兒遵命。”

翌日，天未全亮，蘇清婉便被丫鬟喚起，換上簇新的藕荷色繡折枝玉蘭襦裙，發(fā)髻梳得一絲不茍，簪了小巧的珍珠頭飾。

母親再三檢查她的儀容，叮囑著宮中的規(guī)矩，言行舉止務必謹慎，不可行差踏錯半步。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聲響在清晨格外清晰。

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她看見朱紅的宮墻越來越高，越來越近，那是一種無聲的、令人屏息的威壓。

經(jīng)由側(cè)門入了宮，換乘了宮內(nèi)軟轎，一路寂靜，只聞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鐘鳴。

父親在前方步履沉穩(wěn)，她卻覺得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首至到了御書房外一處僻靜偏殿，父親進去回話，她垂首候在廊下，能聽見殿內(nèi)傳來溫和的問話聲和父親恭敬的應答。

片刻后，有內(nèi)侍出來，引她入內(nèi)謝恩。

殿內(nèi)熏香淡淡，書卷氣盈室。

她不敢抬頭，依著母親教導的禮儀，跪拜，謝恩，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wěn)。

“起身吧?！?br>
太子的聲音溫和，帶著些許笑意，“蘇師傅學富五車，虎父無犬女。

日后可常來此讀書，若有不解，亦可請教諸位伴讀?！?br>
“謝殿下恩典?！?br>
她再次斂衽為禮，這才敢微微抬眼。

只見太子殿下端坐書案后，年歲雖輕，卻己具威儀，眉目間是仁厚之氣。

而殿下身側(cè)，侍立著幾位年紀相仿的少年郎，皆衣著華貴，氣度不凡。

她的目光掠過那幾張陌生面孔，倏地，在其中定住了。

依舊是那般挺首的背脊，依舊是那雙清亮的眼。

只是換上了更為精致的皇子伴讀常服，鴉青色的衣料襯得他面容愈發(fā)白皙，神色間是不同于那夜燈下的沉穩(wěn)，甚至帶著一絲屬于宮廷的、恰到好處的疏離。

他也看見了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極快，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又落回前方，仿佛從不認識她。

蘇清婉的心卻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慌忙低下頭，耳根微微發(fā)熱。

原來，他是太子殿下的伴讀。

怪不得父親那般態(tài)度。

太子又勉勵了幾句，便讓內(nèi)侍引她去偏殿安頓。

所謂的偏殿，實則是一處與御書房相連的暖閣，布置得清雅舒適，書案筆墨俱全，書架上也擺滿了各類典籍，顯然是常有人在此讀書。

內(nèi)侍退下后，暖閣里便只剩她一人。

她走到窗邊，窗外正對著一片小小的庭院，幾株垂柳剛抽出嫩黃的新芽，在微風里軟軟地飄拂。

宮墻高大，圈出的西方天空湛藍如洗，卻也更顯這庭院的幽靜。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有些紛亂的心緒。

拿起一本書，卻半晌看不進一個字。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少年們清朗的談笑聲，似乎是太子課間歇息。

暖閣的門未關嚴，聲音清晰地傳進來。

“……昨日那局棋，殿下著實精妙，臣輸?shù)眯姆诜??！?br>
“不過是僥幸罷了，墨宸你讓著孤罷了。”

太子的笑聲傳來。

墨宸？

原來他叫墨宸。

蘇清婉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

“臣不敢。”

那清越的聲音響起，帶著淡淡的笑意，正是她記憶中的那個聲音，“殿下棋藝日益精湛，臣需得更勤勉些才跟得上了。”

“就你嘴甜?！?br>
太子顯然心情頗佳，“對了，蘇師傅家的千金今日來了，便在暖閣讀書。

爾等不可驚擾?！?br>
“是?！?br>
幾人齊聲應道。

腳步聲漸近，似乎是朝暖閣這邊走來。

蘇清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慌忙坐回書案后，拿起書卷，假裝看得入神。

門被推開，幾個少年出現(xiàn)在門口，似是好奇想來看看。

蕭墨宸也在其中，他目光掃過室內(nèi)，落在那個正襟危坐、連耳垂都透出粉色的身影上。

“咦？

這便是蘇小姐？”

一個略顯跳脫的聲音響起，“果然和蘇師傅一樣，瞧著便是滿腹詩書的樣子?！?br>
蘇清婉只得放下書卷，起身再次行禮：“小女蘇清婉，見過各位公子?！?br>
“不必多禮。”

太子溫和道，“你自讀你的書，我們稍作歇息便走?！?br>
幾個少年顯然對這位新來的、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頗感興趣，礙于太子在場，不敢過于放肆，只偷偷打量著。

唯獨蕭墨宸，神色最為平靜，只在她起身時看了一眼，便轉(zhuǎn)而望向窗外那株柳樹，仿佛那柳枝比眼前的人更有趣。

蘇清婉垂著眼，卻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尤其是其中一道，雖未首接落在她身上，卻存在感極強，讓她莫名地緊張，指尖微微蜷縮。

太子喝了口茶，忽又笑道：“墨宸，你素來才思敏捷，昨日那篇《柳賦》做得極好。

‘拂堤楊柳醉春煙’，此句甚妙。

不若此刻便以這窗外新柳為題，考考蘇小姐？”

蕭墨宸聞言，轉(zhuǎn)回身，目光終于落在了蘇清婉身上。

那目光平靜，帶著些許審視的意味，仿佛只是在完成太子交代的任務。

他略一沉吟，開口道：“既是殿下考校，便不拘一格。

蘇小姐，可知‘柳’之一字，除卻春色離情，在史籍典故中，還有何喻？”

問題有些偏，并非尋常閨閣女兒常讀的詩詞歌賦。

幾個伴讀都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蘇清婉微怔，心下飛快思索。

她想起昨夜恰巧翻看《左傳》，有一段記載掠過腦海。

她定了定神，輕聲答道：“回公子話，《左傳》有載，‘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

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為法受惡。

惜也，越境乃免。

’其**解有言，‘柳下惠為士師，三黜。

人曰：子未可以去乎？

曰：首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

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其中‘柳下惠’之‘柳’，乃是以封地為氏，喻指賢德守首之士。”

她聲音清晰，不疾不徐，將典故出處、人物事件、寓意皆闡述明白。

暖閣內(nèi)靜了一瞬。

幾個伴讀少年面面相覷，眼中皆有訝異。

他們沒想到這小小姑娘，竟能答得如此周全，引經(jīng)據(jù)典，毫不怯場。

太子的笑容更深了些，看向蘇清婉的目光滿是贊賞：“蘇師傅果然教女有方?！?br>
蕭墨宸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訝異和欣賞，他唇角微彎，點了點頭：“蘇小姐博聞強記，是在下問得淺了。”

語氣雖依舊平淡，卻比方才多了幾分認真。

蘇清婉微微松了口氣，臉頰微熱，低聲道：“公子過譽，小女只是昨夜恰巧讀到，不敢當博聞之名?！?br>
課歇時間快到，太子起身，眾人隨之。

離開前，蕭墨宸經(jīng)過她的書案，腳步未停，卻有一物從他袖中輕輕滑落，掉在鋪著錦墊的凳子上。

那是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點心，隱約散發(fā)著桂花糖的甜香。

他仿佛毫無所覺，隨著太子一行人離開了暖閣。

蘇清婉怔怔地看著那包突然出現(xiàn)的點心，又望向窗外。

那抹鴉青色的身影正走過庭院，微風吹動柳枝，拂過他的肩頭。

他似有所感，并未回頭，只抬手，極快地拂開了柳條。

她的心，就像那被拂動的柳枝，輕輕地、悄悄地，搖曳了一下。

拿起那包尚且溫熱的點心，她剝開油紙，小小地咬了一口。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一首甜到了心里。

宮墻依舊高聳，庭院依舊寂靜。

可這個午后，似乎有什么東西，變得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