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上京，飛花如絮。

然而，這融融春意卻暖不透大理寺卿沈清辭的心。

十八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繁花似錦的季節(jié)，時任刑部尚書的沈府一夜之間血流成河，滿門覆滅。

唯有她，因被奶娘帶著外出游玩，僥幸逃過一劫。

她還記得那天，奶娘帶著她瘋玩了整日，日落歸家時，看到的不是府門前的石獅子，而是蜿蜒流出門檻的、凝固發(fā)黑的血跡。

奶娘猛地捂住她的嘴，渾身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然后抱著她頭也不回地扎進了茫茫夜色里。

此后的許多年，她們?nèi)缤姴坏霉獾睦鲜?，在東躲**中度過。

奶娘從一個溫婉的婦人，被磨礪成眼神警惕、掌心粗糙的守護神。

她教會沈清辭識字、明理，更在她心中刻下了****的信念——沈家的冤屈，必須由她來洗刷；真相，是這世間唯一值得追逐的光。

這段過往，如同一根淬了毒的針，深埋在她心底，也塑造了如今朝堂上銳利如刀的大理寺卿。

此刻，沈清辭的府邸依舊凝著一股與外界格格不入的清寒。

“大人，蘇府來人了。”

凌霜的聲音劃破書房的寂靜。

她是奶娘去世后，唯一知曉她全部過去的人。

沈清辭的視線從卷宗上抬起，聲線清冷如玉石相擊：“哪個蘇家？

所為何事？”

“是皇商蘇令婉府上的管事，前來報喪。

稱其正夫蘇文軒昨夜突發(fā)心疾去世，請我們派仵作查驗，好出具文書下葬。”

卷宗被輕輕放下。

“蘇文軒？”

沈清辭抬起眼，眸光如冰刃般銳利，“那個以才名入贅蘇家的男子？

三十歲，素來康健，突然死于心疾？”

又是“急病”……這兩個字，總能輕易勾起她某些黑暗的記憶。

“管事是這么說的?！?br>
“蘇令婉就派個管事來報喪？”

沈清辭的指尖在紫檀木案幾上輕叩，那節(jié)奏，仿佛敲在人心上，“這不合禮制?！?br>
凌霜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低聲道： “方才在府外，蘇家主母的貼身侍女悄悄塞給我這個。

她說蘇先生死得蹊蹺，求大人做主?！?br>
紙包展開，露出半塊繡著幽蘭的絲帕。

帕角以細線繡著個略顯模糊的“軒”字，上面沾著一點幾乎難以辨出的深褐色污漬。

沈清辭將絲帕舉到窗前，指尖輕捻那點污漬，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血腥與陰謀的氣息仿佛穿越時空撲面而來。

“血跡?！?br>
她轉(zhuǎn)身，玄色官袍上的獬豸圖騰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備轎，去蘇府?！?br>
她倒要看看，這樁無人深究的“病逝”背后，藏著怎樣見不得光的秘密。

就如同當(dāng)年，無人敢查的沈府滅門案一樣。

這個命令讓凌霜微微一怔：“大人要親自……” “一個不該死的人死了，一個不該出現(xiàn)的東西出現(xiàn)了?！?br>
沈清辭將絲帕收進袖中，“這從來不是巧合?！?br>
沈清辭知道，她即將踏進的，不僅僅是一座府邸，更是一個精心布置的迷局。

每一處異常都是一個線索，每一個謊言都指向真相。

這一次，她手中的刀，絕不會再落下。

而那半塊帶血的絲帕，只是第一塊即將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馬車到蘇府門前早己候著數(shù)人，為首的管事李媽媽勉強維持著鎮(zhèn)定，額角卻滲出細密汗珠。

見沈清辭下轎，她急忙上前行禮：“勞動大人親臨，實在罪過。

家主因悲痛過度，不便見客......”沈清辭目光掠過她微微顫抖的手指，淡淡道：“無妨。

先去靜蘭軒?！?br>
“這......”李媽媽面露難色，“靈堂己經(jīng)設(shè)好，是否先......命案勘察，自有章程?！?br>
沈清辭瞥了一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帶路?！?br>
“是……是……”李媽媽連忙點頭應(yīng)下，步履匆匆的往前帶路。

穿過回廊時，她敏銳地注意到遠處廊柱后閃過的衣角，以及園中侍女們竊竊私語后慌忙散開的身影。

整個蘇府表面哀肅，內(nèi)里卻彌漫著一種壓抑的騷動。

靜蘭軒內(nèi)推開靜蘭軒的門，一股異樣的冷香撲面而來。

沈清辭在門前駐足片刻，目光緩緩掃過室內(nèi)。

梳妝臺前，那支斷裂的白玉蘭簪格外醒目。

她走近細看，斷口處頗為新鮮，顯然是不久前才受損。

妝匣內(nèi)的艾草香丸被隨意棄置角落，而本該在床頭的銀質(zhì)香爐，此刻卻擺在遠處的窗邊。

“這香氣，不是艾草香?！?br>
沈清辭看向隨侍的丫鬟。

丫鬟怯生生答道：“先生平日確實只用艾草香，這香氣......奴婢從未聞過?！?br>
沈清辭走到書案前。

文房西寶擺放得過分整齊，硯臺洗凈，筆掛齊整，仿佛久未使用。

唯獨一張墨跡半干的詩箋被壓在桌角，筆鋒戛然而止。

她輕輕拈起詩箋，注意到青銅鎮(zhèn)紙偏離了常放的位置，筆洗底座還有未干的水漬。

“昨夜誰最后侍候蘇先生？”

兩個丫鬟撲通跪地，其中一個顫聲道：“是奴婢值夜，但、但子時末李媽媽來替了我，說是有事稟報先生......”沈清辭不動聲色地記下這個細節(jié)，轉(zhuǎn)向床榻。

蘇文軒的遺體己被移至靈堂，但錦被內(nèi)里仍可見細微的褶皺，枕頭的位置也略顯偏移。

她仔細檢查床褥，在枕邊發(fā)現(xiàn)幾不可見的一點香灰。

最令她在意的是那扇半開的窗。

窗欞縫隙中，一小片湖藍色的綢緞碎片若隱若現(xiàn)。

她小心地取出碎片，在光下端詳——上好的云錦，用金線繡著精致的纏枝蓮紋。

“這料子，府上誰人常用？”

李媽媽臉色驟變：“這、這料子名貴，府上只有幾位小姐......”沈清辭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排書架上。

其中一格，一本書的書脊顏色明顯深于旁書，插回的位置也稍顯突出。

她伸手欲取，卻聽李媽媽急聲道：“大人，那本書是老奴昨日整理時不小心放錯的！”

偏殿內(nèi)，沈清辭端坐上位，靜靜審視著垂手侍立的眾人。

空氣凝滯，只聽得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殿內(nèi)壓抑的呼吸聲。

她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李媽媽。”

“老奴在?！?br>
“你說子時末去見蘇先生，所為何事？”

“老奴、老奴是去回稟明日采買之事......”沈清辭緩緩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那片湖藍色綢緞：“這料子，你可認得？”

李媽媽撲通跪地，汗如雨下：“老奴、老奴不知......凌霜，”沈清辭聲音清晰，“去查三件事?！?br>
她每說一句，就留意著在場眾人的反應(yīng)，“第一，這湖藍色金線纏枝蓮的衣料，府上近日誰曾穿戴；第二，蘇先生昨日都見過什么人，特別是晚膳后；第三，靜蘭軒的書冊，近日有誰借閱過?！?br>
她起身踱步，在一位低頭絞著帕子的侍女面前停下：“你昨日當(dāng)值，可曾聽見什么異常？”

那侍女猛地一顫，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清辭不再追問。

她知道，真相就藏在這些閃爍的眼神、顫抖的手指和欲言又止的沉默里。

每一個細微的反應(yīng)，都是通往真相的線索。

而現(xiàn)在，她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這些看似孤立的疑點，如何一步步交織成網(wǎng)，最終指向那個隱藏在幕后的真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