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本本與活寶們七月的日頭，毒得很，像是要把地里的土坷垃都曬出油來。

蘇晚捏著手里那本薄薄的、卻仿佛有千斤重的結(jié)婚證，從公社大門里走出來，感覺還有點不真實。

照片上，她微微歪著頭，笑容有點僵，旁邊的男人——顧衍，倒是站得筆首，眉眼深邃，輪廓硬朗，只是嘴角抿得緊緊的，看不出什么喜悅。

也對，這年頭，兩個被各自家庭“邊緣化”的人湊在一起搭伙過日子，能有什么普天同慶的喜悅？

無非是各取所需，抱團取暖罷了。

顧衍是村里顧老栓的兒子，顧老栓早年犯過事，吃了幾年牢飯，回來后就成了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犯”，連帶著顧衍也背上了“**犯兒子”的名頭，盡管顧衍本人參軍退伍，一身正氣，但在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小村莊里，這出身就是原罪。

而蘇晚，則是老蘇家那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閨女，不愿意被爹媽拿去給哥哥換彩禮，折騰了幾回，成了家里眼中“不懂事”、“不省心”的賠錢貨。

這不，兩個“麻煩”經(jīng)人一撮合，得，湊一對吧，省得禍害別人。

“走吧，回村?！?br>
顧衍的聲音低沉，帶著點**特有的干脆利落。

他看了眼蘇晚被曬得有些發(fā)紅的臉頰，下意識地想把手里的軍用水壺遞過去，動作到一半，又頓住了，似乎覺得有些突兀。

蘇晚倒是沒在意，她正忙著適應(yīng)自己“己婚婦女”的新身份，以及……腦子里那個剛剛綁定，還不太聽話的隨身空間。

這空間來得蹊蹺，就是昨天她點頭同意這門婚事后，晚上做夢夢到的。

夢里白霧繚繞，有個聲音說什么“良緣己定，空間自成”。

醒來就發(fā)現(xiàn)意識里多了個大概十立方米的小空間，里面零零散散放著些她看不懂的種子，幾本破舊的古籍，還有……幾箱這個年代稀罕的糖果、點心，甚至有一小袋水泥？

真是莫名其妙又毫無邏輯。

她試著用意念取出一塊水果硬糖，剝了放進嘴里，甜滋滋的，是真的。

看來，這算是她這場倉促婚姻的……安慰獎？

“嗯，回吧?！?br>
蘇晚點點頭，壓下心里的紛亂思緒。

日子總得過，有總比沒有強。

兩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顧衍腿長步子大，卻刻意放慢了速度，蘇晚跟在他身后半步遠，看著他被汗水微微浸濕的后背襯衫，心里盤算著那袋水泥能不能用來修葺一下顧家那搖搖欲墜的土坯房。

剛進村口，老槐樹下的“情報交流中心”正熱鬧著。

以長舌婦王嬸為首的幾個老娘們兒，嗑著瓜子，眼睛像探照燈似的掃了過來。

“喲，瞧瞧，這是誰回來了？”

王嬸嗓門尖利，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咱們村的‘高材生’蘇晚，這就嫁人了？

還是老顧家那個……嘖嘖。”

她沒明說，但那眼神那語氣，分明就是在說“**犯的兒子”。

蘇晚腳步一頓，心里那股無名火“噌”地就冒起來了。

她可以不在意別人說她，但顧衍……他除了家庭成分，哪點比不上村里這些嚼舌根的男人？

她剛要開口懟回去，讓王嬸知道知道什么叫新時代女性的嘴皮子。

就在這時，旁邊猛地竄出一個人影，是鄰居家的二柱子！

二柱子今年二十，長得黑黑壯壯，一雙大眼睛總是透著股不太靈光的清澈感。

他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王嬸，嗓門比王嬸還大：“王嬸！

你瞎咧咧啥呢！

酸，你就是酸！”

他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二柱子繼續(xù)他的正義宣言：“顧衍哥能扛二百斤麻袋不喘氣！

蘇晚姐兜里有大白兔奶糖，可甜了！

比你家里那個就知道流鼻涕的小子強多了！”

蘇晚：“……” 重點是大白兔嗎？

顧衍：“……” 扛麻袋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嗎？

王嬸被噎得臉通紅，剛要罵二柱子傻小子多管閑事，卻見二柱子動作極快，嗖地一下從蘇晚拎著的布兜側(cè)袋里（蘇晚為了方便，放了幾顆糖在外面）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了正眼巴巴看著他的王嬸孫子嘴里。

“來，狗蛋，吃糖！

***就是吃不著糖說糖酸！”

小孩得了糖，立馬眉開眼笑，使勁一嚼就想往下咽，結(jié)果……樂極生悲，糖塊卡在喉嚨口，不上不下，小臉?biāo)查g憋得通紅。

“哎呦我的乖孫！”

王嬸這下可慌了神，也顧不上罵街了，趕緊拍著孫子的后背，又是揉又是哄，急得首跳腳，“吐出來，快吐出來！

哎呀你這傻柱子！”

現(xiàn)場一片混亂。

就在這當(dāng)口，又一個身影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沖了過來，人未到，聲先至，帶著哭腔：“晚晚?。?br>
我苦命的晚晚！

你可算是嫁出去了啊——”蘇晚一聽這聲音，頓時扶額，得，另一個活寶也來了。

來的正是蘇晚的同村閨蜜，劉春花。

劉春花跑到蘇晚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眼淚說來就來，啪嗒啪嗒往下掉，不知道的還以為蘇晚不是去結(jié)婚，是去英勇就義了。

“晚晚啊！

以后你就是別人家的人了，誰要是敢欺負你，你跟姐說，姐就躺他家門口，哭他個三天三夜！

看他家還安不安生！”

她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淚都快蹭到蘇晚袖子上了。

哭到一半，余光瞥見旁邊站得像根標(biāo)槍似的顧衍，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她松開蘇晚，胡亂抹了把臉，湊到顧衍面前，抽抽噎噎卻又異常認真地說：“顧、顧衍哥，你、你可得對俺家晚晚好，不然……不然姐就、就天天去你家給你做飯！

做超辣超辣的那種！

辣得你找不到北！”

顧衍看著眼前這戲精附體的姑娘，再瞅瞅旁邊還在努力拍孫子后背的王嬸，以及一臉“我干了件大好事”的二柱子，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最終還是憋住了笑，鄭重地點了點頭：“嗯?！?br>
蘇晚實在受不了了，一手拉過劉春花，一手想拽二柱子（沒拽動，太壯實），無奈道：“二位活寶，算我求你們了，能不能正常點？

我這剛領(lǐng)證，還想多活幾年呢?！?br>
王嬸那邊好不容易讓孫子把糖咽下去了，看著這雞飛狗跳的一幕，再看看周圍看熱鬧的街坊鄰里那憋笑的表情，也覺得臉上無光，狠狠瞪了二柱子和蘇晚一眼，拉著孫子罵罵咧咧地走了：“走走走，回家！

真是晦氣！”

一場“三方混戰(zhàn)”，以一種極其沙雕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顧衍看著身邊一臉生無可戀的新婚妻子，以及一左一右兩個“**”，心里突然覺得，這往后的日子，恐怕是清靜不了了。

不過，好像……也不賴？

他默默地把手里的水壺，再次遞向了蘇晚。

這一次，蘇晚愣了一下，看著他那雙沉靜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接了過來，輕輕抿了一口。

水是涼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順著喉嚨滑下，仿佛也沖散了些許這夏日的燥熱和心頭的紛亂。

路的盡頭，就是顧家那需要大力翻修的土坯房。

而她的空間里，那袋莫名其妙的水泥，似乎正好能派上用場。

蘇晚捏緊了手里的結(jié)婚證，抬頭看了看天。

這雞飛狗跳的新生活，算是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