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琉璃換下素衣，著了身半舊的青布襦裙，趁侯府下人不備，從側(cè)門溜了出去。

馬車在京城曲折的巷弄里穿行，最終停在城西一處荒廢的梨園外。

斷壁殘垣間，唯有戲臺上的匾額“驚鴻別院”還依稀可辨——這是顧晏之未發(fā)跡時，常與她私會的地方。

她熟門熟路地繞到戲臺后方，推開銹蝕的木門。

門后是間狹小的耳房，墻角堆著破舊的戲服，空氣中彌漫著塵土與霉變的氣息。

沈璃徑首走向北墻，指尖在剝落的墻皮上摸索，觸到一塊松動的磚石。

用力一摳，墻內(nèi)竟露出一個暗格，里面靜靜躺著一支鐵笛。

這是顧晏之的信物。

她曾見他用這支笛子吹奏《陽關(guān)三疊》，笛聲清越如裂帛，而此刻鐵笛入手冰涼，笛孔里甚至卡著半片干枯的落葉。

她將鐵笛貼身藏好，轉(zhuǎn)身欲走，卻聽見身后傳來衣袂帶風(fēng)的聲響。

“沈小姐深夜到此，是在尋故人遺物？”

冰冷的聲音像淬了毒的針，扎得沈璃脊背一僵。

她猛地回頭，只見一個身著玄色錦袍的男人斜倚在門框上，月光透過破窗灑在他臉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下頜線，唯獨雙眼隱在陰影里，瞧不清情緒。

正是鎮(zhèn)國公，魏淵。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扳指，指節(jié)修長，指甲修剪得干凈利落，卻偏偏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沈璃下意識地按住藏鐵笛的衣襟，指尖觸到兵符的棱角，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定：“國公爺為何會在此處？”

“哦？”

魏淵低笑一聲，向前踱步，靴底碾過碎磚的聲響在空蕩的耳房里格外清晰，“這‘驚鴻別院’原是本公早年置下的產(chǎn)業(yè)，倒不知何時成了沈小姐與顧將軍的‘傷心地’?！?br>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像一把鈍刀割在沈琉璃心上。

她看著魏淵腰間懸掛的鎏金佩刀——那刀柄上的饕餮紋與當(dāng)年追殺她的黑衣人佩刀如出一轍。

難道顧晏之的死，真與他有關(guān)？

“國公爺深夜跟蹤臣女，究竟有何目的？”

沈琉璃攥緊拳頭，指甲嵌進(jìn)掌心。

魏淵走到她面前站定，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他俯身湊近，溫?zé)岬臍庀⒎鬟^她耳畔，聲音卻冷得像冰：“陛下賜婚，沈小姐似乎不太樂意。

是還惦記著顧晏之那堆枯骨，還是……”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她藏鐵笛的位置，“知道了些不該知道的事？”

沈琉璃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墻壁上。

她看到魏淵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那絕非巧合。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侍衛(wèi)的呼喝：“國公爺！

宮里急訊！”

魏淵皺眉，首起身時己恢復(fù)了那副慵懶又倨傲的模樣。

他從袖中取出一方折疊的信紙，隨手扔在沈璃腳邊：“明日入宮，陛下自有安排。

至于這梨園……沈小姐若想緬懷故人，下次記得知會本公一聲，也好讓下人掃掃落葉。”

說完，他轉(zhuǎn)身離去，玄色衣袍在月光下化作一道鬼魅的黑影。

沈璃盯著地上的信紙，許久才顫抖著拾起。

展開一看，紙上只有八個朱砂大字——“寒潭無波，故人當(dāng)歸”。

字跡狂放不羈，竟與顧晏之手書極為相似！

寒潭？

她猛地想起城郊玉陽山有處寒潭，是顧晏之曾說過的“退路”。

難道他真的沒死？

魏淵為何要給她這個提示？

夜風(fēng)從破窗灌入，吹得沈琉璃打了個寒噤。

她將信紙湊到月光下，發(fā)現(xiàn)紙角隱約印著一個蛇形暗紋——那是當(dāng)年顧晏之所屬“影衛(wèi)”的標(biāo)記。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她幾乎能聽見血液奔涌的聲音。

顧晏之，你果然還活著！

她將鐵笛和信紙緊緊攥在手心，轉(zhuǎn)身沖出梨園。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駛向玉陽山的方向。

而此刻的永年侯府，晚晴正捧著一件霞帔站在沈璃的閨房里，霞帔上的金線鳳凰在燭火下熠熠生輝，卻映著滿室凄冷。

與此同時，鎮(zhèn)國公府內(nèi)，魏淵將一杯冷酒一飲而盡，身旁的暗衛(wèi)單膝跪地：“主子，為何要給她‘寒潭’的線索？

萬一她找到了……找到了才好。”

魏淵擦拭著佩刀上的血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這盤棋，該讓沉睡的棋子醒過來了。

至于沈琉璃……”他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光，“她比我們想的更像她母親?！?br>
窗外，烏云徹底遮蔽了月光，京城的夜色如同墨染，一場更大的風(fēng)暴正在悄然醞釀。

沈琉璃握緊手中的鐵笛，仿佛能感受到另一端傳來的微弱脈動，那是來自寒潭深處的召喚，也是通往真相的危險之門。

她知道，踏入玉陽山的那一刻起，她便再無回頭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