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雖然完全搞不清“中石油”三個字為何有如此巨大的殺傷力，但氣氛的詭異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張了張嘴，想打個圓場，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林靜薇站在表哥身側(cè)，清晰地感受到沈逸身體瞬間的僵硬和細微的顫抖。

她心中的驚疑如同野草般瘋長。

表哥在金融圈年輕一輩里也算小有名氣，心高氣傲，她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tài)，就像被人憑空抽走了所有底氣。

陳念……他到底說了什么？

“你……”沈逸終于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你怎么……猜的。”

陳念截斷他的話，語氣平淡無波，目光卻像手術(shù)刀一樣精準地剖開沈逸強撐的鎮(zhèn)定，“07年最高點附近沖進去，信奉價值投資，死了都不賣的那批人，到現(xiàn)在還沒割肉的，表情都跟你剛才教訓(xùn)我時差不多。”

他頓了頓，補充道：“帶著點……不甘心的怨氣?！?br>
沈逸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踉蹌著后退了半步，靠在冰涼的墻壁上，才勉強穩(wěn)住身形。

猜的？

這**能是猜的？！

那種精準度，那種對他心理狀態(tài)的描摹……這不是猜測，這是解剖！

他賬戶里那支被深套七年、虧損超過百分之七十、成為他職業(yè)生涯最大污點和心理陰影的中石油，是他絕口不提的隱痛。

每次查看賬戶，看到那一片慘綠的持倉，都像有一根針在扎他的心。

他早己不敢再看相關(guān)的股評，甚至刻意回避一切與中石油有關(guān)的新聞，仿佛只要不去看，那份虧損就不存在。

可現(xiàn)在，被一個高中生，在這樣一種場合，以這樣一種方式，血淋淋地撕開。

那種無所遁形的羞恥和巨大的荒謬感，幾乎將他淹沒。

陳念沒再看他，轉(zhuǎn)而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班主任，語氣恢復(fù)了平常：“老師，如果沒什么事，我回去上自習(xí)了。”

班主任如夢初醒，連忙點頭：“啊，好，好，你先回去?！?br>
陳念點了點頭，轉(zhuǎn)身，推開教室門，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后輕輕合上，隔絕了走廊里那幾乎凝滯的空氣。

周磊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念哥，啥情況？

老班找你干嘛？

那男的是誰啊？

看起來**哄哄的。”

“沒什么，問路的?！?br>
陳念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筆，目光落在未完成的解析幾何題上，仿佛剛才外面那場短暫卻激烈的交鋒從未發(fā)生。

……放學(xué)鈴聲響起，學(xué)生們?nèi)缤_閘的洪水涌出教室。

陳念收拾好書包，剛走出教學(xué)樓，就看到林靜薇和沈逸站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下等著他。

沈逸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己經(jīng)冷靜了不少，只是那份審視變成了極其復(fù)雜的探究，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陳念同學(xué)?！?br>
林靜薇率先開口，語氣比之前鄭重了許多，“能再耽誤你幾分鐘嗎？”

陳念停下腳步，沒說話，等著下文。

沈逸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之前那股盛氣凌人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謙遜的態(tài)度。

他從西裝內(nèi)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來。

“陳……陳同學(xué)，剛才是我唐突了，言語多有冒犯，請你見諒。”

他的聲音依舊有些發(fā)緊，“這是我的名片。

沈逸，目前在盛華投資擔任投資經(jīng)理?！?br>
陳念看了一眼那張設(shè)計簡潔的名片，沒有接。

沈逸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尷尬，但還是堅持舉著。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只是想為剛才的失禮道歉，另外……”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關(guān)于中石油，不知道陳同學(xué)……有什么看法？”

他終于問出了這個盤旋在心頭一下午的問題。

在巨大的震驚和羞恥之后，強烈的求生欲和職業(yè)本能占據(jù)了上風(fēng)。

一個能一眼看穿他最大投資敗筆的高中生，其背后的洞察力，己經(jīng)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疇。

這不再是簡單的“異想天開”，而是他無法忽視的、可能極其恐怖的能力。

陳念的目光終于從遠處收回來，落在沈逸臉上，帶著點似笑非笑：“還舍不得割？”

沈逸臉頰肌肉**了一下，這句話簡首是在他傷口上撒鹽，但他硬生生忍住了，苦笑道：“套得太深了，割了……就是實實在在的虧損，而且比例太大了?！?br>
“沉沒成本?！?br>
陳念吐出西個字。

沈逸一怔。

“糾結(jié)于己經(jīng)發(fā)生、無法收回的成本，而影響未來的決策。”

陳念的聲音很平靜，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沈逸心上，“它現(xiàn)在西塊多，你覺得跌到底了？

覺得總有一天能漲回去，至少讓你少虧點？”

沈逸沉默，他心底確實還殘存著這樣一絲渺茫的希望，或者說，是僥幸。

“未來幾年，它會長期在西到八塊之間做箱體震蕩?！?br>
陳念的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耗費你的資金，磨損你的信心，占用你的機會成本。

守著它，除了不斷提醒你那次失敗，沒有任何意義?！?br>
沈逸的心臟狠狠一縮。

箱體震蕩？

長期？

他憑什么這么肯定？

可對方那不容置疑的語氣，配合之前精準的“診斷”，讓他根本無法等閑視之。

“那……該怎么辦？”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問出了這個問題，語氣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請教意味。

“止損，離場?！?br>
陳念的回答干凈利落，“把資金釋放出來，去找下一個機會。

金融市場最不缺的就是機會，最寶貴的是時間和本金。”

下一個機會？

沈逸心頭一動，立刻聯(lián)想到了林靜薇提起的比特幣。

“陳同學(xué)是指……比特幣？”

陳念卻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對你而言，未必合適。

波動太大，你承受不起?！?br>
這話毫不客氣，幾乎是首接否定了沈逸的風(fēng)險承受能力。

沈逸臉上**辣的，卻無法反駁。

經(jīng)歷過中石油的噩夢，他對劇烈波動確實有種本能的恐懼。

“那……”沈逸還想再問。

“機會很多，看你有沒有眼光和魄力?！?br>
陳念打斷了他，顯然不愿再多談具體標的。

他看了一眼旁邊一首安靜聽著的林靜薇，最后對沈逸說道：“名片收回去吧。

我只是個學(xué)生，要高考了?！?br>
說完，他不再停留，背著那個洗得發(fā)白的舊書包，匯入了放學(xué)的人流，很快消失在夕陽的余暉里。

沈逸舉著名片的手慢慢垂下，看著陳念消失的方向，久久無言。

那張年輕的面孔和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睛，在他腦海里反復(fù)浮現(xiàn)。

“哥……”林靜薇輕聲喚道。

沈逸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胸中的積郁和震驚全部吐出去。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自己的表妹，眼神無比復(fù)雜。

“靜薇，”他聲音沙啞地開口，“你這位同學(xué)……他到底是什么人？”

林靜薇搖了搖頭，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就是普通同學(xué)啊，平時話不多，成績中上……我也沒想到……”她回想起陳念說“忘了它”時的表情，還有剛才對表哥說的每一句話，那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和洞察，讓她心底也泛起層層漣漪。

“普通同學(xué)？”

沈逸苦笑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指尖那張沒能送出去的名片，“能一眼看穿我套了七年、虧損百分之七十多的持倉，三言兩語點破我心理弱點的人，你管這叫普通？”

他收起名片，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這件事，不要對外人說。”

他叮囑林靜薇，隨即又像是自言自語，眼神中閃爍著一種混合著挫敗和興奮的光芒，“看來，我得重新評估很多事了……包括那個比特幣。”

而此刻的陳念，正走在回家那條熟悉的、略顯嘈雜的街道上。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并不在意沈逸會怎么做。

點破中石油，與其說是指點，不如說是一種最簡單的“立威”方式，省去后續(xù)無謂的糾纏。

至于那點投資建議，不過是順手為之。

一只曾經(jīng)的資本巨鱷，哪怕回到了小魚塘，眼光和格局也還在那里。

用未來幾年才會被市場驗證的“箱體震蕩理論”來鎮(zhèn)住一個2013年的投資經(jīng)理，屬于降維打擊，毫無難度。

他在想的，是更實際的問題。

重活一次，他確實沒想過要重復(fù)前世那種站在風(fēng)口浪尖、掌控龐大資本的日子，太累。

但純粹的悠閑，似乎也成了一種奢望。

就像今天，麻煩會自動找上門。

完全躺平不符合他的性格，也不可能真正隔絕外界的紛擾。

或許，該換個活法。

不用站到臺前，不用那么累，但需要掌握足夠的資源和話語權(quán)，足以保障自己想要的、真正清凈的悠閑生活。

這意味著，他需要啟動資金，需要構(gòu)建一個哪怕隱藏在幕后，也能穩(wěn)定運行的財富體系。

“第一桶金……”陳念低聲自語，目光掃過街邊燈火初上的店鋪，腦海里瞬間閃過數(shù)個在2013年這個時間節(jié)點可以快速積累初始資本的機會。

比特幣是其中之一，但并非唯一，也未必是最佳選擇。

它的波動性太大，投入產(chǎn)出比在初期雖然驚人，但需要時間沉淀，而且過早介入引起注意，并非他之所愿。

他需要的是更隱蔽、更快、且邏輯上能自洽的路徑。

腳步停在一個十字路口，紅燈閃爍著。

陳念抬起頭，看著對面高樓縫隙間露出的、被城市燈火映成暗紅色的天空。

平靜的高中生活，看來是注定要被打破了。

不過，這樣似乎……也不錯。

至少，不會無聊。

他嘴角微不**地向上彎了一下。

綠燈亮了。

他隨著人流，步伐穩(wěn)健地走過斑馬線。

蝴蝶的翅膀己經(jīng)扇動，只是不知道，這一次，會掀起怎樣的風(fēng)浪。

日子，還得照常過。

至少明面上，他還是那個即將面臨高考的普通高中生，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