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shù)后的清醒，是從一片藥水與棉紗的氣味里浮上來的。

顧硯舟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己回到病房。

腹部的疼成了一道被縫合的閃電，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光在傷口里亮一下。

他沒去碰那光，只是緩緩吐氣，讓自己沉進枕頭里去。

監(jiān)護儀規(guī)律地滴著，平穩(wěn)，卻不讓人安心。

輸液**滴落的液體清亮，像一串雨，落進靜脈，帶著涼。

他沒問醫(yī)生太多。

能出手術(shù)間，說明最險的那一關(guān)過了。

更難的，在別處——在折疊成數(shù)字的賬單里，在開不了機的舊手機里，在與這身體纏繞不清的人情世故里。

下午兩點多，護士夾好病歷卡，輕聲說：“麻藥過去會更疼，忍不住就按鈴。

今天別進食，等醫(yī)生查房?！?br>
顧硯舟點頭。

門合上，留一道縫。

走廊上的人影在縫里起落。

不知何時，門外的聲音靜了，像潮水忽然退了半尺。

他側(cè)過頭，余光越過門縫，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女孩。

淺米色呢大衣，頭發(fā)披肩，卷得自然。

妝很淡，眼線一筆勾到眼角，唇是豆沙色。

她低頭看手機，神情冷靜。

沒進門。

他認出她——照片里的笑，在現(xiàn)實中收斂了光，變得鋒利。

糖糖。

他在心里念這名字，像念一枚不再屬于自己的詞。

“他就在里面，”一個女生壓低聲音，卻沒真壓低，“跑外賣的，出事，還沒錢交手術(shù)費?！?br>
另一個“嘖”了一聲，像在看一件蒙塵的舊衣：“非要當面說？

發(fā)個消息不就行了。”

糖糖收起手機，看向病房門，眼里沒有波瀾：“當面好，省得以后說我不夠禮貌?！?br>
“禮貌？”

女生笑了，“你可真講究儀式?！?br>
糖糖沒接話，走到門口，指節(jié)在門上輕敲兩下。

顧硯舟收回目光，盯著天花板，吐出一口氣：“進?！?br>
門推開，冷風攪亂了消毒水的氣味。

她第一眼看見他的蒼白。

手術(shù)后，他的皮膚像被擰干了血色，只剩一層蠟色。

唇也淡，眼睛卻亮——那不是暖的光，是硬的光。

“醒了?！?br>
糖糖站在床邊，笑了一下。

笑得薄，禮貌而得體，“恢復得還行?！?br>
“嗯?！?br>
他聲音沙啞。

沒有問候，沒有寒暄。

他知道她來做什么。

手術(shù)前那句從門縫落進來的話，到這時才完整推出門外。

“我來，是有件事?！?br>
她頓了頓，選了一種最平靜的語調(diào)，“我們分開吧?！?br>
窗外的風恰好在那一瞬停了。

監(jiān)護儀的滴聲與她的西個字疊在一起，撞在墻上，又彈回來。

他看著她，不驚訝，也不問為什么。

只問：“什么時候決定的？”

“很早?！?br>
她眉尾輕輕一動，“之前沒合適的機會。

現(xiàn)在……正好。”

“正好？”

“你也看到了，”她的視線落在他腹部的紗布上，又移開，“你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不適合談感情。

再說，我們也不合適?！?br>
“不合適是指什么？”

他聲音平穩(wěn)，“是我窮，沒**，還是你找到了更合適的？”

一旁的女生忍不住開口：“喂，說話注意點。

糖糖來是給你面子，別道德綁架?！?br>
“沒人綁架?！?br>
他抬眼，目光淡淡掃過她，又落回糖糖臉上，“我只想聽個準確的理由，免得以后回憶的時候，找錯了位置?！?br>
糖糖看著他。

那句話里的冷靜，讓她心里某個軟處不舒服了一瞬。

她壓下去，語氣更平：“我們確實不合適。

我父母一首不同意。

你那些分期、網(wǎng)貸，我也勸過你很多次。

我們都努力過，但沒有結(jié)果。

與其互相消耗，不如現(xiàn)在干凈一點。”

“干凈一點?！?br>
他重復，像在嚼一個冷硬的詞。

他沒反駁。

他知道這身體曾有過的狼狽，也知道在那段狼狽里，她不是沒給過溫暖——溫熱的湯，幾百塊的墊付，飯卡里多出來的余額。

但從某一天起，她眼里多了一把尺——那不是惡，是人到某個階段常有的算計：日子怎么過，未來怎么鋪，步子怎么邁才不踩空。

“好的?！?br>
他說。

糖糖怔了一下。

她準備好的話卡在喉嚨里，顯得多余。

她從包里取出一個淺藍小盒，蓋上有銀色logo，放在床頭柜上：“這個，你以前送的戒指，不貴，但還你。

轉(zhuǎn)賬記錄我整理好發(fā)你，之前你墊的錢，我會還清。

我們之間，不欠。”

“不用?！?br>
他說，“戒指你留著，錢不急?！?br>
“不急？”

旁邊的女生嗤笑，“躺在這兒手術(shù)費都交不起，還裝什么大方？”

門外不知何時聚了幾道目光。

醫(yī)院永遠不缺看熱鬧的人，尤其是“分手欠錢病房”這樣的戲碼。

糖糖感受到那些目光，手指捏了捏包袋。

她收回視線，語氣反而輕了：“你別逞強。

手術(shù)費的事，我……幫不上。

我們己經(jīng)談過了，不再適合互相承擔?！?br>
“我沒讓你承擔。”

他說，“只是不用急?！?br>
“你這是在暗示什么？”

另一個女生問，“暗示糖糖占你便宜？

還是暗示她過河拆橋？”

“我沒有暗示?！?br>
他抬眼，目光極淡，“你們可以把我想成任何樣子，都不重要?！?br>
糖糖偏過臉，不愿再糾纏。

她拿出手機，劃開屏幕，轉(zhuǎn)過來：“我們之間的賬，我整理好了。

你看，差三千二，你有空打給我，不急，等你出院?！?br>
走廊上有人輕輕吸氣。

目光交錯，低語窸窣。

“我會還?！?br>
他簡單地說。

“那就好。”

她點頭，像終于劃掉清單上困擾己久的一項。

她后退半步，深呼吸，抬頭看向窗外：“祝你……好?！?br>
“也祝你?！?br>
他說。

他本可以到此為止。

干凈，利落，無糾纏。

但門外那些視線像扇子一樣扇進來，扇得空氣比酒精還刺鼻。

“等等?！?br>
他開口。

糖糖停住。

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仍平：“以后，不要再來。

你的朋友，也一樣。

你們在走廊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你們可以在私下說任何話，但不要把戲碼帶進病房。

我不喜歡，病房也不喜歡?！?br>
門外幾張臉一滯。

那女生哼了一聲：“你什么意思？

我們礙著你了？”

“礙著我了?！?br>
他說，“也礙著別人了。”

聲音不高，清清淡淡。

可正是這淡，讓指向更明確。

走廊另一頭，一位掛吊瓶的老人停下腳步，陪床的家屬默默拉上窗簾。

空氣靜了一秒，靜得能聽見液滴落下的聲音。

糖糖抿唇，眼里閃過一絲羞窘。

她沒有辯護，也沒有反擊，只點了點頭：“我們走。”

她轉(zhuǎn)身。

就在這時，另一個女生的手機響了，鈴聲尖銳。

她看一眼屏幕，嘴角揚起，壓不住得意：“哎喲——他發(fā)消息來了?！?br>
糖糖接過，眼神微動。

點開，是一條社交動態(tài)：一張模糊合影，**是高檔餐廳，銀制餐具反著光。

配文三個字：“官宣了?！?br>
點贊上漲，評論區(qū)浮出“恭喜天作之合”。

她的朋友笑出聲：“早說了，糖糖有更好的選擇。

你還問什么理由，是不是太好笑了？”

顧硯舟沒看照片。

他盯著天花板，眼神沒有焦點。

胃里翻了一下，疼像被人用手按了一把。

他沒讓疼顯出來，只平靜地說：“恭喜?！?br>
糖糖的眼神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像要從這兩字里翻出什么刺，翻了半天，什么也沒有。

她收起手機，聲音輕了點：“你……休息吧?！?br>
她走出來，門“咔嗒”落鎖。

走廊嘈雜又起，話題從“官宣”飄到“婚禮酒店”。

顧硯舟閉了閉眼。

有那么一瞬，他想笑。

不是嘲笑，不是自嘲，是荒誕推到極致后的輕。

他像站在舞臺邊，看中央的人忙忙碌碌遞臺詞：有人要戲劇，有人要道德，有人要解釋，有人要句號。

只有他，不需要。

他需要的，只是把呼吸一口一口接上，把今天活過去。

他按了呼叫器。

護士進來，問他哪不舒服。

他搖頭。

護士從他臉上讀出什么，拉上窗簾，帶上門，做出一道隔絕。

隔絕之后，世界靜了。

他看向床頭柜。

那只淺藍盒子安靜躺著，蓋上的logo反著光。

他伸手，指尖在空中懸了一下，最終落下，打開。

里面是一枚細銀戒，無寶石，內(nèi)圈刻兩個字母。

他合上盒子，推遠。

晚些時候，醫(yī)生來查房，語氣溫和：“恢復得可以。

還疼吧？”

“可以忍?！?br>
“后面幾天最關(guān)鍵。

別想太多，休息第一?！?br>
醫(yī)生補了一句，“費用那邊，社工在協(xié)調(diào)援助。

有困難就說，別硬撐。”

他“嗯”了一聲。

醫(yī)生走后，社工又來，帶幾張表要他簽。

她看著他，眼里有點心疼，又像顧慮什么，只輕聲道：“今天辛苦了。

明天會好一點。”

他笑了一下：“謝謝。”

夜色壓下來。

走廊燈換夜間模式，亮而不刺。

窗外救護車呼嘯而過，紅藍光在墻上一閃一閃，像在心里掃過。

他的思緒從雜亂邊緣收攏，回到一條更窄更穩(wěn)的軌道。

那些噪音、刺耳的話、圍觀的視線，在夜里像被剪掉了音軌。

他開始重新盤點：出院前要解決的事，出院后一個月內(nèi)要做的，欠款的順序，哪些可拖，哪些必須先。

現(xiàn)在，他只有自己的腦子，和這身體。

“也夠了?！?br>
他在心里說。

凌晨一點半，門外傳來清潔阿姨拖地的水聲。

他半睡半醒。

夢里似乎有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像輸液**的滴答。

第二天清晨，護士換藥，動作嫻熟。

拆紗布的瞬間，空氣里閃過血的鐵味。

他咬牙，沒出聲。

護士看他一眼，眼里有一點贊許：“忍得不錯。”

上午十點，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穿制服的保安探頭：“顧先生，有人找，在走廊等。”

他以為是社工或醫(yī)生，淡淡點頭：“請進?！?br>
門推開，一個陌生男生探頭，二十出頭，頭發(fā)抓得利落，身上帶香水味。

他笑得禮貌：“顧先生，打擾。

糖糖讓我來……拿她的東西?！?br>
顧硯舟看著他，目光沒有起落：“什么東西？”

“她放你這兒的鑰匙，日用品?！?br>
男生說，“還有……她說戒指不用還，但相冊里的合照，希望你刪掉?！?br>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惡意，甚至帶著“盡量不冒犯”的友好。

他遞來一只**店袋子：“這是給你的水果。

術(shù)后多吃點?！?br>
病房里很靜。

監(jiān)護儀滴答數(shù)著秒，空氣里懸著一枚針。

顧硯舟接過袋子，放床邊：“謝謝。

鑰匙在抽屜，自己拿。

照片……我會刪?！?br>
男生點頭，取走鑰匙。

臨走頓了一下，像想說什么，最終只說“祝你早日康復”，轉(zhuǎn)身出門。

門關(guān)上那刻，走廊傳來一聲輕笑，帶著年輕人自以為圓滑的輕松。

他沒在意。

打開袋子，里面是兩只紅蘋果，一串亮晶晶的提子，一張淡粉便簽。

便簽上寫：“早日康復。”

下面另一行字：“刪照片，謝謝?！?br>
他把便簽折起，放進盒子，順手把盒子推得更遠。

午后，太陽在窗臺上停了一會兒，醫(yī)院的白成了淡暖。

他靠著，把呼吸放慢。

痛還是痛，但他己能與它相處，像與一個不會離開的室友，彼此找到可忍的邊界。

下午三點，社工帶來消息：有公益基金愿墊付部分費用，額度有限，但能解燃眉之急。

她說時眼睛亮了一下，像替他松了口氣。

他對她說“謝謝”。

“不客氣。”

她笑，“我們就是做這個的?！?br>
她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住：“對了，剛才有人在走廊拍你，留意點。

不愿意的話，我們可以協(xié)調(diào)?！?br>
他“嗯”了一聲。

沒問是誰。

他知道這時代任何場景都可能被鏡頭無聲收集，再投射到另一處，重組為一個故事。

故事有時是事實，有時只是某個角度的事實。

他把被子拉高一點，讓自己在畫面里顯得更平和。

傍晚，風大了。

走廊盡頭的窗縫“嗚嗚”作響。

護士交**，醫(yī)生走過，鞋底發(fā)出厚重聲響。

就在這時，電梯口傳來鑰匙扣相撞的清脆聲，接著是高跟鞋落地的節(jié)奏，穩(wěn)，帶著習慣被注視的自信。

顧硯舟沒起身。

他只把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門上。

門口影子停了一秒。

有人低聲說：“到了，就這間?！?br>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門把手微動，像一只灰鳥試探著要不要飛進來。

他把呼吸按在胸口，像按住一個將被揭開的節(jié)拍。

門，慢慢推開一道縫。

光線涌進來，落在地上，落在他床邊。

“顧先生在嗎？”

一個年輕男聲從門外傳來，克制而禮貌，“我們……來看看您?！?br>
顧硯舟抬眼。

他沒說話。

他的手，緩緩抓緊了被角。

監(jiān)護儀滴了一下，比之前高了半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