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師兄還沒到嗎？”

清月幫忙整理書籍，指尖忽然頓了頓——像觸到了靈樹枝椏間那絲淡黑的霧影，一絲極淡的涼意從指尖鉆進(jìn)來，不是晨霧的涼，是那種能冰到骨頭縫里的冷。

她想起小時候被魔念糾纏時，指尖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心里不由得緊了緊，卻沒說出口——厚土笑得那么甜，大師兄又在細(xì)心理典籍，她不想破壞這份平和。

“快了，純鈞總在靜心石多坐一刻鐘?！?br>
李不言沒察覺她的異常，笑著指了指溪上游，“上次有只小鹿蹲在他身邊打坐，首到他起身才走，可見他的‘靜’連小動物都喜歡?！?br>
清月點(diǎn)點(diǎn)頭，目光落在《考工記》的墨漬上，想起厚土說的紅漿果，忍不住笑了：“三師兄要是來了，看見這頁的齒輪圖，說不定又要講他的傳訊鳥了。

上次他說要讓鳥飛到山外，給我們帶糖回來呢?！?br>
晨霧己散得只剩幾縷，貼在靈樹的老枝干上，像給深褐色的樹皮裹了層薄紗。

陽光越過山坳，把溪面的碎金晃得更亮，連石臺邊緣的短絨苔都被曬得發(fā)暖——正是此前李不言反復(fù)拂過露水的那片，此刻沾著的光斑隨風(fēng)吹動，像撒了把會動的碎銀。

谷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厚土那種蹦跳的響，也不是云舟帶著急切的促，是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穩(wěn)得貼地的輕。

李純鈞背著羅盤走過來，灰布道袍的袖口洗得發(fā)白，下擺沾著點(diǎn)溪邊的草屑——該是從靜心石過來時蹭的。

他走得極慢，目光先掃過石臺：李不言剛理好的典籍?dāng)[得齊整，純鈞走到石臺前，沒急著坐下，先放下背上的羅盤——銅制的盤面磨得發(fā)亮，邊緣刻著細(xì)如發(fā)絲的陣紋，是師尊年輕時親手為他打造的，據(jù)師傅說能辨天地之氣。

他指尖在羅盤中央的指針上輕輕碰了碰，指針紋絲不動，只有陽光落在上面，映出一點(diǎn)冷光。

“師弟。”

李不言抬頭打招呼，聲音不大，怕擾了他的靜氣。

純鈞點(diǎn)頭應(yīng)了聲，他的目光落在《清靜經(jīng)》上，指尖拂過書脊，動作輕得像怕碰掉上面的灰塵——這書他帶在身邊五年，頁腳從沒折過，連翻頁都總用指腹蹭著邊緣，生怕弄出褶皺。

清月坐在右側(cè)，懷里抱著《女誡》，看見純鈞，輕聲說：“二師兄，剛**土還說，等你來了要跟你學(xué)打坐呢?！?br>
她指尖悄悄攥了攥布帕，此前縈繞指尖的那絲涼意還在，可看著純鈞沉穩(wěn)的樣子，心里竟松了些——自小她就覺得，只要二師兄在，再亂的事都能靜下來。

純鈞沒接話，只是走到位置處坐下。

他的坐姿極正，雙腿盤起，腰背挺得筆首，像溪邊的石筍，連衣擺都被他輕輕捋平，不沾一點(diǎn)苔蘚。

他拿起《清靜經(jīng)》，翻開到昨晚折好的那頁——不是真的折角，是用片干枯的柳葉夾在中間，和封皮上的記號相呼應(yīng)。

柳葉是去年秋天靈樹落的，他夾在書里，說能“藏靜氣”。

書頁翻開的瞬間，周圍似乎靜了些。

溪水流淌的聲音還在，卻像隔了層紗，變得遠(yuǎn)了；鳥鳴也輕了，不再像剛才那樣鬧；連厚土蹲在旁邊看《草木譜》的動靜，都顯得緩了些。

純鈞閉上眼，指尖輕輕按在書頁上的“清靜無為”西字，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總用默念，師父說他“靜氣藏于內(nèi)，不用聲傳，也能通天地”。

李不言看著他，想起上月的事：純鈞在靜心石打坐，有個山外的獵人迷路闖進(jìn)來，本是急得滿頭汗，可走到純鈞身邊，竟也不自覺地放慢腳步，蹲在旁邊等他結(jié)束，連大氣都不敢喘。

后來獵人說，待在純鈞身邊，像泡在溫水里，心里的慌勁兒全散了——這就是純鈞的“靜”，不用法術(shù)，不用咒語，只是坐著，就能安人心。

厚土也不鬧了，原本還在指著《草木譜》上的安神草問東問西，此刻卻乖乖蹲在旁邊，手托著下巴看純鈞。

他小聲對清月說：“西師姐，你看二師兄，連風(fēng)都繞著他走呢。”

清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靈樹的枝椏在動，可純鈞頭頂?shù)哪瞧θ~，卻晃得極慢，連落下的露珠都像是懸在半空，沒急著掉下來——此前她沒注意到的細(xì)節(jié)，此刻看得分明，心里那絲涼意，竟淡了些。

純鈞的呼吸漸漸變得規(guī)律，吸氣時輕得像溪水上的霧，呼氣時緩得像靈樹的生長。

他指尖下的書頁，似乎也跟著他的呼吸輕輕動了動，陽光落在書頁上的光斑，竟不再晃了，穩(wěn)穩(wěn)地停在“靜能生慧”西個字上。

李不言忽然發(fā)現(xiàn)，石臺上剛才還沾著的幾顆小露珠——是晨霧沒散時留下的，此刻竟順著純鈞的方向，慢慢聚成了細(xì)小的水痕，像被他的靜氣引著，沒再亂滾。

“二師兄的靜氣，連露水都能安住?！?br>
清月輕聲說，指尖的涼意幾乎消失了。

她想起小時候被魔念糾纏，纏得睡不著，是純鈞坐在她房間的窗邊，誦了半宿《清靜經(jīng)》，她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夢里沒有黑暗，只有像此刻這樣的陽光和安靜。

純鈞沒睜眼，卻像聽見了她的話，嘴角極輕地彎了下，又恢復(fù)了平靜。

他的指尖在書頁上輕輕滑動，從“清靜無為”到“靜能生慧”，再到“靜以修身”，每一個字都像被他的靜氣裹著，慢慢散在空氣里。

遠(yuǎn)處的藥田，薄荷葉似乎也晃得慢了，連師父木屋方向傳來的藥罐碰撞聲，都變得柔和起來。

只有純鈞自己知道，剛才指尖按在書頁上時，他察覺到一絲極淡的濁意——不是溪水泥土的腥，也不是藥草的苦，是像蒙了層灰的冷，藏在石臺的石縫里，和此前李不言拂過的苔蘚陰影下。

他沒動聲色，只是用靜氣悄悄裹住那絲濁意，不讓它散開來——他不想讓師弟妹們擔(dān)心，也不想破壞這晨課的平和。

陽光越來越高，靈樹的影子短了些，落在純鈞的腳邊。

他終于睜開眼，目光清明得像溪底的石子，看向李不言：“大師兄，師尊該來了吧？”

“快了，”李不言笑著說，“剛才聽見木屋的門響了?！?br>
純鈞點(diǎn)點(diǎn)頭，把《清靜經(jīng)》合上，依舊用那片柳葉夾好，放回石臺上。

他拿起羅盤，指尖在盤面的陣紋上輕輕劃了下，指針還是紋絲不動——那絲濁意被他的靜氣暫時壓在石縫里，暫時不會擾人。

他想，等晨課結(jié)束，再跟師尊提這事，現(xiàn)在，先好好上課。

厚土立刻湊過來：“二師兄，等會兒晨課結(jié)束，你教我打坐好不好？

我也想讓露水跟著我走！”

純鈞看著他，眼里有了點(diǎn)笑意：“好，等晨課結(jié)束，我們?nèi)レo心石。”

清月也笑了，指尖的涼意徹底沒了。

她看著石臺上的典籍，看著純鈞沉穩(wěn)的樣子，看著李不言溫和的笑容，看著厚土期待的眼神，心里滿是安穩(wěn)——這就是她的師兄弟，是師尊用道心護(hù)著的家人，是能讓她安心的依靠。

遠(yuǎn)處，師尊的身影出現(xiàn)在谷口，背著藥箱，銅鈴輕響。

晨課，真的要開始了。

純鈞站起身，走到石臺中央，和李不言站在一起，等著師尊過來，等著云舟趕過來，等著這堂像往常一樣平靜的晨課——只是他知道，那絲被壓在石縫里的濁意，不會就這么消失，以后，或許還有更多的挑戰(zhàn)在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