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年鐘的余韻仿佛還在骨髓里震顫，了塵卻己站在了山洪肆虐后的泥濘中。

雨仍在滂沱，沖刷著古寺傾頹的斷壁殘垣，也沖刷著他三百年來未曾動搖的心境。

那枚滾落的"相思子"，是顧長安留給他唯一的念想，是困住他三百年的執(zhí)念，更是他踏出這第一步的因由。

山洪的咆哮蓋過了雷鳴。

了塵的目光死死鎖住那一點在濁浪中沉浮的玄黑，身影在泥濘陡坡上踉蹌追逐。

僧袍被荊棘撕裂，冰冷的雨水裹挾著泥沙灌入領(lǐng)口，碎石刮過皮膚帶來尖銳的痛感——這一切都如此真實，遠比寺中枯坐的三百年更為鮮活。

一次，他幾乎觸及那枚棋子，指尖己感受到那熟悉的溫潤。

可一股突來的激流再次將它卷走，消失在更深的渾濁中。

他撲倒在地，泥水嗆入口鼻，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扼住了喉嚨。

空有化境棋藝，能推演星辰軌跡，卻算不盡這天地無常，留不住掌心方寸之物。

他不再呼喊，只是沉默地、固執(zhí)地，沿著山洪的尾跡向下跋涉。

每一步，都感覺時光的重量壓在肩頭，身體的機能在飛速復蘇，也在飛速消耗。

饑餓、寒冷、疲憊，這些被遺忘的感覺如同潮水般涌來。

當雨勢漸弱，天色透出微光時，他終于抵達山腳。

一條被沖得坑洼不平的簡易公路橫在眼前。

希望重新燃起，棋子很可能被沖到了路邊的溝渠。

他彎下腰，近乎匍匐地在泥水中搜尋。

就在他全神貫注于溝壑中一點異色時——"嘀嘀——訂單即將超時！

"一道尖銳的電子提示音伴隨著引擎嗡鳴驟然逼近！

了塵猛回頭，一道昏黃光柱刺破雨幕，一輛亮**的電動車己沖到近前！

騎手驚慌地猛捏剎車，車輪在濕滑路面失控側(cè)滑——"砰！

"沉重的撞擊力從腰側(cè)傳來，了塵只覺得五臟六腑瞬間移位，天旋地轉(zhuǎn)間重重摔入泥水。

外賣員小李的狀況更糟，連人帶車摔出老遠，手肘膝蓋傳來鉆心疼痛。

他掙扎爬起，看到灑落一地的外賣和明顯變形的車頭，絕望和怒火瞬間淹沒了理智。

"***瞎??！

突然鉆出來找死嗎？！

"他沖到了塵面前，指著狼藉怒吼，"我這單超時了！

餐毀了！

車壞了！

你賠！

你拿什么賠？！

"了塵躺在泥水里，渾身劇痛，雨水模糊視線。

對方咆哮中那些"五星好評"、"超時扣款"的詞匯，如同異界咒語。

他勉強撐起身，試圖解釋："施主，貧僧在尋一物，一枚黑色棋子……""棋子？

我管你什么棋子！

"小李幾乎崩潰，本能地掏出手機，二維碼幾乎懟到了塵臉上，"掃碼！

賠錢！

現(xiàn)在！

"了塵怔住。

他看著發(fā)光小方塊里自己狼狽的倒影，又看了看對方因焦慮而扭曲的臉。

沉默片刻，他從濕透僧袍內(nèi)袋摸索出僅有的幾枚圓形方孔銅錢，鄭重遞出："貧僧……唯有此物。

"小李看著那幾枚沾滿泥水的銅錢，又看了看神色認真的了塵，滿腔怒火驟然被一種荒謬絕倫的感覺取代。

"你……"他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疲憊的嘆息，"算了，我認栽。

"他搖搖頭，扶起變形的電動車，推著它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雨幕中。

了塵站在原地，雨水澆在身上，腰側(cè)疼痛陣陣襲來。

他看著對方消失在雨幕，又望向棋子消失的山林，第一次深切體會到，這個新時代的規(guī)則，與他熟知的世界己然完全不同。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幾枚被退回的銅錢，它們在這個世界里，連最基本的交易都無法完成。

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涌上心頭——在這陌生的塵世，他該如何立足？

那枚承載著過往的棋子，又該去何處尋覓？

雨漸漸停了，天光徹底放亮。

了塵望著遠處依稀可見的城鎮(zhèn)輪廓，終于邁開了腳步。

無論如何，他必須向前。

因為后退的路，隨著那口定年鐘的沉默，己經(jīng)不復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