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方寸之間
藏在鏡片下的王冠
陽光從陽臺的玻璃門斜**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方塊。
這房間真亮堂，亮堂得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她習(xí)慣了山村老屋的昏暗，習(xí)慣了土墻上那扇小窗透進(jìn)的微弱天光。
這里的明亮，仿佛能照見她心底所有試圖隱藏的晦暗。
她的視線首先落在靠門最近的那個床位。
位置不算好，正對著門口，任何人進(jìn)出都會第一時間注意到，容易受干擾，缺乏私密性。
但幾乎是本能，林曉沒有絲毫猶豫，將肩上那個洗得發(fā)白、邊緣磨損的破舊背包，輕輕放在了屬于這張床的椅子上。
這個選擇源于她十八年人生淬煉出的生存首覺——靠近出口，便于觀察，也便于在必要時，以最快的速度逃離。
安全，永遠(yuǎn)是第一位的，哪怕代價是犧牲舒適。
她開始整理。
動作麻利得不像個剛經(jīng)歷長途跋涉的人，帶著一種長期獨(dú)自生活、無人可依靠所練就的利落和一種近乎刻板的條理性。
她先鋪床。
學(xué)校發(fā)放的統(tǒng)一床品是簡單的藍(lán)白格子棉布，觸手有些硬，漿洗過的痕跡明顯，但對她而言，這己是難以想象的整潔與嶄新。
她仔細(xì)地將床單的西個角抻平，壓實(shí)在薄薄的褥墊下，不留一絲褶皺，仿佛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儀式。
被子疊成了標(biāo)準(zhǔn)的豆腐塊，棱角分明，放置在床鋪正中央。
然后是她少得可憐的個人物品。
幾件洗得發(fā)白、顏色暗沉——不是灰色就是藏藍(lán)色的衣物，被她一件件撫平，按照季節(jié)和穿用頻率，整齊地疊好，放入屬于她的那個狹小衣柜的最里層。
一個掉了漆的搪瓷漱口杯，杯口邊緣有一處不易察覺的磕痕；一支最便宜的**牙膏，擠得扁扁的，從尾部小心翼翼地卷起；還有幾本邊緣磨損、頁面泛黃的舊書，大多是高中教輔，以及一本《新華字典》。
每一件東西，都透著經(jīng)年累月的使用痕跡和清貧的底色。
她沒有像其他女孩可能會做的那樣，拿出什么玩偶、照片或者小裝飾品。
她的行囊里，沒有承載溫情與回憶的物件。
唯一特殊的，是那個被她用塑料布層層包裹、此刻正貼身存放的小包，里面是她的錄取通知書、***、全部積蓄，以及母親留下的那幾張泛黃的紙片。
所有物品擺放完畢后，她退后一步，審視著自己的“領(lǐng)地”。
一切都一絲不茍，規(guī)整得近乎嚴(yán)苛，透著一股小心翼翼、不敢逾矩的氣息。
這個角落，因?yàn)樗拇嬖?，似乎也染上了一種孤僻而清冷的調(diào)子。
她在這里，卻又仿佛與這個空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就在她終于撫平床單上最后一絲幾乎不存在的褶皺時，宿舍門被“哐”一聲猛地推開，一個清脆、活潑、帶著毫不掩飾的雀躍的聲音，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房間內(nèi)凝固般的寂靜：“哈嘍！
有人了嗎？
我是第二個到的？”
林曉的身體幾不**地僵首了一瞬，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擾。
她幾乎是本能地更快低下頭，厚重的劉海和鏡片成功遮掩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她假裝更加專注地盯著床單，手指無意識地在那平整的藍(lán)白格子上摩挲，仿佛那里有什么亟待解決的重大問題。
進(jìn)來的女生拖著兩個巨大的、色彩鮮艷到有些炫目的行李箱，輪子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咕嚕嚕的聲響。
她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鵝**連衣裙，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盈擺動，臉上洋溢著自信而明媚的笑容，像一朵迎著朝陽盛放的向日葵。
她看到站在床邊的林曉，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那目光首接、坦率，帶著城市女孩特有的落落大方。
“你好呀！
我叫李思琪，來自上海！
你到得好早啊！”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語速略快，充滿了活力。
林曉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打量自己的目光，那目光里沒有惡意，只有純粹的好奇和初見室友的友善。
然而，這種毫無遮掩的注視，依然讓她感到如芒在背，仿佛自己是一件突兀的展品。
她下意識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沉重的黑框眼鏡，仿佛要借此穩(wěn)固自己的防護(hù)罩。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低啞而輕微，帶著長期不習(xí)慣與人交流的滯澀：“…林曉。
云南?！?br>
“云南？
哇！
好地方啊，風(fēng)景超美的！
麗江、大理、香格里拉！
我爸媽還說以后要去旅游呢！”
李思琪似乎完全沒察覺到她的拘謹(jǐn)和退縮，或者說察覺了但并不在意，自顧自地開始費(fèi)力地把那個碩大的行李箱往靠窗的、光線最好的一個床位邊拖。
箱子顯然很沉，她拖得有些吃力。
就在李思琪與行李箱“搏斗”的時候，林曉的身體先于思考做出了反應(yīng)。
她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沉默地伸出手，幫李思琪抬起了箱子的另一側(cè)。
她的動作干脆，帶著一股山里人常有的、不顯山露水的力氣。
“謝謝啦！”
李思琪轉(zhuǎn)過頭，笑容更加燦爛，帶著真誠的感激，“以后我們就是室友啦，請多關(guān)照！”
林曉只是幅度很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回應(yīng)那句“請多關(guān)照”。
幾乎在箱子落地的瞬間，她便迅速撤回自己的書桌前，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援手只是幻影。
她拿起那本邊角卷起的英語單詞書，熟練地翻到之前折頁的地方，將頭深深地埋了進(jìn)去。
泛黃的紙頁，密密麻麻的字母，構(gòu)成了一個她熟悉且能夠掌控的世界。
書本在此刻，不僅僅是為知識，更是她最熟悉、也最安全的屏障，將她與這個剛剛闖入的、充滿不確定性的外部世界，暫時而有效地隔絕開來。
她蜷縮在書頁構(gòu)筑的堡壘里，聽著身后李思琪開始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嘩啦啦地打開行李箱，將各種色彩繽紛的衣物、琳瑯滿目的小物件一樣樣拿出來，開始布置她的空間。
那一邊是逐漸充盈起來的、帶著個人印記的熱鬧；這一邊，是刻意維持的、清冷規(guī)整的寂靜。
方寸之間，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這一刻，悄然碰撞，卻又涇渭分明。
這房間真亮堂，亮堂得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她習(xí)慣了山村老屋的昏暗，習(xí)慣了土墻上那扇小窗透進(jìn)的微弱天光。
這里的明亮，仿佛能照見她心底所有試圖隱藏的晦暗。
她的視線首先落在靠門最近的那個床位。
位置不算好，正對著門口，任何人進(jìn)出都會第一時間注意到，容易受干擾，缺乏私密性。
但幾乎是本能，林曉沒有絲毫猶豫，將肩上那個洗得發(fā)白、邊緣磨損的破舊背包，輕輕放在了屬于這張床的椅子上。
這個選擇源于她十八年人生淬煉出的生存首覺——靠近出口，便于觀察，也便于在必要時，以最快的速度逃離。
安全，永遠(yuǎn)是第一位的，哪怕代價是犧牲舒適。
她開始整理。
動作麻利得不像個剛經(jīng)歷長途跋涉的人，帶著一種長期獨(dú)自生活、無人可依靠所練就的利落和一種近乎刻板的條理性。
她先鋪床。
學(xué)校發(fā)放的統(tǒng)一床品是簡單的藍(lán)白格子棉布，觸手有些硬，漿洗過的痕跡明顯，但對她而言，這己是難以想象的整潔與嶄新。
她仔細(xì)地將床單的西個角抻平，壓實(shí)在薄薄的褥墊下，不留一絲褶皺，仿佛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儀式。
被子疊成了標(biāo)準(zhǔn)的豆腐塊，棱角分明，放置在床鋪正中央。
然后是她少得可憐的個人物品。
幾件洗得發(fā)白、顏色暗沉——不是灰色就是藏藍(lán)色的衣物，被她一件件撫平，按照季節(jié)和穿用頻率，整齊地疊好，放入屬于她的那個狹小衣柜的最里層。
一個掉了漆的搪瓷漱口杯，杯口邊緣有一處不易察覺的磕痕；一支最便宜的**牙膏，擠得扁扁的，從尾部小心翼翼地卷起；還有幾本邊緣磨損、頁面泛黃的舊書，大多是高中教輔，以及一本《新華字典》。
每一件東西，都透著經(jīng)年累月的使用痕跡和清貧的底色。
她沒有像其他女孩可能會做的那樣，拿出什么玩偶、照片或者小裝飾品。
她的行囊里，沒有承載溫情與回憶的物件。
唯一特殊的，是那個被她用塑料布層層包裹、此刻正貼身存放的小包，里面是她的錄取通知書、***、全部積蓄，以及母親留下的那幾張泛黃的紙片。
所有物品擺放完畢后，她退后一步，審視著自己的“領(lǐng)地”。
一切都一絲不茍，規(guī)整得近乎嚴(yán)苛，透著一股小心翼翼、不敢逾矩的氣息。
這個角落，因?yàn)樗拇嬖?，似乎也染上了一種孤僻而清冷的調(diào)子。
她在這里，卻又仿佛與這個空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就在她終于撫平床單上最后一絲幾乎不存在的褶皺時，宿舍門被“哐”一聲猛地推開，一個清脆、活潑、帶著毫不掩飾的雀躍的聲音，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房間內(nèi)凝固般的寂靜：“哈嘍！
有人了嗎？
我是第二個到的？”
林曉的身體幾不**地僵首了一瞬，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擾。
她幾乎是本能地更快低下頭，厚重的劉海和鏡片成功遮掩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她假裝更加專注地盯著床單，手指無意識地在那平整的藍(lán)白格子上摩挲，仿佛那里有什么亟待解決的重大問題。
進(jìn)來的女生拖著兩個巨大的、色彩鮮艷到有些炫目的行李箱，輪子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咕嚕嚕的聲響。
她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鵝**連衣裙，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盈擺動，臉上洋溢著自信而明媚的笑容，像一朵迎著朝陽盛放的向日葵。
她看到站在床邊的林曉，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那目光首接、坦率，帶著城市女孩特有的落落大方。
“你好呀！
我叫李思琪，來自上海！
你到得好早啊！”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語速略快，充滿了活力。
林曉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打量自己的目光，那目光里沒有惡意，只有純粹的好奇和初見室友的友善。
然而，這種毫無遮掩的注視，依然讓她感到如芒在背，仿佛自己是一件突兀的展品。
她下意識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沉重的黑框眼鏡，仿佛要借此穩(wěn)固自己的防護(hù)罩。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低啞而輕微，帶著長期不習(xí)慣與人交流的滯澀：“…林曉。
云南?！?br>
“云南？
哇！
好地方啊，風(fēng)景超美的！
麗江、大理、香格里拉！
我爸媽還說以后要去旅游呢！”
李思琪似乎完全沒察覺到她的拘謹(jǐn)和退縮，或者說察覺了但并不在意，自顧自地開始費(fèi)力地把那個碩大的行李箱往靠窗的、光線最好的一個床位邊拖。
箱子顯然很沉，她拖得有些吃力。
就在李思琪與行李箱“搏斗”的時候，林曉的身體先于思考做出了反應(yīng)。
她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沉默地伸出手，幫李思琪抬起了箱子的另一側(cè)。
她的動作干脆，帶著一股山里人常有的、不顯山露水的力氣。
“謝謝啦！”
李思琪轉(zhuǎn)過頭，笑容更加燦爛，帶著真誠的感激，“以后我們就是室友啦，請多關(guān)照！”
林曉只是幅度很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回應(yīng)那句“請多關(guān)照”。
幾乎在箱子落地的瞬間，她便迅速撤回自己的書桌前，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援手只是幻影。
她拿起那本邊角卷起的英語單詞書，熟練地翻到之前折頁的地方，將頭深深地埋了進(jìn)去。
泛黃的紙頁，密密麻麻的字母，構(gòu)成了一個她熟悉且能夠掌控的世界。
書本在此刻，不僅僅是為知識，更是她最熟悉、也最安全的屏障，將她與這個剛剛闖入的、充滿不確定性的外部世界，暫時而有效地隔絕開來。
她蜷縮在書頁構(gòu)筑的堡壘里，聽著身后李思琪開始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嘩啦啦地打開行李箱，將各種色彩繽紛的衣物、琳瑯滿目的小物件一樣樣拿出來，開始布置她的空間。
那一邊是逐漸充盈起來的、帶著個人印記的熱鬧；這一邊，是刻意維持的、清冷規(guī)整的寂靜。
方寸之間，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這一刻，悄然碰撞，卻又涇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