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漫漫長生錄
第1章 咸陽塵微
第一章 咸陽塵微秦王政十三年（前 234 年）深秋，渭水的寒霧像浸了冰的紗，裹著咸陽城郊的低矮土屋。
土屋是用黃土夯筑的，屋頂鋪著茅草，經(jīng)連日秋雨后，墻根己洇出黑褐色的水漬。
江永蜷縮在土炕角落，身上蓋著的粗麻褐衣打了三層補(bǔ)丁，卻仍擋不住從窗縫鉆進(jìn)來的寒風(fēng)。
他的身子燙得驚人，每一次咳嗽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涎水混著血絲黏在嘴角，落在褐衣上，凝成暗紅的斑跡。
他才六歲，卻己嘗遍病痛的滋味。
三歲那年的寒食節(jié)，他跟著父親去渭水邊踏青，回來后就發(fā)起高燒，此后便落下了這 “骨蒸之癥”—— 夜里總像有團(tuán)炭火在肺腑里燒，翻來覆去睡不著，天亮?xí)r枕頭能濕大半。
巫醫(yī)來過三次，每次都搖著頭對江仲說：“這娃子是**點(diǎn)了名的，肺腑里的氣都快燒干了，活不過十五?！?br>
第三次來的時(shí)候，巫醫(yī)還帶了一包草藥，說 “能讓娃少受點(diǎn)罪”，收了江仲僅有的半塊青銅布幣。
江仲是城郊的 “閭佐”，管著十戶人家的戶籍與徭役。
每天天還沒亮，他就得揣著竹簡去各村**，確認(rèn)誰家該服徭役、誰家繳了賦稅，回來后還要幫妻子王氏紡麻到深夜 —— 一匹麻布能換兩升粟米，是家里重要的收入來源。
這天他揣著剛從縣府領(lǐng)的半斗粟米進(jìn)門，粟米裝在粗布袋子里，還帶著倉庫的潮氣。
剛進(jìn)門就聽見屋里傳來王氏的啜泣聲，他快步走進(jìn)里屋，見江永又咳得喘不過氣，小臉憋得發(fā)紫，王氏坐在炕邊抹眼淚，手里還攥著沒紡?fù)甑穆榫€。
江仲把粟米袋放在案上，蹲在炕前，粗糙的手掌撫過江永滾燙的額頭。
那手掌上滿是老繭，是常年握竹簡、干農(nóng)活磨出來的，卻帶著父親特有的溫度。
江永感受到那溫度，咳嗽稍稍緩了些，睜著無神的眼睛看著父親：“爹，我是不是快死了？”
江仲的心像被鈍刀割著，喉嚨發(fā)緊，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娃，別胡說。
爹這就帶你去找活神仙，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活神仙” 指的是咸陽城里的方士徐福。
彼時(shí)徐福因擅長星象與煉丹，被秦王召入咸陽，在城東南的渭水之畔建了方士館。
館里有數(shù)十名弟子，每日煉丹、觀星，常有百姓上門求藥，傳言他能 “驅(qū)邪治病，延年益壽”。
江仲揣著家里僅有的兩匹麻布 —— 那是王氏紡了一個(gè)月的成果，疊得整整齊齊，用麻繩捆著 —— 牽著江永的手，踏著晨霜往城里走。
從城郊到咸陽城有十里路，路面是用黃土夯實(shí)的，秋雨后滿是泥濘。
江永走得慢，每走幾步就咳嗽，江仲便蹲下來背著他。
江永趴在父親背上，能聞到父親身上的汗味與泥土味，還有淡淡的粟米香。
他看著路邊的白楊樹，葉子己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蒙蒙的天，心里又怕又期待 —— 他不知道 “活神仙” 能不能治好他的病，但他想活下去。
咸陽城的城門高三丈，用青石砌成，城門是青銅鑄的，上面刻著饕餮紋，獸口大張，露出鋒利的牙齒。
守衛(wèi)的士兵穿著黑色鎧甲，鎧甲上的鐵片在晨光下閃著冷光，手里的長戟桿上纏著紅纓。
江仲牽著江永走到城門前，被士兵攔?。骸案墒裁吹?？”
“回官爺，我們是來求徐福仙長治病的?！?br>
江仲趕緊把麻布遞過去，“一點(diǎn)小意思，還請官爺通融?！?br>
士兵掂了掂麻布，臉色緩和了些，揮了揮手：“進(jìn)去吧，別在城里惹事?！?br>
進(jìn)城后，路面換成了青石板，平整干凈。
街上很熱鬧，有推著車賣粟米的，有挑著擔(dān)子賣蔬菜的，還有穿著錦緞的貴族坐著馬車經(jīng)過，車輪碾過青石板，發(fā)出 “咕嚕咕?！?的聲響。
江永躲在父親身后，攥著父親的衣角，好奇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 他還是第一次來咸陽城，覺得這里的一切都很新奇。
方士館外擠滿了求藥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坐著，有的站著，低聲交談著。
館門是朱紅色的，上面掛著一塊木匾，寫著 “方士館” 三個(gè)小篆，是徐福親手寫的，筆畫遒勁。
江永跟著父親擠到前面，只見徐福穿著繡云紋的寬袖長袍，由兩名弟子簇?fù)碇鴱酿^里出來。
他約莫西十歲，頭發(fā)烏黑，用玉簪束著，面色紅潤，眼神像深潭般沉靜，手里握著一柄玉如意，走路步伐穩(wěn)健，一看就與常人不同。
江仲拉著江永跪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石板，聲音帶著顫抖：“仙長救救我兒！
他得了骨蒸之癥，快不行了！”
周圍的百姓也跟著附和，有的說 “仙長行行好”，有的說 “這娃子太可憐了”。
徐福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江永身上。
他走過去，蹲下來，指尖輕輕搭在江永的腕脈上。
那指尖帶著一絲清涼，像渭水的晨露，江永忽然覺得肺腑里的灼痛輕了些，忍不住睜開眼睛看著徐福。
徐福的眼神很溫和，像春日的陽光，能驅(qū)散心底的恐懼。
“肺脈枯澀，氣若游絲，尋常湯藥無用?！?br>
徐福收回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gè)人耳里，“若肯留在館中做雜役，每日聽我講些養(yǎng)生之道，或許能多活幾年?！?br>
江永心里一喜，看向父親。
江仲趕緊磕頭：“多謝仙長！
多謝仙長！”
徐福揮了揮手，一名弟子走過來，對江仲說：“你先回去吧，這孩子留下，我會(huì)安排他的住處?！?br>
江仲又磕了幾個(gè)頭，叮囑江永 “要聽話，好好治病”，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江永就這樣成了方士館的小雜役。
他的住處是一間簡陋的土屋，和其他三個(gè)雜役住在一起，屋里有西張草鋪，鋪著薄薄的稻草。
每日寅時(shí)，天還沒亮，他就得起床灑掃丹房的青石地。
丹房是方士館的核心，有三間屋子，每間屋里都擺著三個(gè)青銅大鼎，鼎高六尺，鼎耳上刻著八卦紋，鼎腹上鑄著山川河流的圖案。
鼎下的灶膛里總留著昨夜的余溫，地上散落著炭灰與藥渣，還有沒洗的銅盆、銅壺。
江永拿著竹掃帚，一下下掃著地上的炭灰，動(dòng)作很輕，生怕驚動(dòng)了正在煉丹的弟子。
他的力氣小，掃不了多久就累得氣喘，咳嗽又會(huì)犯，只好停下來歇會(huì)兒，等緩過來再繼續(xù)。
其他雜役總欺負(fù)他體弱，把最重的活推給他 —— 比如給丹爐添柴，或是去城外的渭水挑水。
負(fù)責(zé)添柴的雜役叫阿福，比江永大五歲，長得又高又壯，是咸陽城里一個(gè)小吏的兒子，因得罪了人，被送來方士館當(dāng)雜役。
有次江永去灶膛添柴，阿福故意把一捆濕柴扔給他：“病秧子，把這柴劈了，要是劈不完，今天就別吃飯?！?br>
濕柴很難劈，江永的手被斧頭磨得通紅，還起了水泡，劈到天黑才劈完，飯也沒吃上，餓了一夜。
還有次去渭水挑水，阿福故意把水桶打翻，冷水濺了江永一身。
十月的天氣己經(jīng)很冷，江永的衣服很快就濕透了，凍得瑟瑟發(fā)抖。
阿福卻笑著說：“病秧子，別在這礙眼，早點(diǎn)死了干凈，省得浪費(fèi)糧食?！?br>
江永沒敢反駁，只是默默撿起水桶，重新去挑水。
他知道，這是自己唯一的活路，不能丟 —— 他想活下去，想治好自己的病。
丹房的西墻根擺著一排書架，放著《山海經(jīng)》《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呂覽》等典籍。
書架是用松木做的，有些地方己經(jīng)開裂，典籍是用竹簡做的，用麻繩捆著，紙頁發(fā)黃。
每晚等所有人睡熟，江永就借著窗外的月光偷偷翻書。
他不認(rèn)多少字，只能對著書上的圖畫揣摩 —— 畫著人參的，旁邊注著 “補(bǔ)氣血”；畫著艾草的，注著 “溫經(jīng)脈”；畫著靈芝的，注著 “安神定魄”。
他把這些記在心里，白天去山上采藥時(shí)，就試著找些相似的草藥。
方士館后面有座小山，叫 “煉丹山”，山上長滿了各種草藥。
每天辰時(shí)，徐福會(huì)給弟子們授課，江永就躲在丹房的門后聽，然后趁弟子們午休時(shí)去山上采藥。
他認(rèn)識(shí)了不少草藥，比如開著小黃花的蒲公英，葉子像鋸齒的馬齒莧，還有莖上帶刺的蒼耳。
他把采來的草藥嚼碎了吞下去，有的很苦，有的很澀，雖沒什么效果，卻讓他多了點(diǎn)盼頭 —— 他覺得，總有一種草藥能治好他的病。
有次他在山上采藥，遇到一只受傷的小兔子，腿被夾子夾傷了，流著血，瑟瑟發(fā)抖。
江永小心翼翼地把夾子打開，用采來的艾草嚼碎了敷在兔子腿上，再用麻線輕輕纏好。
小兔子似乎通人性，用頭蹭了蹭江永的手，然后一瘸一拐地跑了。
江永看著小兔子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 在方士館里，除了徐福偶爾溫和的目光，很少有人對他這么好。
十三歲那年，徐福要籌備東渡求仙，命弟子們煉制 “凝神丹”。
據(jù)說這丹藥能 “安神定魄，延年益壽”，是給秦王準(zhǔn)備的。
丹房里整日彌漫著硫磺、硝石與朱砂的氣味，嗆得人咳嗽，銅鼎下的柴火噼啪作響，蒸騰的熱氣把墻壁熏得發(fā)黑，連空氣都變得燥熱。
江永負(fù)責(zé)給丹爐添柴，每天要添十幾捆柴。
那天他添完柴，轉(zhuǎn)身去拿銅壺倒水，沒注意腳下的木柴，不小心打翻了銅壺。
冷水潑在丹爐外側(cè)的余燼上，騰起的白霧里混著幾滴晶瑩的液體，像碎冰一樣，濺在了他手背上的傷口上 —— 那傷口是前幾天劈柴時(shí)被斧頭劃的，還沒愈合。
起初是刺骨的涼，像把冰塊敷在手上，江永忍不住縮了縮手。
可緊接著，那股涼意順著傷口往身體里鉆，像一條冰線，緩緩流過手臂，穿過肩膀，最終匯入肺腑。
原本灼燒般的疼痛瞬間減輕，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他甚至能順暢地呼吸了，連咳嗽都停了。
江永又驚又喜，趁弟子們沒注意，悄悄撿起一塊被余燼烤裂的鼎壁碎片。
那碎片有巴掌大，邊緣很鋒利，上面還沾著幾滴沒蒸發(fā)的液體，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他后來才知道，這是徐福從極北之地的 “玄冰泉” 引來的 “玄水”，專門用來中和丹藥的燥性，尋常人難得一見。
更讓他意外的是，鼎壁碎片的內(nèi)側(cè)刻著密密麻麻的星圖。
北斗七星的位置用朱砂標(biāo)了紅點(diǎn)，周圍還刻著二十八宿的圖案，每個(gè)星宿都用小篆標(biāo)注了名字，比如 “角宿亢宿”。
最下方有一行小篆，筆畫遒勁，刻得很深：“蓬萊氣脈，可續(xù)天命?！?br>
江永把碎片藏在貼身的布袋里，那布袋是王氏給他縫的，用來裝貼身衣物。
夜里躺在簡陋的草鋪上，他摸著碎片上的星圖紋路，指尖能感受到刻痕的深淺，心里第一次燃起了 “活下去” 的真切希望。
他想，蓬萊仙山一定有能治好他病的藥，一定有長生的秘密 —— 他要找到蓬萊，要活下來。
秦王政二十六年（前 221 年），秦國統(tǒng)一六國的消息傳遍咸陽。
那天清晨，江永剛起床就聽到街上傳來歡呼聲，跑出去一看，只見百姓們提著酒肉涌上街頭，有的敲著鼓，有的吹著笛，臉上滿是笑容。
城墻上掛起了黑色的龍旗，龍旗上繡著金色的龍紋，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
原來，秦王政先后滅了韓、趙、魏、楚、燕、齊六國，統(tǒng)一了天下，還改國號為 “秦”，自稱 “始皇帝”。
徐福因擅長星象，被始皇召入宮中，負(fù)責(zé)煉制長生丹。
江永作為貼身雜役，也跟著進(jìn)了咸陽宮。
咸陽宮的宏偉遠(yuǎn)超江永的想象。
宮墻高五丈，用青磚砌成，墻頭覆蓋著琉璃瓦，陽光下閃著金光。
宮門前有兩座石獅子，高三丈，雕刻得栩栩如生，眼神威嚴(yán)。
主殿 “咸陽宮” 的梁柱是用巨大的楠木做的，上面雕著金龍，龍鱗用金粉涂過，閃閃發(fā)光。
地面鋪著光滑的青石，打磨得像鏡子一樣，能照出人的影子。
殿內(nèi)的燭火日夜不熄，巨大的銅燭臺(tái)上插著十幾根蠟燭，照亮了墻上的《西海一統(tǒng)圖》—— 那是一幅巨大的帛畫，畫著秦朝的疆域，山川、河流、城池都標(biāo)注得清清楚楚。
江永跟在徐福身后，腳步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宮里的貴人。
他穿著徐福給的青色布衣，洗得很干凈，卻還是覺得與周圍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宮里的官員們穿著黑色朝服，腰系玉帶，頭戴禮帽，走路昂首挺胸，眼神里滿是驕傲。
宮女們穿著粉色或綠色的襦裙，梳著高高的發(fā)髻，手里端著托盤，輕聲細(xì)語地走過。
他跟著徐福去見丞相李斯，李斯的府邸在宮城東側(cè)，是一座很大的宅院，門前有侍衛(wèi)把守。
進(jìn)了府邸，穿過幾道庭院，來到正廳。
李斯穿著黑色朝服，腰系玉帶，坐在案后，案上擺著竹簡、毛筆與墨錠。
他約莫五十歲，頭發(fā)花白，卻精神矍鑠，眼神銳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恰逢李斯在頒布 “書同文” 的法令，十幾個(gè)官員圍在案前，手里拿著竹簡記錄。
李斯拿起一卷新制的小篆字帖，聲音洪亮：“天下文書皆用秦篆，敢私藏舊書者，黥為城旦！
敢談?wù)摗对姟贰稌氛?，棄市！?br>
“黥為城旦” 是在臉上刺字，罰筑城西年；“棄市” 是在鬧市處死，曝尸三日。
官員們紛紛跪地領(lǐng)旨：“臣等遵旨！”
江永站在角落，心里一緊 —— 他懷里還藏著從方士館帶出來的《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殘卷，那是他偷偷抄錄的，里面記載著治療骨癬的偏方，紙頁都被他摸得發(fā)皺了。
他下意識(shí)地攥緊了布袋，手心出了汗。
果然，沒過幾日，廷尉府的人就來**徐福的住處。
領(lǐng)頭的獄吏穿著褐色官服，腰佩銅劍，劍鞘上刻著花紋，手里拿著始皇的詔令，上面蓋著皇帝的玉璽，朱紅色的印泥很醒目。
“奉始皇帝之命，清繳異端典籍，凡私藏者，一律治罪！”
獄吏的聲音很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徐福的住處是一間寬敞的屋子，里面有書架、床榻與案幾。
士兵們翻箱倒柜，把書架上的典籍、案上的竹簡都扔在地上，有的甚至用劍劈砍，嘴里還罵著 “異端邪說”。
江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趕緊把殘卷從懷里掏出來，塞到床板下，用稻草蓋住，還特意把稻草弄亂，讓人看不出痕跡。
一個(gè)士兵走到床前，用劍撥了撥稻草，江永的心跳得飛快，幾乎要蹦出來。
幸好那士兵沒發(fā)現(xiàn)異常，轉(zhuǎn)身去搜其他地方。
江永松了口氣，可還沒等他放下心來，絡(luò)腮胡獄吏突然停住腳步，目光落在床板下露出的一角殘卷上 —— 那是他剛才塞的時(shí)候沒塞好，露出了一點(diǎn)紙邊。
“那是什么？”
獄吏走過去，一腳踢開床前的木凳，彎腰掀開稻草，拿出了殘卷。
他展開一看，上面寫著草藥的名字與功效，還有幾幅草藥的圖畫，頓時(shí)皺起眉頭：“這是方士的典籍！
你這小雜役，竟敢私藏異端書籍，怕是方士的同黨吧？”
江永被兩個(gè)士兵按在地上，手腕被繩子捆得生疼，繩子勒進(jìn)肉里，**辣的。
他掙扎著喊：“我沒有！
這只是普通的草藥圖譜，不是異端書籍！”
可獄吏根本不聽，揮了揮手：“少廢話！
把他押起來，帶回廷尉府審問！”
就在這時(shí)，徐福的大弟子韓終走了過來。
韓終約莫三十歲，穿著青色道袍，道袍上繡著云紋，頭發(fā)用木簪束著，氣質(zhì)溫雅，平日里對江永還算溫和 —— 有次江永咳嗽得厲害，韓終還給他送過一碗湯藥，說能 “潤肺止咳”。
韓終走到獄吏面前，先是行了一禮，然后看了眼獄吏手里的殘卷，淡淡道：“獄吏大人，這不是異端書籍，是先生讓他抄錄的草藥圖譜，用來辨認(rèn)草藥，煉制丹藥的?！?br>
說著，他從袖中摸出一塊玉璧 —— 那玉璧是白色的，溫潤通透，上面刻著云紋，是宮里賞賜給徐福的，徐福又轉(zhuǎn)贈(zèng)給了韓終。
韓終把玉璧遞過去：“一點(diǎn)小意思，還請大人通融。”
獄吏接過玉璧，放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細(xì)看了看，臉色緩和下來。
他知道方士館深得始皇信任，徐福更是始皇面前的紅人，沒必要為了一個(gè)小雜役得罪徐福。
獄吏把殘卷還給江永，罵罵咧咧地說：“下次注意點(diǎn)，再敢私藏東西，定不饒你！”
說完，帶著士兵走了。
韓終蹲下來，解開江永手上的繩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咸陽宮不是久留之地。
先生煉長生丹只是幌子，他根本沒把握煉出長生丹，早晚要出事。
我給你寫封書信，你去驪山陵的勞工營躲躲，那里管得松，還能活命?！?br>
江永接過書信，那是一卷竹簡，上面寫著韓終的字跡，還有他的印章。
指尖觸到韓終的手，帶著一絲涼意，江永心里又感激又疑惑：“韓師兄，先生為什么要騙始皇？
你為什么不揭穿他？”
韓終嘆了口氣，眼神復(fù)雜：“先生也是身不由己。
始皇性情殘暴，若說煉不出長生丹，怕是我們都活不了。
我不揭穿他，也是為了保全大家的性命。
你別多問了，趕緊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br>
說完，韓終轉(zhuǎn)身離開，腳步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
江永攥著書信，看著韓終的背影，心里滿是疑惑。
他不知道韓終說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韓終不會(huì)害他。
當(dāng)天夜里，他收拾好自己的東西 —— 殘卷、鼎壁碎片、幾件換洗衣物，趁著夜色離開了咸陽宮，往驪山陵的方向走去。
驪山陵的勞工營建在驪山腳下，綿延數(shù)十里，像一條巨大的土龍。
到處都是夯土的聲音，“嗨喲嗨喲” 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勞工們穿著破爛的囚服，有的還戴著鐐銬，鐐銬在地上拖出 “嘩啦嘩啦” 的聲響。
他們的臉上滿是疲憊與絕望，有的甚至首接倒在地上，再也沒起來 —— 被士兵拖到旁邊的亂葬崗，草草埋了。
江永憑著韓終的書信，見到了勞工營的校尉趙成。
趙成是個(gè)滿臉絡(luò)腮胡的漢子，身高八尺，腰佩銅劍，眼神威嚴(yán)。
他看了書信后，對江永說：“既然是韓先生推薦的，就留下吧。
你看起來識(shí)點(diǎn)字，就做記賬小吏，負(fù)責(zé)登記每日的糧草消耗?！?br>
江永的住處是一間簡陋的土屋，和另外三個(gè)小吏住在一起。
屋里有西張床榻，鋪著稻草，案上放著竹簡、毛筆與墨錠。
另外三個(gè)小吏都是中年人，一個(gè)叫李忠，負(fù)責(zé)登記勞工人數(shù)；一個(gè)叫王勇，負(fù)責(zé)登記工具；一個(gè)叫張義，負(fù)責(zé)登記藥品。
他們對江永還算友好，沒像方士館的雜役那樣欺負(fù)他。
江永每天坐在案前，用秦篆記錄著 “粟米五十石麻布二十匹鋤頭十把”，字跡工整。
可他心里卻總想著那塊鼎壁碎片上的星圖，夜里等其他人睡熟了，他就拿出碎片，借著月光反復(fù)看，指尖摩挲著 “蓬萊氣脈，可續(xù)天命” 那行字，心里默念著：“蓬萊，我一定要找到你?！?br>
有次他去驪山腳下的河邊挑水，遇到一個(gè)老勞工。
老勞工約莫六十歲，頭發(fā)花白，背駝得像弓，臉上滿是皺紋，手里拿著一個(gè)陶罐，罐子里裝著水。
他看到江永，笑著問：“小吏，你見過仙山嗎？”
江永愣住了，搖了搖頭：“沒見過。
老丈，您見過？”
老勞工嘆了口氣，坐在河邊的石頭上，打開陶罐喝了口水：“我年輕時(shí)跟著徐福去過瑯邪，他說海外有仙山，山上有長生不老藥，能讓人活幾百歲。
可我們跟著他出海，走了三個(gè)多月，只看到茫茫大海，連仙山的影子都沒見到。
后來遇到大風(fēng)浪，船差點(diǎn)翻了，徐福就帶著我們回來了，對始皇說‘遇到鮫人居，需童男童女為禮’，其實(shí)就是騙始皇的錢?！?br>
江永心里一震，追問：“您說的是真的？
徐福真的沒找到仙山？”
“還能有假？”
老勞工苦笑，“我親眼所見。
他帶了幾百人出海，回來時(shí)只剩下一半，還私藏了始皇給的錢財(cái)。
我勸他別騙始皇，他還罵我多管閑事，把我趕出了方士館。
后來我被抓來修驪山陵，這輩子怕是再也出不去了?！?br>
江永攥緊了手里的水桶，心里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老勞工說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放棄。
只要有一絲希望，他就要去尋找蓬萊，哪怕粉身碎骨 —— 他想活下去，想看看長生到底是什么樣子。
土屋是用黃土夯筑的，屋頂鋪著茅草，經(jīng)連日秋雨后，墻根己洇出黑褐色的水漬。
江永蜷縮在土炕角落，身上蓋著的粗麻褐衣打了三層補(bǔ)丁，卻仍擋不住從窗縫鉆進(jìn)來的寒風(fēng)。
他的身子燙得驚人，每一次咳嗽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涎水混著血絲黏在嘴角，落在褐衣上，凝成暗紅的斑跡。
他才六歲，卻己嘗遍病痛的滋味。
三歲那年的寒食節(jié)，他跟著父親去渭水邊踏青，回來后就發(fā)起高燒，此后便落下了這 “骨蒸之癥”—— 夜里總像有團(tuán)炭火在肺腑里燒，翻來覆去睡不著，天亮?xí)r枕頭能濕大半。
巫醫(yī)來過三次，每次都搖著頭對江仲說：“這娃子是**點(diǎn)了名的，肺腑里的氣都快燒干了，活不過十五?！?br>
第三次來的時(shí)候，巫醫(yī)還帶了一包草藥，說 “能讓娃少受點(diǎn)罪”，收了江仲僅有的半塊青銅布幣。
江仲是城郊的 “閭佐”，管著十戶人家的戶籍與徭役。
每天天還沒亮，他就得揣著竹簡去各村**，確認(rèn)誰家該服徭役、誰家繳了賦稅，回來后還要幫妻子王氏紡麻到深夜 —— 一匹麻布能換兩升粟米，是家里重要的收入來源。
這天他揣著剛從縣府領(lǐng)的半斗粟米進(jìn)門，粟米裝在粗布袋子里，還帶著倉庫的潮氣。
剛進(jìn)門就聽見屋里傳來王氏的啜泣聲，他快步走進(jìn)里屋，見江永又咳得喘不過氣，小臉憋得發(fā)紫，王氏坐在炕邊抹眼淚，手里還攥著沒紡?fù)甑穆榫€。
江仲把粟米袋放在案上，蹲在炕前，粗糙的手掌撫過江永滾燙的額頭。
那手掌上滿是老繭，是常年握竹簡、干農(nóng)活磨出來的，卻帶著父親特有的溫度。
江永感受到那溫度，咳嗽稍稍緩了些，睜著無神的眼睛看著父親：“爹，我是不是快死了？”
江仲的心像被鈍刀割著，喉嚨發(fā)緊，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娃，別胡說。
爹這就帶你去找活神仙，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活神仙” 指的是咸陽城里的方士徐福。
彼時(shí)徐福因擅長星象與煉丹，被秦王召入咸陽，在城東南的渭水之畔建了方士館。
館里有數(shù)十名弟子，每日煉丹、觀星，常有百姓上門求藥，傳言他能 “驅(qū)邪治病，延年益壽”。
江仲揣著家里僅有的兩匹麻布 —— 那是王氏紡了一個(gè)月的成果，疊得整整齊齊，用麻繩捆著 —— 牽著江永的手，踏著晨霜往城里走。
從城郊到咸陽城有十里路，路面是用黃土夯實(shí)的，秋雨后滿是泥濘。
江永走得慢，每走幾步就咳嗽，江仲便蹲下來背著他。
江永趴在父親背上，能聞到父親身上的汗味與泥土味，還有淡淡的粟米香。
他看著路邊的白楊樹，葉子己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蒙蒙的天，心里又怕又期待 —— 他不知道 “活神仙” 能不能治好他的病，但他想活下去。
咸陽城的城門高三丈，用青石砌成，城門是青銅鑄的，上面刻著饕餮紋，獸口大張，露出鋒利的牙齒。
守衛(wèi)的士兵穿著黑色鎧甲，鎧甲上的鐵片在晨光下閃著冷光，手里的長戟桿上纏著紅纓。
江仲牽著江永走到城門前，被士兵攔?。骸案墒裁吹?？”
“回官爺，我們是來求徐福仙長治病的?！?br>
江仲趕緊把麻布遞過去，“一點(diǎn)小意思，還請官爺通融?！?br>
士兵掂了掂麻布，臉色緩和了些，揮了揮手：“進(jìn)去吧，別在城里惹事?！?br>
進(jìn)城后，路面換成了青石板，平整干凈。
街上很熱鬧，有推著車賣粟米的，有挑著擔(dān)子賣蔬菜的，還有穿著錦緞的貴族坐著馬車經(jīng)過，車輪碾過青石板，發(fā)出 “咕嚕咕?！?的聲響。
江永躲在父親身后，攥著父親的衣角，好奇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 他還是第一次來咸陽城，覺得這里的一切都很新奇。
方士館外擠滿了求藥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坐著，有的站著，低聲交談著。
館門是朱紅色的，上面掛著一塊木匾，寫著 “方士館” 三個(gè)小篆，是徐福親手寫的，筆畫遒勁。
江永跟著父親擠到前面，只見徐福穿著繡云紋的寬袖長袍，由兩名弟子簇?fù)碇鴱酿^里出來。
他約莫西十歲，頭發(fā)烏黑，用玉簪束著，面色紅潤，眼神像深潭般沉靜，手里握著一柄玉如意，走路步伐穩(wěn)健，一看就與常人不同。
江仲拉著江永跪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石板，聲音帶著顫抖：“仙長救救我兒！
他得了骨蒸之癥，快不行了！”
周圍的百姓也跟著附和，有的說 “仙長行行好”，有的說 “這娃子太可憐了”。
徐福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江永身上。
他走過去，蹲下來，指尖輕輕搭在江永的腕脈上。
那指尖帶著一絲清涼，像渭水的晨露，江永忽然覺得肺腑里的灼痛輕了些，忍不住睜開眼睛看著徐福。
徐福的眼神很溫和，像春日的陽光，能驅(qū)散心底的恐懼。
“肺脈枯澀，氣若游絲，尋常湯藥無用?！?br>
徐福收回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gè)人耳里，“若肯留在館中做雜役，每日聽我講些養(yǎng)生之道，或許能多活幾年?！?br>
江永心里一喜，看向父親。
江仲趕緊磕頭：“多謝仙長！
多謝仙長！”
徐福揮了揮手，一名弟子走過來，對江仲說：“你先回去吧，這孩子留下，我會(huì)安排他的住處?！?br>
江仲又磕了幾個(gè)頭，叮囑江永 “要聽話，好好治病”，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江永就這樣成了方士館的小雜役。
他的住處是一間簡陋的土屋，和其他三個(gè)雜役住在一起，屋里有西張草鋪，鋪著薄薄的稻草。
每日寅時(shí)，天還沒亮，他就得起床灑掃丹房的青石地。
丹房是方士館的核心，有三間屋子，每間屋里都擺著三個(gè)青銅大鼎，鼎高六尺，鼎耳上刻著八卦紋，鼎腹上鑄著山川河流的圖案。
鼎下的灶膛里總留著昨夜的余溫，地上散落著炭灰與藥渣，還有沒洗的銅盆、銅壺。
江永拿著竹掃帚，一下下掃著地上的炭灰，動(dòng)作很輕，生怕驚動(dòng)了正在煉丹的弟子。
他的力氣小，掃不了多久就累得氣喘，咳嗽又會(huì)犯，只好停下來歇會(huì)兒，等緩過來再繼續(xù)。
其他雜役總欺負(fù)他體弱，把最重的活推給他 —— 比如給丹爐添柴，或是去城外的渭水挑水。
負(fù)責(zé)添柴的雜役叫阿福，比江永大五歲，長得又高又壯，是咸陽城里一個(gè)小吏的兒子，因得罪了人，被送來方士館當(dāng)雜役。
有次江永去灶膛添柴，阿福故意把一捆濕柴扔給他：“病秧子，把這柴劈了，要是劈不完，今天就別吃飯?！?br>
濕柴很難劈，江永的手被斧頭磨得通紅，還起了水泡，劈到天黑才劈完，飯也沒吃上，餓了一夜。
還有次去渭水挑水，阿福故意把水桶打翻，冷水濺了江永一身。
十月的天氣己經(jīng)很冷，江永的衣服很快就濕透了，凍得瑟瑟發(fā)抖。
阿福卻笑著說：“病秧子，別在這礙眼，早點(diǎn)死了干凈，省得浪費(fèi)糧食?！?br>
江永沒敢反駁，只是默默撿起水桶，重新去挑水。
他知道，這是自己唯一的活路，不能丟 —— 他想活下去，想治好自己的病。
丹房的西墻根擺著一排書架，放著《山海經(jīng)》《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呂覽》等典籍。
書架是用松木做的，有些地方己經(jīng)開裂，典籍是用竹簡做的，用麻繩捆著，紙頁發(fā)黃。
每晚等所有人睡熟，江永就借著窗外的月光偷偷翻書。
他不認(rèn)多少字，只能對著書上的圖畫揣摩 —— 畫著人參的，旁邊注著 “補(bǔ)氣血”；畫著艾草的，注著 “溫經(jīng)脈”；畫著靈芝的，注著 “安神定魄”。
他把這些記在心里，白天去山上采藥時(shí)，就試著找些相似的草藥。
方士館后面有座小山，叫 “煉丹山”，山上長滿了各種草藥。
每天辰時(shí)，徐福會(huì)給弟子們授課，江永就躲在丹房的門后聽，然后趁弟子們午休時(shí)去山上采藥。
他認(rèn)識(shí)了不少草藥，比如開著小黃花的蒲公英，葉子像鋸齒的馬齒莧，還有莖上帶刺的蒼耳。
他把采來的草藥嚼碎了吞下去，有的很苦，有的很澀，雖沒什么效果，卻讓他多了點(diǎn)盼頭 —— 他覺得，總有一種草藥能治好他的病。
有次他在山上采藥，遇到一只受傷的小兔子，腿被夾子夾傷了，流著血，瑟瑟發(fā)抖。
江永小心翼翼地把夾子打開，用采來的艾草嚼碎了敷在兔子腿上，再用麻線輕輕纏好。
小兔子似乎通人性，用頭蹭了蹭江永的手，然后一瘸一拐地跑了。
江永看著小兔子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 在方士館里，除了徐福偶爾溫和的目光，很少有人對他這么好。
十三歲那年，徐福要籌備東渡求仙，命弟子們煉制 “凝神丹”。
據(jù)說這丹藥能 “安神定魄，延年益壽”，是給秦王準(zhǔn)備的。
丹房里整日彌漫著硫磺、硝石與朱砂的氣味，嗆得人咳嗽，銅鼎下的柴火噼啪作響，蒸騰的熱氣把墻壁熏得發(fā)黑，連空氣都變得燥熱。
江永負(fù)責(zé)給丹爐添柴，每天要添十幾捆柴。
那天他添完柴，轉(zhuǎn)身去拿銅壺倒水，沒注意腳下的木柴，不小心打翻了銅壺。
冷水潑在丹爐外側(cè)的余燼上，騰起的白霧里混著幾滴晶瑩的液體，像碎冰一樣，濺在了他手背上的傷口上 —— 那傷口是前幾天劈柴時(shí)被斧頭劃的，還沒愈合。
起初是刺骨的涼，像把冰塊敷在手上，江永忍不住縮了縮手。
可緊接著，那股涼意順著傷口往身體里鉆，像一條冰線，緩緩流過手臂，穿過肩膀，最終匯入肺腑。
原本灼燒般的疼痛瞬間減輕，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他甚至能順暢地呼吸了，連咳嗽都停了。
江永又驚又喜，趁弟子們沒注意，悄悄撿起一塊被余燼烤裂的鼎壁碎片。
那碎片有巴掌大，邊緣很鋒利，上面還沾著幾滴沒蒸發(fā)的液體，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他后來才知道，這是徐福從極北之地的 “玄冰泉” 引來的 “玄水”，專門用來中和丹藥的燥性，尋常人難得一見。
更讓他意外的是，鼎壁碎片的內(nèi)側(cè)刻著密密麻麻的星圖。
北斗七星的位置用朱砂標(biāo)了紅點(diǎn)，周圍還刻著二十八宿的圖案，每個(gè)星宿都用小篆標(biāo)注了名字，比如 “角宿亢宿”。
最下方有一行小篆，筆畫遒勁，刻得很深：“蓬萊氣脈，可續(xù)天命?！?br>
江永把碎片藏在貼身的布袋里，那布袋是王氏給他縫的，用來裝貼身衣物。
夜里躺在簡陋的草鋪上，他摸著碎片上的星圖紋路，指尖能感受到刻痕的深淺，心里第一次燃起了 “活下去” 的真切希望。
他想，蓬萊仙山一定有能治好他病的藥，一定有長生的秘密 —— 他要找到蓬萊，要活下來。
秦王政二十六年（前 221 年），秦國統(tǒng)一六國的消息傳遍咸陽。
那天清晨，江永剛起床就聽到街上傳來歡呼聲，跑出去一看，只見百姓們提著酒肉涌上街頭，有的敲著鼓，有的吹著笛，臉上滿是笑容。
城墻上掛起了黑色的龍旗，龍旗上繡著金色的龍紋，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
原來，秦王政先后滅了韓、趙、魏、楚、燕、齊六國，統(tǒng)一了天下，還改國號為 “秦”，自稱 “始皇帝”。
徐福因擅長星象，被始皇召入宮中，負(fù)責(zé)煉制長生丹。
江永作為貼身雜役，也跟著進(jìn)了咸陽宮。
咸陽宮的宏偉遠(yuǎn)超江永的想象。
宮墻高五丈，用青磚砌成，墻頭覆蓋著琉璃瓦，陽光下閃著金光。
宮門前有兩座石獅子，高三丈，雕刻得栩栩如生，眼神威嚴(yán)。
主殿 “咸陽宮” 的梁柱是用巨大的楠木做的，上面雕著金龍，龍鱗用金粉涂過，閃閃發(fā)光。
地面鋪著光滑的青石，打磨得像鏡子一樣，能照出人的影子。
殿內(nèi)的燭火日夜不熄，巨大的銅燭臺(tái)上插著十幾根蠟燭，照亮了墻上的《西海一統(tǒng)圖》—— 那是一幅巨大的帛畫，畫著秦朝的疆域，山川、河流、城池都標(biāo)注得清清楚楚。
江永跟在徐福身后，腳步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宮里的貴人。
他穿著徐福給的青色布衣，洗得很干凈，卻還是覺得與周圍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宮里的官員們穿著黑色朝服，腰系玉帶，頭戴禮帽，走路昂首挺胸，眼神里滿是驕傲。
宮女們穿著粉色或綠色的襦裙，梳著高高的發(fā)髻，手里端著托盤，輕聲細(xì)語地走過。
他跟著徐福去見丞相李斯，李斯的府邸在宮城東側(cè)，是一座很大的宅院，門前有侍衛(wèi)把守。
進(jìn)了府邸，穿過幾道庭院，來到正廳。
李斯穿著黑色朝服，腰系玉帶，坐在案后，案上擺著竹簡、毛筆與墨錠。
他約莫五十歲，頭發(fā)花白，卻精神矍鑠，眼神銳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恰逢李斯在頒布 “書同文” 的法令，十幾個(gè)官員圍在案前，手里拿著竹簡記錄。
李斯拿起一卷新制的小篆字帖，聲音洪亮：“天下文書皆用秦篆，敢私藏舊書者，黥為城旦！
敢談?wù)摗对姟贰稌氛?，棄市！?br>
“黥為城旦” 是在臉上刺字，罰筑城西年；“棄市” 是在鬧市處死，曝尸三日。
官員們紛紛跪地領(lǐng)旨：“臣等遵旨！”
江永站在角落，心里一緊 —— 他懷里還藏著從方士館帶出來的《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殘卷，那是他偷偷抄錄的，里面記載著治療骨癬的偏方，紙頁都被他摸得發(fā)皺了。
他下意識(shí)地攥緊了布袋，手心出了汗。
果然，沒過幾日，廷尉府的人就來**徐福的住處。
領(lǐng)頭的獄吏穿著褐色官服，腰佩銅劍，劍鞘上刻著花紋，手里拿著始皇的詔令，上面蓋著皇帝的玉璽，朱紅色的印泥很醒目。
“奉始皇帝之命，清繳異端典籍，凡私藏者，一律治罪！”
獄吏的聲音很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徐福的住處是一間寬敞的屋子，里面有書架、床榻與案幾。
士兵們翻箱倒柜，把書架上的典籍、案上的竹簡都扔在地上，有的甚至用劍劈砍，嘴里還罵著 “異端邪說”。
江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趕緊把殘卷從懷里掏出來，塞到床板下，用稻草蓋住，還特意把稻草弄亂，讓人看不出痕跡。
一個(gè)士兵走到床前，用劍撥了撥稻草，江永的心跳得飛快，幾乎要蹦出來。
幸好那士兵沒發(fā)現(xiàn)異常，轉(zhuǎn)身去搜其他地方。
江永松了口氣，可還沒等他放下心來，絡(luò)腮胡獄吏突然停住腳步，目光落在床板下露出的一角殘卷上 —— 那是他剛才塞的時(shí)候沒塞好，露出了一點(diǎn)紙邊。
“那是什么？”
獄吏走過去，一腳踢開床前的木凳，彎腰掀開稻草，拿出了殘卷。
他展開一看，上面寫著草藥的名字與功效，還有幾幅草藥的圖畫，頓時(shí)皺起眉頭：“這是方士的典籍！
你這小雜役，竟敢私藏異端書籍，怕是方士的同黨吧？”
江永被兩個(gè)士兵按在地上，手腕被繩子捆得生疼，繩子勒進(jìn)肉里，**辣的。
他掙扎著喊：“我沒有！
這只是普通的草藥圖譜，不是異端書籍！”
可獄吏根本不聽，揮了揮手：“少廢話！
把他押起來，帶回廷尉府審問！”
就在這時(shí)，徐福的大弟子韓終走了過來。
韓終約莫三十歲，穿著青色道袍，道袍上繡著云紋，頭發(fā)用木簪束著，氣質(zhì)溫雅，平日里對江永還算溫和 —— 有次江永咳嗽得厲害，韓終還給他送過一碗湯藥，說能 “潤肺止咳”。
韓終走到獄吏面前，先是行了一禮，然后看了眼獄吏手里的殘卷，淡淡道：“獄吏大人，這不是異端書籍，是先生讓他抄錄的草藥圖譜，用來辨認(rèn)草藥，煉制丹藥的?！?br>
說著，他從袖中摸出一塊玉璧 —— 那玉璧是白色的，溫潤通透，上面刻著云紋，是宮里賞賜給徐福的，徐福又轉(zhuǎn)贈(zèng)給了韓終。
韓終把玉璧遞過去：“一點(diǎn)小意思，還請大人通融。”
獄吏接過玉璧，放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細(xì)看了看，臉色緩和下來。
他知道方士館深得始皇信任，徐福更是始皇面前的紅人，沒必要為了一個(gè)小雜役得罪徐福。
獄吏把殘卷還給江永，罵罵咧咧地說：“下次注意點(diǎn)，再敢私藏東西，定不饒你！”
說完，帶著士兵走了。
韓終蹲下來，解開江永手上的繩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咸陽宮不是久留之地。
先生煉長生丹只是幌子，他根本沒把握煉出長生丹，早晚要出事。
我給你寫封書信，你去驪山陵的勞工營躲躲，那里管得松，還能活命?！?br>
江永接過書信，那是一卷竹簡，上面寫著韓終的字跡，還有他的印章。
指尖觸到韓終的手，帶著一絲涼意，江永心里又感激又疑惑：“韓師兄，先生為什么要騙始皇？
你為什么不揭穿他？”
韓終嘆了口氣，眼神復(fù)雜：“先生也是身不由己。
始皇性情殘暴，若說煉不出長生丹，怕是我們都活不了。
我不揭穿他，也是為了保全大家的性命。
你別多問了，趕緊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br>
說完，韓終轉(zhuǎn)身離開，腳步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
江永攥著書信，看著韓終的背影，心里滿是疑惑。
他不知道韓終說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韓終不會(huì)害他。
當(dāng)天夜里，他收拾好自己的東西 —— 殘卷、鼎壁碎片、幾件換洗衣物，趁著夜色離開了咸陽宮，往驪山陵的方向走去。
驪山陵的勞工營建在驪山腳下，綿延數(shù)十里，像一條巨大的土龍。
到處都是夯土的聲音，“嗨喲嗨喲” 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勞工們穿著破爛的囚服，有的還戴著鐐銬，鐐銬在地上拖出 “嘩啦嘩啦” 的聲響。
他們的臉上滿是疲憊與絕望，有的甚至首接倒在地上，再也沒起來 —— 被士兵拖到旁邊的亂葬崗，草草埋了。
江永憑著韓終的書信，見到了勞工營的校尉趙成。
趙成是個(gè)滿臉絡(luò)腮胡的漢子，身高八尺，腰佩銅劍，眼神威嚴(yán)。
他看了書信后，對江永說：“既然是韓先生推薦的，就留下吧。
你看起來識(shí)點(diǎn)字，就做記賬小吏，負(fù)責(zé)登記每日的糧草消耗?！?br>
江永的住處是一間簡陋的土屋，和另外三個(gè)小吏住在一起。
屋里有西張床榻，鋪著稻草，案上放著竹簡、毛筆與墨錠。
另外三個(gè)小吏都是中年人，一個(gè)叫李忠，負(fù)責(zé)登記勞工人數(shù)；一個(gè)叫王勇，負(fù)責(zé)登記工具；一個(gè)叫張義，負(fù)責(zé)登記藥品。
他們對江永還算友好，沒像方士館的雜役那樣欺負(fù)他。
江永每天坐在案前，用秦篆記錄著 “粟米五十石麻布二十匹鋤頭十把”，字跡工整。
可他心里卻總想著那塊鼎壁碎片上的星圖，夜里等其他人睡熟了，他就拿出碎片，借著月光反復(fù)看，指尖摩挲著 “蓬萊氣脈，可續(xù)天命” 那行字，心里默念著：“蓬萊，我一定要找到你?！?br>
有次他去驪山腳下的河邊挑水，遇到一個(gè)老勞工。
老勞工約莫六十歲，頭發(fā)花白，背駝得像弓，臉上滿是皺紋，手里拿著一個(gè)陶罐，罐子里裝著水。
他看到江永，笑著問：“小吏，你見過仙山嗎？”
江永愣住了，搖了搖頭：“沒見過。
老丈，您見過？”
老勞工嘆了口氣，坐在河邊的石頭上，打開陶罐喝了口水：“我年輕時(shí)跟著徐福去過瑯邪，他說海外有仙山，山上有長生不老藥，能讓人活幾百歲。
可我們跟著他出海，走了三個(gè)多月，只看到茫茫大海，連仙山的影子都沒見到。
后來遇到大風(fēng)浪，船差點(diǎn)翻了，徐福就帶著我們回來了，對始皇說‘遇到鮫人居，需童男童女為禮’，其實(shí)就是騙始皇的錢?！?br>
江永心里一震，追問：“您說的是真的？
徐福真的沒找到仙山？”
“還能有假？”
老勞工苦笑，“我親眼所見。
他帶了幾百人出海，回來時(shí)只剩下一半，還私藏了始皇給的錢財(cái)。
我勸他別騙始皇，他還罵我多管閑事，把我趕出了方士館。
后來我被抓來修驪山陵，這輩子怕是再也出不去了?！?br>
江永攥緊了手里的水桶，心里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老勞工說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放棄。
只要有一絲希望，他就要去尋找蓬萊，哪怕粉身碎骨 —— 他想活下去，想看看長生到底是什么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