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的夏風(fēng)，裹著黃蒙蒙的土氣刮進隆中時，諸葛亮正蹲在自家院角的老槐樹下，手里攥著半塊啃得只剩渣的粟餅。

樹影**頭曬得縮成一團，蟬鳴聲嘶力竭，卻壓不住村口方向傳來的爭吵——那是王阿婆在跟糧鋪的伙計理論，聲音里裹著哭腔，像被風(fēng)吹破的麻布。

“再少算兩個銅板吧！

家里孫兒己經(jīng)兩頓沒沾米了……劉鄉(xiāng)紳有話，一粒米都不能少！

如今蝗災(zāi)鬧得緊，襄陽城里的糧價都翻了三倍，能給你們留口糧就不錯了！”

伙計的聲音又硬又冷，末了還重重踹了一腳糧鋪門前的石墩，震得地上的塵土都跳起來。

諸葛亮放下手里的粟餅渣，指尖還沾著粗糙的麩皮。

他抬頭望向遠處的田野，原本該是綠油油的稻田，此刻只剩光禿禿的稻稈，葉片早被蝗蟲啃得只剩脈絡(luò)，風(fēng)一吹就簌簌掉渣。

這蝗災(zāi)從三月開始，先是啃光了南陽的麥子，接著就往襄陽這邊挪，到了五月，隆中附近的村子幾乎顆粒無收。

村里的糧鋪是劉鄉(xiāng)紳開的，他早早就把去年存的糧囤了起來，只在門口擺個小攤子，按平日三倍的價錢賣糧。

大多村民家里的存糧撐不過五月，如今要么拿家里的布料、農(nóng)具去換糧，要么就只能挖野菜、剝樹皮填肚子。

昨天他還看見李大叔背著半袋綠豆去換糧，劉鄉(xiāng)紳的伙計稱重時，故意把秤桿壓得低低的，半袋綠豆只換了兩升糙米，李大叔紅著眼眶沒敢多爭——爭了，連這兩升米都拿不到。

“孔明，發(fā)什么呆呢？”

母親章氏端著一碗野菜湯從屋里出來，碗沿還沾著幾點褐色的菜汁。

她把湯碗遞到諸葛亮面前，嘆了口氣，“先喝點湯墊墊，下午跟我去后山挖點苦菜，再不去，怕是連苦菜都被挖光了?！?br>
諸葛亮接過湯碗，溫?zé)岬臏^喉嚨，帶著苦菜特有的澀味。

他看向母親鬢角的白發(fā)——這兩個月，母親為了省糧，每天只喝兩頓野菜湯，眼窩都陷下去了。

他攥緊了碗沿，忽然開口：“娘，咱們家那盤石磨，能不能借我用用？”

章氏愣了愣：“你用石磨做什么？

家里的粟米昨天剛磨完，剩下的麩皮都留著摻野菜呢?！?br>
“不是磨自家的糧?！?br>
諸葛亮站起身，指了指村口的方向，“我想改改那石磨。

現(xiàn)在村里磨粉太慢，一戶人家磨一斗麥，得花大半天，要是能讓磨粉快些，或許……能讓大家多省點糧。”

他早就留意過村里的石磨。

都是常見的兩扇圓盤磨，下盤固定在石架上，上盤中間穿個孔，套在木軸上，推的時候得一個人彎著腰，一圈圈地繞著磨盤走，磨一斗麥最少得一個時辰。

而且磨出來的粉粗細不均，麩皮和粉混在一起，吃起來又粗又澀，很多村民舍不得扔麩皮，只能連帶著一起吃，卻總鬧肚子。

章氏知道兒子從小就愛琢磨這些“古怪”事——去年村里的水車壞了，他蹲在河邊看了三天，就想出在水車軸上加個木齒的法子，讓水車轉(zhuǎn)得比以前快了一倍。

她點了點頭，又叮囑道：“別累著，要是琢磨不出來也別勉強，如今這光景，顧好自己就不容易了?！?br>
諸葛亮應(yīng)了聲，轉(zhuǎn)身就往院角的石磨走去。

那石磨是父親在世時留下的，青石板做的磨盤，邊緣己經(jīng)被磨得光滑，中間的磨眼周圍刻著簡單的花紋。

他蹲下身，手指摸著磨盤上的磨齒——這些磨齒都是首的，排列得很松散，推的時候，麥粒從磨眼漏下去，只有一部分能被磨齒碾到，大部分都得等磨盤轉(zhuǎn)好幾圈才能磨碎。

“要是能讓磨齒多碾到麥粒，是不是就快了？”

他自言自語著，從屋里翻出一把小鑿子，在磨盤上比劃起來。

他想起去年在書里看到的“三足鼎”圖樣，若是把磨盤改成三足支撐，上盤是不是能更穩(wěn)？

還有磨齒，要是改成斜著的螺旋紋，麥粒漏下去時，是不是能順著紋路被更快地碾碎？

太陽漸漸西斜，院角的陰影慢慢拉長。

諸葛亮蹲在磨盤前，一會兒用鑿子在磨盤上刻痕，一會兒又站起來推著磨盤試轉(zhuǎn)，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章氏來叫他吃晚飯時，見他手里的鑿子還在動，磨盤上己經(jīng)多了幾道斜斜的螺旋紋，下盤的邊緣還被鑿出了三個小小的凹槽。

“先吃飯，明天再琢磨?！?br>
章氏把毛巾遞給他，語氣里帶著心疼。

諸葛亮擦了擦汗，看著磨盤上的紋路，眼睛亮了亮：“娘，我覺得差不多了！

明天找塊石頭把三足墊好，再試試磨麥，說不定真能快不少！”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諸葛亮就起了床。

他扛著鋤頭去后山，找了三塊大小差不多的青石頭，又用鑿子把石頭鑿成圓弧形，剛好能嵌進下盤的凹槽里——這樣上盤放在上面，既能固定住，又能靈活轉(zhuǎn)動。

他把石頭搬回家，小心翼翼地嵌進磨盤下盤的凹槽里，又找了些細沙，把磨盤周圍的縫隙填實。

一切準備好后，他從家里的糧缸里舀出半斗粟麥——這是家里省下來的口糧，他想先試試效果。

他把粟麥倒進磨眼，然后扶住磨桿，用力一推。

“吱呀——”磨盤轉(zhuǎn)動起來，聲音比以前輕了些。

諸葛亮推著磨桿，一圈圈地走，眼睛盯著磨盤下方的出粉口。

只見細細的粉簌簌地落下來，比以前細了不少，麩皮也被磨得更碎，混在粉里卻不顯得粗糙。

他推了半個時辰，半斗粟麥就磨完了——比以前快了將近一倍！

“成了！”

諸葛亮停下腳步，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他把磨好的粉收進布袋子里，捧著袋子就往王阿婆家跑。

王阿婆家里有個小孫兒，才三歲，因為沒糧吃，這幾天一首哭鬧，人都瘦得脫了形。

王阿婆正坐在門檻上搓草繩，見諸葛亮捧著布袋子來，連忙站起來：“孔明，這是……阿婆，我改了家里的石磨，磨粉快了一倍，還磨得細。”

諸葛亮把布袋子遞過去，“這里面是半斗粟麥磨的粉，您拿回去給小孫兒做粥喝，比野菜湯頂餓。”

王阿婆接過布袋子，入手沉甸甸的，打開一看，里面的粉又細又白，比她自己磨的細多了。

她眼圈一紅，拉著諸葛亮的手哽咽道：“你這孩子……家里就這點糧，還拿給我們，**知道了該心疼了?！?br>
“娘同意的?！?br>
諸葛亮笑了笑，“阿婆，您要是要磨粉，就去我家，我教您怎么用那磨盤，比您家的快多了?！?br>
王阿婆連忙點頭，當(dāng)天下午就提著家里僅剩的一斗糙米去了諸葛亮家。

諸葛亮教她怎么推磨，怎么調(diào)整磨眼的大小，王阿婆試了試，果然比自家的磨盤快了不少，一個時辰就磨完了一斗糙米，磨出來的粉還細。

這事很快就在村里傳開了。

先是李大叔、張嬸子來借磨盤，后來村里大半的人都知道了，每天天不亮，諸葛亮家的院門口就排起了隊，大家都提著自家省下來的一點糧，等著用改良后的石磨磨粉。

諸葛亮干脆在院里擺了張桌子，自己守在磨盤旁，教大家怎么用，有時候還幫著推磨——他力氣大，推起來又穩(wěn)又快，村民們都笑著說：“孔明這孩子，比自家的小子還貼心！”

可沒過幾天，麻煩就來了。

那天中午，諸葛亮正幫著趙大伯磨麥，忽然聽見院門口傳來一陣喧嘩。

他抬頭一看，只見劉鄉(xiāng)紳的管家?guī)е鴥蓚€伙計，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手里還拿著一根馬鞭。

“哪個是諸葛亮？”

管家叉著腰，眼睛瞪得溜圓，掃過院里的人。

諸葛亮放下磨桿，走了過去：“我就是，不知管家找我有何事？”

“你小子膽子不小??！”

管家上前一步，指著石磨罵道，“竟敢私自改良石磨，讓村民們磨粉！

你知道這會壞了我們家老爺?shù)纳鈫幔俊?br>
院里的村民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圍了過來。

王阿婆站在最前面，對著管家喊道：“磨粉是我們自己的事，跟你們家老爺有什么關(guān)系？”

“怎么沒關(guān)系？”

管家冷笑一聲，“如今糧價這么高，大家都自己磨粉，誰還來我們糧鋪買糧？

我告訴你，這石磨必須給我拆了，以后不準再用！

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諸葛亮皺了皺眉，他知道劉鄉(xiāng)紳是想壟斷村里的糧——要是大家都自己磨粉，省著吃，買糧的人就少了，劉鄉(xiāng)紳囤的糧就賣不出去了。

他看向管家，語氣平靜卻帶著堅定：“管家，這石磨是我家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村民們自己帶糧來磨，沒礙著誰的事?！?br>
“你還敢頂嘴？”

管家氣得揚起馬鞭，就要往諸葛亮身上抽。

“住手！”

趙大伯一把抓住管家的手腕，他是村里的老獵戶，力氣大，管家掙了幾下沒掙開。

“你敢在我們村**？

真當(dāng)我們好欺負不成？”

院里的村民們也都怒了，紛紛指著管家罵道：“就是！

想拆磨盤，先過我們這關(guān)！”

“劉鄉(xiāng)紳囤糧抬價，你們還有理了？”

管家見村民們?nèi)硕鄤荼姡睦镉悬c發(fā)怵，但嘴上還是硬著：“你們……你們別仗著人多！

我回去告訴老爺，讓他派官差來！”

說完，他用力甩開趙大伯的手，帶著兩個伙計灰溜溜地走了。

村民們看著管家的背影，都松了口氣，但臉上的愁云卻沒散。

張嬸子嘆了口氣：“劉鄉(xiāng)紳跟縣里的官差熟，要是他真派官差來，可怎么辦啊？”

諸葛亮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大家別慌。

劉鄉(xiāng)紳囤糧，就是想等著我們沒糧了，再高價賣給我們。

要是我們能多省點糧，撐得久一點，他的糧就賣不出去，到時候著急的就是他了?！?br>
“可我們家里的糧都快見底了，就算省著吃，也撐不了多久啊?！?br>
李大叔皺著眉說。

諸葛亮看向院角的磨盤，忽然想起磨完粉剩下的麩皮——以前大家都覺得麩皮粗，不好吃，大多都喂了豬，可現(xiàn)在糧少，麩皮要是能做成吃的，不就能多撐幾天嗎？

他眼睛一亮，對村民們說：“大家磨完粉，剩下的麩皮別扔！

我有個法子，能把麩皮做成餅，雖然不如白面餅好吃，但能頂餓?！?br>
村民們都愣了愣，麩皮又粗又澀，怎么能做餅？

諸葛亮卻沒多說，當(dāng)天下午就從家里拿了些麩皮，又去后山挖了些野菜，洗干凈切碎，和麩皮混在一起，再加點水和少量的粟粉，揉成面團，放在鍋里烙。

不一會兒，鍋里就飄出了淡淡的香味。

諸葛亮把烙好的餅?zāi)贸鰜恚?*的餅子上還帶著野菜的綠點，他掰了一塊遞給王阿婆：“阿婆，您嘗嘗?！?br>
王阿婆咬了一口，雖然有點粗，但帶著野菜的清香，比光吃野菜湯好多了。

她眼前一亮：“好吃！

比我想象的好吃多了！”

村民們都圍過來嘗了嘗，紛紛點頭：“真不錯！

這樣一來，麩皮也能當(dāng)飯吃了！”

“有了這餅，家里的糧就能多撐些日子了！”

諸葛亮笑著說：“大家要是想做，就按這個法子來——麩皮和野菜按二比一的比例混，加少量的粉和水，揉勻了烙。

要是家里有鹽，加點鹽會更好吃?！?br>
接下來的幾天，村里家家戶戶都飄起了“救荒餅”的香味。

大家白天去諸葛亮家磨粉，晚上就用麩皮和野菜做餅，原本只能撐十天半個月的糧，現(xiàn)在能撐一個多月了。

去糧鋪買糧的人越來越少，劉鄉(xiāng)紳的糧鋪前漸漸冷清下來。

這天傍晚，諸葛亮正在院里收拾磨盤，忽然看見劉鄉(xiāng)紳的管家又來了，這次他沒帶伙計，手里還提著一個布袋子，臉上堆著假笑。

“諸葛小先生，”管家把布袋子遞過來，“這是我們家老爺讓我送來的，里面有兩斗白面，算是給小先生的一點心意。”

諸葛亮沒接，看著管家問：“劉鄉(xiāng)紳有什么事，首說吧?！?br>
管家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又很快恢復(fù)過來：“小先生真是爽快。

我們家老爺說，最近村里糧緊，他也想為村民們做點好事。

要是小先生愿意把改良石磨的法子告訴我們，我們糧鋪就按平日的價錢賣糧，還免費幫村民們磨粉，您看怎么樣？”

諸葛亮心里清楚，劉鄉(xiāng)紳是怕村民們都不買他的糧，糧囤在手里會壞，所以才想借著石磨的法子，重新拉攏村民。

他想了想，說：“改良石磨的法子，我可以告訴大家，誰想學(xué)都可以。

但糧鋪必須按平日的價錢賣糧，而且不能缺斤短兩。

要是劉鄉(xiāng)紳能做到，我就幫你們糧鋪也改幾盤石磨?！?br>
管家連忙點頭：“沒問題！

沒問題！

我們家老爺肯定同意！”

第二天一早，劉鄉(xiāng)紳就貼出了告示，說糧鋪即日起按平日價錢賣糧，還免費幫村民磨粉。

村民們都很高興，紛紛去糧鋪買糧，糧鋪前又熱鬧了起來。

諸葛亮也信守承諾，去糧鋪幫著改良了石磨，還教伙計們怎么用。

看著村民們提著糧袋，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諸葛亮蹲在老槐樹下，又拿起了那半塊粟餅渣。

風(fēng)里不再有土氣，反而帶著一絲麥香，蟬鳴聲也好像沒那么刺耳了。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蝗災(zāi)還沒過去，村里的困難還有很多，但只要有智慧，有護著大家的心，總能想出辦法的。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在隆中村里，石磨轉(zhuǎn)動的“吱呀”聲，伴著村民們的談笑聲，在田野間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