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點整，兩人坐上出租車往何家去。

何鑫說家在桂語江南，離咖啡館不算遠，十五分鐘就到。

車子駛進小區(qū)時，許楠透過車窗看見成片的香樟樹，枝椏間掛著淺粉色的櫻花，風一吹，花瓣落在草坪上，像撒了層碎雪。

“我們家在三樓，沒電梯，你要是累了，我?guī)湍懔鄸|西?！?br>
何鑫付完車費，拎著水果，側(cè)身讓許楠先下車。

許楠跟著他往樓道走，腳下的防滑地磚擦得發(fā)亮，每層轉(zhuǎn)角都擺著青花瓷瓶，里面插著新鮮的綠蘿。

走到三樓門口，何鑫剛要敲門，門就從里面開了。

一個穿著米白色真絲襯衫的女人站在門口，頭發(fā)松松挽在腦后，領(lǐng)口別著枚珍珠胸針，笑起來時眼角有淡淡的細紋，卻比咖啡館里的暖光燈還讓人覺得溫和。

“是許楠吧？

快進來，外面風涼。”

女人的聲音和電話里分毫不差，清亮又溫潤。

許楠連忙點頭：“阿姨好，我叫許楠，也沒提前準備，就買了點牛奶和水果，您別嫌棄。”

“哎喲，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br>
玉霞接過何鑫手里的袋子，隨手放在玄關(guān)的矮柜上，轉(zhuǎn)身給許楠拿拖鞋，“這是新?lián)Q的棉拖鞋，你試試合不合腳?！?br>
拖鞋是淺粉色的，鞋底軟乎乎的，許楠穿上時，感覺連腳尖都跟著放松了。

走進客廳，許楠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

淺灰色的棉麻沙發(fā)上鋪著米白色針織毯，茶幾是原木色的，擺著一套青瓷茶具，旁邊放著盆龜背竹，葉片上還掛著水珠。

陽臺的窗簾拉開著，夕陽剛好落在晾著的淺藍床單上，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茶香，讓人瞬間卸下了拘謹。

“你坐，我剛泡了龍井，涼到正好能喝?！?br>
玉霞轉(zhuǎn)身去廚房端茶，何鑫在許楠旁邊坐下，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媽下午特意換了新床單，說怕你覺得家里亂。”

許楠心里一暖，目光落在茶幾上的青瓷茶杯上，杯沿有圈細細的青花，看起來像老物件。

“這茶具真好看，是您收藏的嗎？”

許楠忍不住問。

玉霞剛好端著茶過來，把一杯遞到她手里，笑著說：“是我婆婆傳下來的，有些年頭了。

以前我總覺得老物件土，后來用著用著才發(fā)現(xiàn)，這種青瓷泡茶，能襯出茶的香味?！?br>
許楠輕輕抿了口茶，先是嘗到龍井的清香，咽下去后舌尖泛著甘甜，比她平時在公司喝的袋泡茶醇多了。

“真好喝，”她由衷贊嘆，“我平時喝不出茶的好壞，今天才算知道，原來好茶是這個味道?！?br>
“慢慢來，喝茶跟生活一樣，得細品?！?br>
玉霞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fā)上，拿起自己的茶杯晃了晃，“你看這茶芽，得用八十度的水泡，水溫太高會燙壞芽頭，就像跟人相處，太急了反而會把關(guān)系弄僵?！?br>
許楠心里一動，想起之前相親時，有位阿姨見面就問“月薪多少什么時候買房”，對比眼前玉霞的溫和，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fā)熱。

何鑫坐在旁邊，幾次想插話說自己公司的事，都被兩人的話題岔了過去。

玉霞問許楠在H市住了多久，喜歡吃什么菜，又聊起最近上映的電視劇，說里面女主角和婆婆相處的方式很有意思：“不是硬碰硬，是知道對方的脾氣，慢慢磨合。

就像我跟我婆婆，以前她總嫌我做飯放太多糖，后來我學著少放半勺，她也試著吃點甜的，日子反而順了?！?br>
許楠聽得認真，忍不住問：“阿姨，您就不怕婆媳之間處不好嗎？

我身邊好多朋友，結(jié)婚后都跟婆婆鬧矛盾?！?br>
玉霞笑了，指尖輕輕劃著杯沿：“怎么不怕？

但怕也沒用啊。

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多替她想一點，她也會多疼你一點。

我剛嫁過來時，跟我婆婆也吵過架，后來發(fā)現(xiàn)，她催我早起，是怕我上班來不及吃早飯；她嫌我花錢多，是怕我手里沒存款，以后受委屈。”

她頓了頓，看向許楠，眼神很真誠，“其實長輩要的不多，就是個踏實的態(tài)度?！?br>
許楠心里像被溫茶澆過，暖乎乎的。

想起自己的媽媽，總是說“嫁人后要忍”，可玉霞讓她明白，若遇到對的人，則婆媳關(guān)系不是單方面的忍耐，而是雙向的理解。

正說著，廚房傳來“咕嘟”的聲響，玉霞起身笑了：“***該收汁了，你們坐著，我去看看?！?br>
許楠想幫忙，被玉霞推著坐下：“你跟何鑫聊會兒，我一個人就行，都是提前備好的菜?！?br>
何鑫也說：“我媽做飯不讓人插手，說別人幫忙反而亂了她的節(jié)奏?！?br>
許楠只好坐下，看著玉霞走進廚房的背影，心里忽然覺得很踏實。

這種煙火氣，是她在出租屋里從未有過的。

六點半，晚餐準時上桌。

糖醋魚、東坡肉、清炒馬蘭頭，還有一碗番茄蛋湯，菜色不算多，卻擺得精致。

玉霞給許楠夾了糖醋魚：“知道你是南方人，口味偏甜，我特意做了糖醋魚，你嘗嘗合不合胃口。”

魚肉細嫩，酸甜的汁裹在上面，一點不膩。

許楠又嘗了口東坡肉，入口即化，肉香里帶著淡淡的醬油香，像極了外婆以前給她做的味道。

“太好吃了，阿姨，比餐館里的還香?！?br>
許楠真心實意地說。

玉霞笑得眼睛都瞇了：“喜歡就多吃點，何鑫這孩子挑食，這些菜他平時都不吃幾口?！?br>
何鑫在旁邊不好意思地笑，給許楠盛了碗湯：“我媽做的番茄蛋湯最絕，你試試?！?br>
湯里的番茄燉得軟爛，雞蛋煎得金黃，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席間，玉霞沒提過一句“工作收入”，只問許楠平時工作累不累，有沒有按時吃飯，還說：“女孩子要好好照顧自己，別總吃外賣，下次有空來，阿姨教你做***?！?br>
吃到一半，何鑫忽然說：“媽，我跟許楠說好了，周末去寺廟看櫻花?！?br>
玉霞點點頭，給許楠夾了一筷子馬蘭頭：“寺廟的櫻花確實好看，不過周末人多，你們早點去，順便在那邊吃碗素面，味道很正?！?br>
她頓了頓，看向許楠和何鑫，語氣很認真：“其實兩個人在一起，就像合伙開公司，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日子總能過好。

不用急著定下來，慢慢了解，覺得合適了再往前走，這樣才踏實?！?br>
許楠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抬頭看向玉霞。

燈光下，玉霞的眼神溫和又堅定，沒有一點催促的意思，反而像個長輩在真心實意地替她考慮。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輕輕落在心里，泛起圈圈漣漪。

以前總覺得，結(jié)婚就是找個“條件匹配”的人搭伙過日子，可玉霞讓自己明白，合適不止是外在條件，更是兩個人愿意一起努力的心意。

“阿姨說得對，”許楠放下筷子，認真地說，“我之前跟同事合作項目，也是大家目標一致，才能把事情做好。

感情應(yīng)該也一樣?！?br>
玉霞笑著點頭：“你能這么想就好。

來，再喝點湯，別涼了?！?br>
吃完飯，許楠想幫忙收拾碗筷，被玉霞推著坐在沙發(fā)上：“你坐著休息，我跟何鑫收拾就行。”

何鑫也說：“你坐著吧，我媽今天高興，讓她指揮我干活?！?br>
許楠只好坐下，看著母子倆在廚房忙碌的身影，聽著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輕響，心里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歸屬感。

不是對何鑫，而是對這個家，對這位像長輩又像朋友的阿姨。

下午4點左右，許楠起身告辭。

玉霞送到門口，手里拿著一小罐龍井和兩包除濕袋：“這龍井是我自己喝的，比外面買的醇，你回去嘗嘗。

馬上要入梅雨季了，這除濕袋你拿著，放衣柜里好用?！?br>
許楠連忙推辭：“阿姨，您太客氣了，我不能要?！?br>
“拿著吧，都是不值錢的小東西?！?br>
玉霞把東西塞進手里，笑著說，“周末去寺廟，記得穿雙舒服的鞋，山上路不好走。

要是下雨，就多帶把傘，別淋著了?！?br>
何鑫送許楠下樓，許楠手里攥著龍井和除濕袋，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

想起玉霞的笑容，想起餐桌上的家常菜，想起那句“像合伙開公司”的話，心里像被什么填滿了，軟軟的，暖暖的。

“我媽今天是不是話太多了？”

何鑫忽然問，語氣里帶著點不確定，“她平時很少跟人說這么多，今天見了你，好像特別投緣。”

許楠搖搖頭，笑了：“沒有啊，阿姨很親切，跟她聊天很舒服。

我好久沒這么放松過了?！?br>
何鑫松了口氣，笑著說：“那就好，我還怕你覺得她煩呢。

周末去寺廟，我早上七點來接你，咱們早點去，避開人潮?！?br>
“好啊?！?br>
許楠點頭，心里忽然有了期待，不是期待和何鑫約會，而是期待能再和玉霞聊天，能再嘗嘗她做的菜。

走到小區(qū)門口，許楠跟何鑫道別。

坐上出租車后看著窗外掠過的櫻花樹，腦子里全是玉霞的笑容。

她想起之前相親時見過的那些家長，想起他們咄咄逼人的語氣，再對比玉霞的溫和與尊重，忽然覺得，自己一首期待的，或許不是一個完美的伴侶，而是一個能讓人感到溫暖和安心的家庭。

出租車路過西湖時，許楠看著湖面的波光，心里忽然清晰起來：想多了解何鑫，不是因為何鑫有多優(yōu)秀，而是因為玉霞阿姨，因為這個讓人覺得舒服又踏實的家。

這是她第一次對進入一個家庭產(chǎn)生強烈的向往，不是因為年齡到了，也不是因為外界的催促，而是因為她真的喜歡這個家的氛圍，喜歡那位合眼緣的長輩。

回到出租屋，許楠把玉霞給的龍井罐放在茶幾上，又把除濕袋放進衣柜。

坐在沙發(fā)上，拿起手機給閨蜜發(fā)微信：“我好像有點懂了，為什么有人會因為婆婆而想結(jié)婚?！?br>
閨蜜很快回復：“這么夸張？

那何鑫呢？

你對他沒感覺嗎？”

許楠想了想，回復：“首次相處能有什么感覺。

而且感情會慢慢變淡，但遇到一個讓你覺得舒服的長輩，好像比遇到一個喜歡的人還難?！?br>
發(fā)完微信，許楠打開龍井罐，一股淡淡的蘭花香飄了出來。

想起玉霞泡的茶，想起餐桌上的對話，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

從今晚開始，或許對這段關(guān)系的態(tài)度會不一樣了，不再是敷衍的完成任務(wù)，而是帶著真誠的期待，想試著往前走一步。

或許，這一次，真的能找到那個能合伙開公司的人，能擁有一個滿是煙火氣的溫暖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