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餓得能啃下鐵鍋
長白山獵女挖參打野豬
清晨五點的長白山，天還沒亮透。
林甦被凍醒時，后槽牙正打著架，破棉襖的棉絮漏了大半，冷風(fēng)順著領(lǐng)口往骨頭縫里鉆。
她哆哆嗦嗦摸向身側(cè)，指尖觸到一片滾燙——小栓子的額頭燒得像塊炭，八歲的孩子縮成蝦米，破棉絮下的小身板抖得跟篩糠似的，嘴唇裂著血口子，含糊喊：“姐...餓...”灶膛里的灰燼早涼透了，她赤腳下炕，腳趾剛沾地就被冰得跳起來。
米缸掀開時“咔嗒”一聲，缸底結(jié)著層薄霜，連粒米渣都沒剩。
三天了，野菜糊糊都沒得喝，小栓子的咳嗽聲越來越虛，昨兒夜里還吐了回黃水。
“姐去弄吃的。”
林甦把弟弟往自己懷里攏了攏，聲音輕得像片雪。
她裹緊棉襖去拉門閂，風(fēng)卷著雪粒子“呼”地灌進(jìn)來，凍得她眼眶發(fā)酸。
去年這時候，她還是省城中學(xué)的學(xué)生，祖父的植物學(xué)筆記還攤在書桌上，誰能想到一場批斗會，父親被押去牛棚，母親咳血，自己帶著弟弟被下放到這鳥不**的林場？
昨夜的事像塊冰砣子砸進(jìn)心口。
知青點廚房的燈泡昏黃得像團(tuán)霧，趙紅梅把賬本拍在她面前，指甲蓋涂著紅鳳仙花汁，翻頁時“唰唰”響：“林甦，這個月工分不夠，口糧扣半?！?br>
“我每天跟著張嬸撿了二十車柴火?！?br>
林甦攥著空布袋，指節(jié)發(fā)白。
“撿柴火？”
趙紅梅嗤笑一聲，賬本翻到某頁，“王知青掃了五遍曬谷場，李知青幫老鄉(xiāng)喂了七次豬——你那點活計，夠得上工分？
再說了，”她抬眼掃過周圍，幾個知青端著搪瓷缸子假裝喝湯，“黑五類子**先調(diào)離知青點，這是上面精神。
你占著名額，我們還嫌硌得慌?！?br>
有個尖嗓子接話：“就是，上次她去挖野菜，差點把毒芹當(dāng)水芹，要不是張大爺攔著——夠了?！?br>
林甦打斷她。
布袋在掌心絞出褶皺，她能聽見自己心跳聲，一下下撞著肋骨。
母親還在老鄉(xiāng)家借住，咳得整宿睡不著，小栓子要是再餓兩天...她壓下喉間的腥氣，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布袋：“知道了?！?br>
回屋路上，風(fēng)卷著雪粒子往臉上砸。
路過供銷社時，她瞥見墻上的**價目表被風(fēng)吹得翻頁，墨跡在雪光里發(fā)暗：野兔三毛一斤，狍子肉西毛五，玉米面八分一斤。
六斤面，就是西毛八分。
她摸著兜里皺巴巴的毛票，總共三毛二。
雪地上突然掠過一串梅花狀的小爪印，細(xì)得像針腳。
林甦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爪印邊緣的薄雪——新鮮的，應(yīng)該是后半夜出來覓食的野兔。
爪尖間距兩寸，步幅八寸，是草兔，體型不大，但夠小栓子喝兩頓熱湯。
“姐...水...”小栓子的**把她拽回現(xiàn)實。
林甦抹了把臉上的雪水，轉(zhuǎn)身翻出墻角的破木箱。
箱底壓著半塊豬皮，是上個月張大爺給的，早硬得能當(dāng)?shù)妒埂?br>
她又摸出祖父留下的舊獵刀，刀鞘包漿發(fā)亮，刀柄刻著“歲寒知松柏”五個小字——那是祖父下鄉(xiāng)考察時隨身帶的。
油燈點起來時，昏黃的光映著墻上的霜花。
林甦翻開枕頭下的布包，最上面是半本《長白山植物圖鑒》，紙頁邊緣泛著黃，是祖父用毛筆手寫的，夾著干枯的刺五加葉。
她指尖撫過“草兔”那頁，旁邊批注著：“冬季喜食地衣，多在向陽坡地活動，蹤跡沿雪兔舊道，需辨新痕?！?br>
窗外的風(fēng)還在吼，林甦把獵刀往腰里一別，又往靴筒里塞了根麻繩。
小栓子的咳嗽聲弱了些，她摸了摸他的額頭，燒得更厲害了。
“等著姐?！?br>
她對著弟弟呵了口氣，哈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凝成冰晶。
門閂拉開的瞬間，雪粒子撲了她滿臉，可她腳步穩(wěn)得像塊巖，朝著后山的方向走去——那里有野兔的蹤跡，有能換玉米面的皮子，有讓弟弟活下來的希望。
油燈還亮著，《植物圖鑒》被風(fēng)掀開一頁，露出夾在中間的半張舊照片：穿灰布衫的老人蹲在松樹下，懷里抱著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是漫山遍野的紅景天。
油燈在風(fēng)里晃了晃，林甦的指甲深深掐進(jìn)《植物圖鑒》的紙頁。
“藤蔓纖維交錯結(jié)構(gòu)抗拉性強(qiáng)于麻繩”——祖父的批注在昏黃里泛著光，她忽然想起七歲那年，蹲在老宅院的葡萄架下，看老人用山葡萄藤編鳥籠。
“小甦，你看這藤皮要曬三天，再用山核桃油浸一夜，韌性才夠?！?br>
他布滿皺紋的手捏著她的小手指，教她把兩股藤皮絞成繩，“力學(xué)不在書里，在自然中?！?br>
破木箱“吱呀”一聲被掀開，林甦拽出那件磨得發(fā)亮的舊毛衣——是母親臨走前拆了自己的毛褲給她織的，袖口早磨成了網(wǎng)狀。
她咬著牙抽出毛線，指尖被毛絮扎得發(fā)紅，卻仍專注地將羊毛混進(jìn)山葡萄藤皮里。
藤皮是昨兒在后山撿的，曬得半干，用石頭砸軟了，纖維像金絲般在燈下泛著光。
編到第三股時，她的虎口滲出血珠，混著藤皮的汁液凝成暗紅的點，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小栓子咳得發(fā)顫的聲音還在耳邊，比任何疼痛都刺得深。
天剛放亮，林甦把套索塞進(jìn)鹿皮袋。
門閂拉開的瞬間，冷風(fēng)裹著雪粒子“呼”地灌進(jìn)來，她打了個寒顫，卻更快地系緊了腰間的獵刀。
院外的老槐樹下，孫老拐正拄著棗木拐杖掃雪，白胡子上結(jié)著冰碴，見她背著布袋往外走，拐杖“咚”地戳在雪地上：“丫頭！
大雪封山前還能動彈的，不是瘋子就是找死！”
林甦腳步頓住。
老人的臉凍得發(fā)紫，眼角的皺紋里凝著霜，去年冬天他兒子進(jìn)山?jīng)]回來，如今見著年輕人往雪林里鉆，總像被扎了心。
她摸出懷里最后半塊烤土豆——是前兒用挖野菜換的，涼透了硬得硌牙——塞進(jìn)孫老拐手里：“替我看兩天小栓子。
他要是醒了，喂點熱水?！?br>
孫老拐捏著土豆的手首抖，喉結(jié)動了動，終究沒再攔。
林甦轉(zhuǎn)身時，聽見他小聲嘟囔：“造孽喲……”雪林里靜得可怕，只有腳踩在積雪上的“咯吱”聲。
林甦沿著記憶里的陽坡走——祖父的筆記里寫過，冬季草兔為了取暖，常沿著向陽的松樹根活動，蹤跡會蹭掉樹干上的積雪。
她扒開一叢矮灌木，果然見著幾道新鮮的爪印，爪尖在雪地上勾出月牙狀的痕跡，比昨夜在供銷社外的更清晰。
晌午的陽光透過松針漏下來，在雪地上灑下斑駁的金斑。
林甦選了片松林邊緣，這里有三棵老松樹呈三角狀分布，枝椏低矮，正是兔子穿行的必經(jīng)之路。
她蹲下身，用獵刀挑開表層的新雪，露出下面凍得硬實的舊雪，將套索的一端系在最低的樹杈上，另一端繞成活扣，埋進(jìn)雪下三寸。
機(jī)關(guān)用枯枝偽裝，細(xì)得像根草莖，卻用藤索絞得死緊——這是祖父教的“隱蹤套”，兔子一踩上去，枯枝斷裂，活扣就會瞬間收緊。
布第三道套索時，她的手指己經(jīng)僵得不聽使喚。
哈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jié)了霜，她卻不敢搓手，怕驚動了林子里的動靜。
等最后一道套索埋好，她退到五十步外的窩棚——那是獵人廢棄的，西面透風(fēng)，棚頂鋪著半腐爛的樺樹皮。
她裹緊從老鄉(xiāng)那借的破軍大衣，盯著套索的方向，心跳聲在耳朵里“咚咚”響。
黃昏來得很快，雪幕漸漸變厚，天地間只剩一片混沌的白。
林甦正打算啃口干糧，忽然聽見“咔”的一聲脆響——像枯枝斷裂，又比枯枝更悶。
她猛地首起腰，視線穿透雪幕，只見最左邊的松樹杈微微晃動，雪塊“簌簌”往下掉。
有了！
她攥緊獵刀沖出去，雪沒過膝蓋，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錐上。
離套索還有五步遠(yuǎn)時，她看見雪地里掙扎的灰影——草兔的后腿被藤索勒得發(fā)紅，正拼命往前竄，耳朵貼在背上，眼睛瞪得溜圓。
套索絞得死緊，兔子越掙，活扣越收，毛都被勒得翻卷起來。
林甦蹲下身，按住兔子的背。
它還在踢蹬，爪子刮得她手背生疼，卻遠(yuǎn)不及小栓子咳血時的疼。
“別怕，”她輕聲說，像是哄弟弟，“很快就不疼了。”
獵刀閃了閃，兔子的掙扎漸漸弱了下去。
雪還在下，林甦把兔子塞進(jìn)布袋，轉(zhuǎn)身往窩棚走。
褲腳結(jié)了層冰，每走一步都“咔嚓”響。
窩棚里的溫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她摸出火柴，試著點燃樺樹皮——祖父說過，樺樹皮含油脂，最耐燒。
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她的臉忽明忽暗。
布袋里的兔子還帶著體溫，她摸了摸，估摸著能有三斤重，夠換兩斤半玉米面，小栓子能喝兩頓熱粥，母親的咳嗽藥也能添上半副……風(fēng)從棚頂?shù)钠贫垂噙M(jìn)來，火苗晃了晃，差點熄滅。
林甦裹緊大衣，盯著跳動的火光。
今夜要守著套索，說不定還能再抓一只。
她摸出懷里的《植物圖鑒》，翻到“草兔習(xí)性”那頁，在“夜間活動頻繁”幾個字下畫了道線。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窩棚的樺樹皮被吹得“啪啪”響。
林甦把獵刀放在手邊，靠在棚柱上閉了閉眼。
小栓子滾燙的額頭、孫老拐顫抖的手、趙紅梅冷笑的臉，像走馬燈似的在腦子里轉(zhuǎn)。
她攥緊套索，指節(jié)發(fā)白——今晚，她要守到天亮。
林甦被凍醒時，后槽牙正打著架，破棉襖的棉絮漏了大半，冷風(fēng)順著領(lǐng)口往骨頭縫里鉆。
她哆哆嗦嗦摸向身側(cè)，指尖觸到一片滾燙——小栓子的額頭燒得像塊炭，八歲的孩子縮成蝦米，破棉絮下的小身板抖得跟篩糠似的，嘴唇裂著血口子，含糊喊：“姐...餓...”灶膛里的灰燼早涼透了，她赤腳下炕，腳趾剛沾地就被冰得跳起來。
米缸掀開時“咔嗒”一聲，缸底結(jié)著層薄霜，連粒米渣都沒剩。
三天了，野菜糊糊都沒得喝，小栓子的咳嗽聲越來越虛，昨兒夜里還吐了回黃水。
“姐去弄吃的。”
林甦把弟弟往自己懷里攏了攏，聲音輕得像片雪。
她裹緊棉襖去拉門閂，風(fēng)卷著雪粒子“呼”地灌進(jìn)來，凍得她眼眶發(fā)酸。
去年這時候，她還是省城中學(xué)的學(xué)生，祖父的植物學(xué)筆記還攤在書桌上，誰能想到一場批斗會，父親被押去牛棚，母親咳血，自己帶著弟弟被下放到這鳥不**的林場？
昨夜的事像塊冰砣子砸進(jìn)心口。
知青點廚房的燈泡昏黃得像團(tuán)霧，趙紅梅把賬本拍在她面前，指甲蓋涂著紅鳳仙花汁，翻頁時“唰唰”響：“林甦，這個月工分不夠，口糧扣半?！?br>
“我每天跟著張嬸撿了二十車柴火?！?br>
林甦攥著空布袋，指節(jié)發(fā)白。
“撿柴火？”
趙紅梅嗤笑一聲，賬本翻到某頁，“王知青掃了五遍曬谷場，李知青幫老鄉(xiāng)喂了七次豬——你那點活計，夠得上工分？
再說了，”她抬眼掃過周圍，幾個知青端著搪瓷缸子假裝喝湯，“黑五類子**先調(diào)離知青點，這是上面精神。
你占著名額，我們還嫌硌得慌?！?br>
有個尖嗓子接話：“就是，上次她去挖野菜，差點把毒芹當(dāng)水芹，要不是張大爺攔著——夠了?！?br>
林甦打斷她。
布袋在掌心絞出褶皺，她能聽見自己心跳聲，一下下撞著肋骨。
母親還在老鄉(xiāng)家借住，咳得整宿睡不著，小栓子要是再餓兩天...她壓下喉間的腥氣，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布袋：“知道了?！?br>
回屋路上，風(fēng)卷著雪粒子往臉上砸。
路過供銷社時，她瞥見墻上的**價目表被風(fēng)吹得翻頁，墨跡在雪光里發(fā)暗：野兔三毛一斤，狍子肉西毛五，玉米面八分一斤。
六斤面，就是西毛八分。
她摸著兜里皺巴巴的毛票，總共三毛二。
雪地上突然掠過一串梅花狀的小爪印，細(xì)得像針腳。
林甦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爪印邊緣的薄雪——新鮮的，應(yīng)該是后半夜出來覓食的野兔。
爪尖間距兩寸，步幅八寸，是草兔，體型不大，但夠小栓子喝兩頓熱湯。
“姐...水...”小栓子的**把她拽回現(xiàn)實。
林甦抹了把臉上的雪水，轉(zhuǎn)身翻出墻角的破木箱。
箱底壓著半塊豬皮，是上個月張大爺給的，早硬得能當(dāng)?shù)妒埂?br>
她又摸出祖父留下的舊獵刀，刀鞘包漿發(fā)亮，刀柄刻著“歲寒知松柏”五個小字——那是祖父下鄉(xiāng)考察時隨身帶的。
油燈點起來時，昏黃的光映著墻上的霜花。
林甦翻開枕頭下的布包，最上面是半本《長白山植物圖鑒》，紙頁邊緣泛著黃，是祖父用毛筆手寫的，夾著干枯的刺五加葉。
她指尖撫過“草兔”那頁，旁邊批注著：“冬季喜食地衣，多在向陽坡地活動，蹤跡沿雪兔舊道，需辨新痕?！?br>
窗外的風(fēng)還在吼，林甦把獵刀往腰里一別，又往靴筒里塞了根麻繩。
小栓子的咳嗽聲弱了些，她摸了摸他的額頭，燒得更厲害了。
“等著姐?！?br>
她對著弟弟呵了口氣，哈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凝成冰晶。
門閂拉開的瞬間，雪粒子撲了她滿臉，可她腳步穩(wěn)得像塊巖，朝著后山的方向走去——那里有野兔的蹤跡，有能換玉米面的皮子，有讓弟弟活下來的希望。
油燈還亮著，《植物圖鑒》被風(fēng)掀開一頁，露出夾在中間的半張舊照片：穿灰布衫的老人蹲在松樹下，懷里抱著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是漫山遍野的紅景天。
油燈在風(fēng)里晃了晃，林甦的指甲深深掐進(jìn)《植物圖鑒》的紙頁。
“藤蔓纖維交錯結(jié)構(gòu)抗拉性強(qiáng)于麻繩”——祖父的批注在昏黃里泛著光，她忽然想起七歲那年，蹲在老宅院的葡萄架下，看老人用山葡萄藤編鳥籠。
“小甦，你看這藤皮要曬三天，再用山核桃油浸一夜，韌性才夠?！?br>
他布滿皺紋的手捏著她的小手指，教她把兩股藤皮絞成繩，“力學(xué)不在書里，在自然中?！?br>
破木箱“吱呀”一聲被掀開，林甦拽出那件磨得發(fā)亮的舊毛衣——是母親臨走前拆了自己的毛褲給她織的，袖口早磨成了網(wǎng)狀。
她咬著牙抽出毛線，指尖被毛絮扎得發(fā)紅，卻仍專注地將羊毛混進(jìn)山葡萄藤皮里。
藤皮是昨兒在后山撿的，曬得半干，用石頭砸軟了，纖維像金絲般在燈下泛著光。
編到第三股時，她的虎口滲出血珠，混著藤皮的汁液凝成暗紅的點，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小栓子咳得發(fā)顫的聲音還在耳邊，比任何疼痛都刺得深。
天剛放亮，林甦把套索塞進(jìn)鹿皮袋。
門閂拉開的瞬間，冷風(fēng)裹著雪粒子“呼”地灌進(jìn)來，她打了個寒顫，卻更快地系緊了腰間的獵刀。
院外的老槐樹下，孫老拐正拄著棗木拐杖掃雪，白胡子上結(jié)著冰碴，見她背著布袋往外走，拐杖“咚”地戳在雪地上：“丫頭！
大雪封山前還能動彈的，不是瘋子就是找死！”
林甦腳步頓住。
老人的臉凍得發(fā)紫，眼角的皺紋里凝著霜，去年冬天他兒子進(jìn)山?jīng)]回來，如今見著年輕人往雪林里鉆，總像被扎了心。
她摸出懷里最后半塊烤土豆——是前兒用挖野菜換的，涼透了硬得硌牙——塞進(jìn)孫老拐手里：“替我看兩天小栓子。
他要是醒了，喂點熱水?！?br>
孫老拐捏著土豆的手首抖，喉結(jié)動了動，終究沒再攔。
林甦轉(zhuǎn)身時，聽見他小聲嘟囔：“造孽喲……”雪林里靜得可怕，只有腳踩在積雪上的“咯吱”聲。
林甦沿著記憶里的陽坡走——祖父的筆記里寫過，冬季草兔為了取暖，常沿著向陽的松樹根活動，蹤跡會蹭掉樹干上的積雪。
她扒開一叢矮灌木，果然見著幾道新鮮的爪印，爪尖在雪地上勾出月牙狀的痕跡，比昨夜在供銷社外的更清晰。
晌午的陽光透過松針漏下來，在雪地上灑下斑駁的金斑。
林甦選了片松林邊緣，這里有三棵老松樹呈三角狀分布，枝椏低矮，正是兔子穿行的必經(jīng)之路。
她蹲下身，用獵刀挑開表層的新雪，露出下面凍得硬實的舊雪，將套索的一端系在最低的樹杈上，另一端繞成活扣，埋進(jìn)雪下三寸。
機(jī)關(guān)用枯枝偽裝，細(xì)得像根草莖，卻用藤索絞得死緊——這是祖父教的“隱蹤套”，兔子一踩上去，枯枝斷裂，活扣就會瞬間收緊。
布第三道套索時，她的手指己經(jīng)僵得不聽使喚。
哈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jié)了霜，她卻不敢搓手，怕驚動了林子里的動靜。
等最后一道套索埋好，她退到五十步外的窩棚——那是獵人廢棄的，西面透風(fēng)，棚頂鋪著半腐爛的樺樹皮。
她裹緊從老鄉(xiāng)那借的破軍大衣，盯著套索的方向，心跳聲在耳朵里“咚咚”響。
黃昏來得很快，雪幕漸漸變厚，天地間只剩一片混沌的白。
林甦正打算啃口干糧，忽然聽見“咔”的一聲脆響——像枯枝斷裂，又比枯枝更悶。
她猛地首起腰，視線穿透雪幕，只見最左邊的松樹杈微微晃動，雪塊“簌簌”往下掉。
有了！
她攥緊獵刀沖出去，雪沒過膝蓋，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錐上。
離套索還有五步遠(yuǎn)時，她看見雪地里掙扎的灰影——草兔的后腿被藤索勒得發(fā)紅，正拼命往前竄，耳朵貼在背上，眼睛瞪得溜圓。
套索絞得死緊，兔子越掙，活扣越收，毛都被勒得翻卷起來。
林甦蹲下身，按住兔子的背。
它還在踢蹬，爪子刮得她手背生疼，卻遠(yuǎn)不及小栓子咳血時的疼。
“別怕，”她輕聲說，像是哄弟弟，“很快就不疼了。”
獵刀閃了閃，兔子的掙扎漸漸弱了下去。
雪還在下，林甦把兔子塞進(jìn)布袋，轉(zhuǎn)身往窩棚走。
褲腳結(jié)了層冰，每走一步都“咔嚓”響。
窩棚里的溫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她摸出火柴，試著點燃樺樹皮——祖父說過，樺樹皮含油脂，最耐燒。
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她的臉忽明忽暗。
布袋里的兔子還帶著體溫，她摸了摸，估摸著能有三斤重，夠換兩斤半玉米面，小栓子能喝兩頓熱粥，母親的咳嗽藥也能添上半副……風(fēng)從棚頂?shù)钠贫垂噙M(jìn)來，火苗晃了晃，差點熄滅。
林甦裹緊大衣，盯著跳動的火光。
今夜要守著套索，說不定還能再抓一只。
她摸出懷里的《植物圖鑒》，翻到“草兔習(xí)性”那頁，在“夜間活動頻繁”幾個字下畫了道線。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窩棚的樺樹皮被吹得“啪啪”響。
林甦把獵刀放在手邊，靠在棚柱上閉了閉眼。
小栓子滾燙的額頭、孫老拐顫抖的手、趙紅梅冷笑的臉，像走馬燈似的在腦子里轉(zhuǎn)。
她攥緊套索，指節(jié)發(fā)白——今晚，她要守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