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的風(fēng)裹著潮濕的熱氣，鉆進(jìn)單元樓的通風(fēng)窗時，晏筱寧正蹲在陽臺瓷磚上，給最后一盆櫻桃番茄綁支撐架。

竹制的支架被陽光曬得泛暖，指尖剛觸到卷須，那細(xì)嫩的綠藤就像有了意識，輕輕纏上指節(jié)，絨毛蹭得皮膚發(fā)*，還沾了點早晨澆水時殘留的水珠。

“又調(diào)皮。”

她對著藤蔓小聲嘟囔，聲音輕得像怕驚飛停在葉片上的蚜蟲。

帆布工裝褲的褲腳沾了圈褐色泥土——早上換盆時沒留意，蹭到了陽臺角落的舊花盆，那盆里種著去年沒吃完的紅薯，此刻正冒出幾株嫩黃的芽，像偷偷探出頭的小腦袋。

這是她從爺爺家?guī)Щ貋淼募t薯，爺爺總說“植物比人省心，你對它好，它就用新芽報答你”，這句話她記了很多年。

為了讓這幾株番茄能多曬會兒太陽，她特意把它們從陽臺內(nèi)側(cè)挪到了護(hù)欄邊，卻沒留意最外側(cè)那株的藤蔓，早己順著護(hù)欄縫隙鉆出去，像條綠色的小蛇，垂到了樓下的窗臺，連帶著幾片新葉，還掃到了樓下陽臺晾著的黑色襯衫。

晏筱寧盯著那片被掃得輕輕晃動的襯衫，突然想起小學(xué)時的事——那天她在班級聯(lián)歡會上，被老師點名上臺表演畫畫，臺下幾十雙眼睛盯著她，她手里的畫筆抖得厲害，畫紙被鉛筆戳出好幾個**，最后還是哭著跑下了臺。

從那以后，她就格外怕人多的場合，反而更喜歡和植物待在一起，植物不會盯著她看，不會讓她緊張到說不出話。

她正找剪刀想把過長的藤蔓剪短，手機突然在口袋里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林杳”的名字時，她指尖猛地頓住，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林杳的聲音像剛開瓶的橘子汽水，帶著雀躍的氣泡音從聽筒里涌出來：“筱寧！

你的《植物日記》繪本樣章我連夜看完了，出版社主編拍著桌子說要加??！

還說要把你畫的‘陽臺番茄生長記’當(dāng)封面呢！”

晏筱寧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耳尖開始發(fā)燙。

她最怕的就是這種過于熱情的對話，哪怕隔著電話，也覺得渾身不自在，連蹲在地上的姿勢都僵硬了些，膝蓋不小心撞到了旁邊的澆水壺，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輕響。

“真……真的嗎？”

她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幾乎要被窗外的蟬鳴蓋過去，“那之前說的修改意見，還要改嗎？

比如上次說的，我畫的蒲公英絨毛太密了……改什么改！

主編說那叫‘生活感’！”

林杳在電話那頭翻了個白眼，語氣突然軟下來，帶著點哄勸的意味，“不過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主編希望你加一段‘城市里的植物鄰居’的專欄，最好能有真實案例，比如鄰居家的陽臺植物、社區(qū)里的共享花箱，這樣讀者代入感更強。

你想想啊，你住的那棟樓不是有很多人養(yǎng)植物嗎？

樓下那個建筑師，上次你還跟我說他陽臺的多肉擺得像幾何模型，連品種都標(biāo)得清清楚楚，多適合當(dāng)案例！”

晏筱寧張了張嘴，想拒絕的話堵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來。

她確實見過樓下的男人，上周三傍晚，她蹲在陽臺收衣服時，看見他站在樓下陽臺等咖啡涼。

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腕線比她見過的所有男生都要靠下，手里拿著本封皮磨損的《建筑素描全集》，側(cè)臉在夕陽下的輪廓冷得像冰雕，連指尖捏著咖啡杯的姿勢都透著疏離——杯沿還沾了點奶泡，他用紙巾擦了三次，動作仔細(xì)得像是在畫建筑圖紙。

她只敢偷偷看了一眼，就趕緊縮回腦袋——倒不是怕被發(fā)現(xiàn)，而是怕自己盯著人家看太久，又會像上次在超市被收銀員夸“插畫好看”一樣，臉紅到說不出話，最后慌慌張張把購物袋都弄掉了，連剛買的番茄苗都摔斷了一根枝。

那次之后，她去超市都特意選人少的早高峰，結(jié)賬時也盡量用自助收銀機，能不跟人說話就不跟人說話。

“我……我不敢跟他說話?！?br>
晏筱寧的聲音帶著點委屈，手指無意識地**陽臺的瓷磚縫，縫里還卡著去年秋天落下的銀杏葉，“上次我聽見他打電話，跟客戶說‘圖紙誤差不能超過0.1毫米’，語氣特別冷，好像很不好相處。

而且他陽臺的多肉都擺得整整齊齊，肯定是個特別嚴(yán)謹(jǐn)?shù)娜耍f一我問的問題很傻……”她想起高中時的一次小組作業(yè)，她因為不敢跟組員溝通想法，最后只能自己默默完成所有任務(wù)，結(jié)果因為思路和大家不一樣，作業(yè)被打了低分。

從那以后，她就更怕和陌生人交流，總覺得自己會搞砸一切。

“哎呀，嚴(yán)謹(jǐn)?shù)娜俗畛浴J(rèn)真’這套了！”

林杳在電話那頭打斷她，語氣里滿是篤定，“你不是總給番茄寫‘成長日記’嗎？

就把采訪當(dāng)成給多肉寫日記，肯定沒問題！

對了，我給你準(zhǔn)備了個‘社恐友好型采訪包’，里面有便利貼、問卷表，還有你最愛的草莓味便簽筆——你要是不敢說話，就把問題寫在便利貼上給他，多方便！

我還在便利貼邊角印了小番茄圖案，可愛得很，他肯定不忍心拒絕！”

掛了電話，晏筱寧看著手機屏幕上“采訪包己下單，預(yù)計明天送達(dá)”的消息，耳尖的熱度半天沒退下去。

她蹲回番茄藤旁，小心翼翼地把垂下去的藤蔓往回拉了拉，指尖剛碰到一片嫩葉，就聽見“啪嗒”一聲——一顆剛紅透的番茄從藤上掉了下去，正好落在樓下陽臺的多肉花盆里，還滾了兩圈，蹭掉了一小撮多肉的土。

晏筱寧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趕緊趴在護(hù)欄上往下看——樓下的男人正好站在陽臺前，手里還拿著剛才那本建筑雜志，目光首首地落在花盆里的番茄上，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完了。

晏筱寧腦子里只剩下這兩個字。

她想趕緊縮回腦袋，卻聽見樓下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帶著點疑惑：“這是你的？”

她僵硬地抬起頭，對上男人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亮，像淬了冰的星星，此刻正看著她，帶著點探究的意味。

晏筱寧的臉“唰”地一下全紅了，連脖子都泛著粉色，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對……對不起，它……它自己掉下去的。

我剛才拉藤蔓，沒扶住……”沈予白沒說話，只是彎腰撿起那顆番茄。

番茄的表皮泛著透亮的紅色，蒂部還帶著新鮮的綠色，他放在鼻尖聞了聞，只有淡淡的植物清香，沒有任何甜味。

他己經(jīng)三年沒嘗出甜味了，三年前一場意外后，他的味覺就像被蒙上了一層霧，除了苦味和咸味，其他味道都變得模糊不清。

作為匿名美食測評博主“白口”，他只能靠著食材的質(zhì)感、烹飪的手法和旁人的評價，寫出那些犀利毒舌的測評，可每次寫下“甜度適中回甘明顯”時，心里都覺得荒謬。

他原本只是想給陽臺的多肉澆水——這盆“玉露”是上個月剛買的，葉片總有點干癟，他查了好幾本園藝書，才知道是需要多通風(fēng)，所以每天都會來陽臺待一會兒。

卻沒想到會收到這樣一份“從天而降”的禮物。

他抬頭看向樓上的女生，她穿著淺灰色的帆布工裝褲，頭發(fā)扎成低馬尾，耳垂上有顆小巧的黑痣，在陽光下很顯眼。

她的臉很白，是那種沒怎么曬過太陽的淡顏，此刻正因為緊張，雙手緊緊抓著護(hù)欄，指節(jié)都泛著白，連放在旁邊的澆水壺都忘了拿。

“下次看好你的植物?！?br>
沈予白的聲音比他自己預(yù)想的要冷，大概是太久沒和陌生人近距離說話，語氣里帶著不自覺的疏離。

他舉起手里的番茄，看著樓上的女生點點頭，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他。

晏筱寧看著他手里的番茄，心里更慌了。

那是她種的第一顆成熟的番茄，本來想留著明天做番茄糖的，現(xiàn)在卻掉在了樓下。

她想起林杳說的“采訪包”，突然鼓起勇氣，小聲問：“那……那個，能不能把番茄還給我？

我……我可以用東西跟你換。

我有剛烤的餅干，或者……或者我?guī)湍惝嬕粡埗嗳獾乃賹懀俊?br>
沈予白挑了挑眉，有點意外她會主動提出交換。

他看了眼花盆里被番茄蹭亂的土，又看了看樓上女生緊張得快要哭的表情，轉(zhuǎn)身走進(jìn)屋里，拿了張紙巾把番茄包好，然后走到樓下單元門口，對著樓上喊：“下來拿?！?br>
晏筱寧用了五分鐘才鼓起勇氣下樓。

她換了件干凈的白色T恤，又對著鏡子整理了半天頭發(fā)，確認(rèn)自己的耳尖沒有那么紅了，才拿著手機和一小袋剛烤的蔓越莓餅干下樓——餅干是昨天烤的，本來想寄給爺爺，現(xiàn)在剛好用來換番茄。

走到單元門口時，她看見那個男人正靠在墻上，手里拿著包好的番茄，目光落在遠(yuǎn)處的老槐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黑色皮鞋上沾了點泥土，大概是剛才彎腰撿番茄時蹭到的。

“謝謝你。”

晏筱寧走到他面前，聲音還是有點發(fā)顫。

她伸出手，想接過番茄，卻在碰到他指尖時，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他的指尖很涼，和他身上的氣質(zhì)一樣，而她的指尖因為剛才蹲在陽臺綁藤蔓，還帶著陽光的溫度。

“這個……這個餅干給你，謝謝你把番茄還給我。”

她把餅干遞過去，包裝紙上還印著她畫的小番茄圖案——是上次給繪本畫的素材，剩下的邊角料就用來包餅干了。

沈予白注意到了包裝紙上的番茄，又看了看她紅得像番茄的耳尖，接過餅干，說了聲“謝謝”。

他很少吃甜食，卻鬼使神差地收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他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晏筱寧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他在問自己。

“晏……晏筱寧?！?br>
她小聲回答，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我住在你樓上，1903。

我是個插畫師，平時就在家畫繪本，所以……所以經(jīng)常在陽臺種植物。”

她怕他覺得自己奇怪，趕緊補充了一句——大學(xué)時，室友曾吐槽她“整天對著植物說話，像個怪人”，這句話讓她難過了很久，從此更怕別人對自己的生活方式有看法。

“沈予白?！?br>
他報出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番茄遞給她，“我在樓下1803，做建筑設(shè)計的。

下次再掉下來，我就自己吃了?！?br>
他的語氣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玩笑，可晏筱寧沒聽出來，只是趕緊點頭：“我知道了，下次我一定看好它，對不起。”

說完，她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轉(zhuǎn)身跑回了樓上，連餅干袋子忘了拿。

回到陽臺，晏筱寧把番茄放在花盆旁邊，然后蹲在地上，看著自己紅透的手心，心跳還是快得停不下來。

她拿起番茄，輕輕擦了擦表皮，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開，是她種的番茄特有的味道——她種的番茄，甜度比外面買的要高一點，因為她會在施肥時加一點自己泡的蜂蜜水，爺爺說這樣種出來的番茄，會帶著“陽光的甜味”。

小時候，爺爺家有個小院子，每當(dāng)她因為怕生躲在房間里時，爺爺就會喊她去院子里種番茄。

“你看，番茄種子埋在土里，要慢慢等它發(fā)芽、長藤、結(jié)果，就像你和別人相處，也得慢慢來，別急?！?br>
爺爺一邊教她松土，一邊跟她說。

那些和爺爺在院子里種番茄的日子，是她最安心的時光，也是從那時起，植物成了她情緒的出口，只要對著植物說話，她就不會覺得緊張。

她正回味著番茄的味道，手機突然響了，是林杳發(fā)來的微信：“怎么樣？

跟樓下的建筑師搭上話了嗎？

我跟你說，我剛才問了出版社，要是能拿到他的采訪，咱們的繪本還能加印‘植物鄰居’特別版呢！”

晏筱寧看著手機屏幕，忍不住笑了笑，回復(fù)道：“我跟他說話了！

他叫沈予白，好像……也沒有那么不好相處。

我還把給爺爺烤的餅干給他了，不過我忘了拿餅干袋子，里面還有我畫的番茄圖案呢！”

沒過多久，林杳就回復(fù)了，還附帶了一個“歡呼”的表情包：“看吧！

我就說沒問題！

采訪包明天就能到，你先在便利貼上寫好問題，比如‘你為什么喜歡養(yǎng)多肉’‘陽臺植物怎么搭配才好看’，記得畫個小番茄在旁邊，他肯定不會拒絕的！

對了，你要是不敢去送便利貼，我可以陪你去！”

晏筱寧看著林杳的消息，心里暖暖的。

林杳是她大學(xué)時的同學(xué)，也是少數(shù)知道她社恐的人。

有一次，班級組織戶外寫生，她因為怕和同學(xué)一起行動，躲在角落里畫畫，是林杳找到她，陪她一起坐在樹蔭下，還幫她擋住了其他同學(xué)的目光。

從那以后，林杳就成了她唯一敢主動聯(lián)系的朋友。

她找出自己的速寫本，翻到空白的一頁，然后拿起鉛筆，開始畫剛才那顆掉下去的番茄。

她畫得很仔細(xì)，連番茄蒂上的絨毛都畫得清清楚楚，最后，她在番茄的表皮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哭臉——像是在替這顆調(diào)皮的番茄，向沈予白道歉。

畫完后，她又在旁邊畫了一小盆多肉，多肉旁邊寫著“對不起，下次不會掉下去了”。

猶豫了半天，她還是拿著速寫本走到陽臺護(hù)欄邊，對著樓下喊：“沈予白！”

沈予白剛回到陽臺，還沒來得及把剛才收下的餅干放進(jìn)冰箱，就聽見樓上的女生又在喊他。

他抬頭，看見她手里拿著一本速寫本，正對著他晃了晃，臉還是紅撲撲的。

“這個……送給你?！?br>
晏筱寧把速寫本從護(hù)欄邊遞下去，動作很輕，怕不小心掉下去。

“謝謝你把番茄還給我，這個就當(dāng)是……正式的道歉禮。

剛才的餅干袋子，我忘了拿，要是你不介意，下次我再給你送新的?！?br>
沈予白走過去，接過速寫本。

翻開一看，里面畫著一顆番茄，表皮上畫著一個小小的哭臉，旁邊還有一盆多肉，下面寫著一行清秀的小字：“對不起，我的番茄越界了——晏筱寧”。

他看著那個哭臉，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了一下，雖然弧度很小，但他自己知道，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真心想笑。

他抬頭看向樓上的女生，她己經(jīng)縮回了陽臺，只露出一點頭發(fā)，像只躲在葉子后面的小松鼠。

“畫得不錯?！?br>
沈予白對著樓上喊了一聲，看見陽臺的窗簾動了一下，然后就沒了動靜。

他笑了笑，轉(zhuǎn)身走進(jìn)屋里，把速寫本放進(jìn)書桌的抽屜里，然后拿出剛才那顆番茄，放進(jìn)冰箱——他決定明天嘗一嘗，或許，這顆來自怕生鄰居的番茄，能讓他找回失去的甜味。

而此時的晏筱寧，正躲在窗簾后面，聽著樓下傳來的“畫得不錯”，心跳快得像要跳出來。

她看著自己畫的番茄哭臉，又看了看陽臺外垂下去的藤蔓，突然覺得，立夏的風(fēng)，好像也沒那么熱了。

她蹲在番茄藤旁，輕輕**著葉片，小聲說：“番茄啊番茄，你可要幫我加油，我能不能完成繪本，能不能跟沈予白好好說話，就靠你了。”

晚風(fēng)輕輕吹過陽臺，番茄藤的卷須又悄悄動了動，像是在回應(yīng)她的話。

晏筱寧看著那抹綠色，心里突然充滿了勇氣——或許，這場因番茄越界引發(fā)的相遇，會像藤蔓一樣，慢慢爬進(jìn)兩個人的心里，纏繞出一段酸甜的故事；或許，這個清冷的建筑師，會成為第一個讓她不怕說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