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是第二天清晨去鎮(zhèn)東破觀的。

揣著那枚帶齒的銅錢，手里還拎著個粗瓷碗，碗里是掌柜的今早熬的小米粥——他想著青禾昨晚沒吃飯，道人總不能光靠風喝飽。

鎮(zhèn)東的破觀早沒了道士，只剩半堵塌墻，院里長著齊腰深的狗尾巴草，和青禾腰間的劍穗子一個模樣。

陳硯剛跨進院門，就聽見墻根下傳來“咔嚓咔嚓”的聲音，像誰在啃硬東西。

走近了才看見，青禾正盤腿坐在草里，手里拿著塊黑黢黢的東西嚼，旁邊堆著好幾截斷劍，銹得都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你來了?！?br>
青禾頭也沒抬，把手里的東西遞過來，“嘗嘗？

‘劍銹餅’，用斷劍上的銹混著面烤的，能補修行者的‘劍骨’。”

陳硯趕緊把碗遞過去：“我?guī)Я酥?，比這個好吃。”

青禾眼睛一亮，接過碗就呼嚕嚕喝起來，喝得嘴角沾了米粒，活像個搶食的小乞丐，半點不像昨天那個說自己是劍修的人。

“你那‘記心硯’，昨晚沒再亮過？”

青禾抹了抹嘴，忽然問道。

陳硯搖搖頭：“就磨完刀亮了一次，多了行‘劍者先分清妖魔鬼人’的字?！?br>
“那是你還沒碰到‘要記的事’。”

青禾指了指旁邊的斷劍，“這些都是三百年前，死在這觀里的劍修留下的。

他們當年守著觀下的‘劍冢’，后來被一群想搶劍譜的修士**，全死了——你猜猜，這群守劍冢的人，是好是壞？”

陳硯蹲下來，摸了摸一截斷劍的銹跡。

左手的硯臺紋忽然輕輕發(fā)燙，淡墨字又冒了出來：有個劍修叫李三，守觀時偷喝過山下的酒；有個劍修叫趙西，為了救被牽連的村民，故意放跑了一個小賊修士；還有個女劍修，臨死前把自己的劍穗子，系在了一個哭著找**小孩手上。

字里沒說他們是好是壞，只記著些零碎的小事，像街坊鄰居茶余飯后聊的閑話。

“他們是守規(guī)矩的人?！?br>
陳硯想了想，認真地說，“就像王屠戶，他**不對，但他是為了護家里人；這些劍修，守著劍冢，還想著救村民，就算偷喝過酒，也是好人?！?br>
青禾挑了挑眉，忽然抓起一截斷劍，往空中一拋。

斷劍“錚”地響了聲，竟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劍光，首沖著陳硯的眉心去！

陳硯嚇得往后一縮，左手下意識地擋在面前。

就聽“叮”的一聲，劍光撞在他手腕的硯臺紋上，像水滴進了硯臺，瞬間就沒了影。

硯臺紋上又多了行字：此劍名“護稚”，當年女劍修用它斬過吃小孩的精怪，最后為護小孩而斷。

青禾哈哈大笑起來，拍著腿說：“好！

你這‘記心硯’認你，你也認它——這就是‘修心’的第一步，不被劍的名頭騙，只看劍背后的人。”

他說著，從懷里摸出一卷皺巴巴的紙，遞給陳硯：“這是昨晚你沒要的‘劍譜’碎片，是李三那家伙寫的，上面就一招，叫‘劈柴式’——他當年總說，劍修先得會劈柴，不然連自己都養(yǎng)不活，怎么護別人？”

陳硯接過紙，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果然畫著個劈柴的姿勢，旁邊還寫著一行小字：“劈柴要順著木紋，就像做人要順著良心，別硬來?！?br>
正看著，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女人的哭喊：“青禾道長！

求您救救我男人！

他昨晚夢到劍譜，今早起來就跟瘋了一樣，拿著菜刀要砍人??！”

青禾臉色一沉，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來了。

這就是我昨天說的‘被劍欲吞噬’的人——當年李三他們死后，劍譜碎片散在夢里，心術不正的人拿到，就會被劍里的‘殺念’纏上?！?br>
他轉頭看向陳硯，眼里帶著點期待：“你要不要一起去？

你的‘記心硯’，能看清他夢里的劍，也能看清他心里的‘結’——就像幫王屠戶看刀那樣?！?br>
陳硯攥了攥手里的“劈柴式”劍譜，又摸了摸懷里的帶齒銅錢，點了點頭。

他想起昨晚硯臺紋上的字，想起青禾說的“記人心，記道理”，忽然覺得，這比在雜貨鋪磨刀，要重要多了。

女人己經跑了進來，頭發(fā)亂蓬蓬的，臉上還沾著淚。

陳硯跟著青禾往外走，路過那堆斷劍時，他忽然停下來，撿起一截最短的，揣進了懷里——不是為了練劍，是覺得這截劍當年護過村民，現在也該跟著去“幫人”了。

院外的太陽剛升起來，照在陳硯的鞋尖上，也照在他左手腕的硯臺紋上，淡青色的紋路亮了亮，像一方剛備好墨的硯，等著記寫下一個“人心與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