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雨過的龍都像被誰擦拭過的玻璃，天空透出薄薄的一層光。

醫(yī)院的員工通道前，**停在一處不起眼的轉(zhuǎn)角，發(fā)動機幾乎聽不見聲音。

顧硯洲坐在駕駛位，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翻了一下日程，像在把一天的時間按分鐘切分。

寧晚推門前，他先一步下車。

路邊突然一陣嘈雜，一枚長焦鏡頭從灌木后探出，閃光差點蓋到她的眼。

“顧總，合張照——”保鏢抬手擋下，律師把一張禁拍函當場送到記者手里。

顧硯洲不抬嗓，卻像把現(xiàn)場的空氣重新分了層：“**顧**沒有義務(wù)被觀看。

**退后，保持人身距離。”

記者訕訕而退。

寧晚皺眉：“你不必送到門口?！?br>
“送你，是禮貌；不過門，是規(guī)矩?！?br>
他把車鑰匙遞給副駕，“我在這兒，等你下班?！?br>
“你很忙?！?br>
“忙。”

他看了她一眼，“但顧**更重要?！?br>
她沒再逞強。

職業(yè)讓她學(xué)會分配精力——在可以省力的地方放心地把背交給值得的人。

她邁入通道，電梯門合上，鏡面里映出她不那么疲憊的眉眼。

護士臺一大早就擠滿了人。

實習(xí)生小沈抱著病例夾跌跌撞撞：“寧、寧醫(yī)生，急診轉(zhuǎn)上來一個氣道異常的孩子，家屬在鬧，說要投訴、要首播——先救人?！?br>
寧晚把語速壓穩(wěn)，“氣道管理車推到位，紗布、腎上腺素預(yù)備?！?br>
孩子被推進急救室時臉色發(fā)青，家屬抓著她的袖子，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皮膚：“醫(yī)生，救他！

你要是救不好我就——我就讓全網(wǎng)都知道你們是怎么對待病人的！”

“先呼吸?！?br>
寧晚抬眼看著那位母親，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沉穩(wěn)的錨，“你先呼吸，他才跟著呼吸。

我們在救，你看著我的眼睛?！?br>
監(jiān)護儀的波形在她指尖下漸漸穩(wěn)定，小沈的手還在發(fā)抖。

寧晚不再慌亂，看方案。

她冷靜地下達每一道指令，像在走一條看上去危險卻清清楚楚的鋼索。

十五分鐘后，孩子的胸口起伏平順了，家屬的肩膀松了下來，人也跟著坐到了地上哭。

門一開一合，外頭吵鬧的聲音都被隔離在門縫之外。

寧晚摘下口罩，鼻梁兩側(cè)被勒出兩道深痕。

她揉了揉太陽穴，回過頭對小沈說：“哭可以，發(fā)抖也可以，但下次先把流程走完再哭。

我知道你緊張，但每一次緊張都要變成下一次的經(jīng)驗。”

“我、我知道了……”小沈哽咽。

午休時間，她剛端起盒飯，還沒吃兩口，科室群里一條“新聞鏈接”跳上來——不實爆料的尾巴仍在社交圈里挑動評論。

她盯著屏幕，打算下班再統(tǒng)一回應(yīng)，同事從對面桌探過來：“寧醫(yī)生，那就是你先生？

剛才門口好多人看見了，氣場也太強了……是?！?br>
她回答得云淡風(fēng)輕，“他在轉(zhuǎn)角，不影響醫(yī)院秩序?！?br>
“啊對，他車好像一首不開進來?！?br>
同事眨眨眼，“很會分寸?！?br>
下午兩點，門診排到號源外。

她把每位病人都當成當下唯一的病人，在有限的時間里耐心解釋、記錄、告知注意事項。

臨近三點，上午那個孩子醒過來了，小手抓著她白大褂的邊角，奶聲奶氣：“寧醫(yī)生，你可以一首在嗎？”

“可以?！?br>
她笑，“但你更要學(xué)會自己強大起來?！?br>
傍晚出科，天邊落了一層橘。

轉(zhuǎn)角處那輛車還安靜地等著，像一個從不缺席的約定。

她拉開副駕，熱氣暖暖地包上來。

“飯在后座?！?br>
顧硯洲把手機丟給后排，“低鹽低油，紅薯、土豆和雞胸。

醫(yī)生的飯點，我來記?！?br>
“你今天開了多少會？”

“多到可以把一天分成十二段。”

他替她系好安全帶，“但你下班這一刻，就是我今天的第十三段——也是最重要的一段。”

她咬了一口紅薯，忽然想起一件事：“顧先生，我有規(guī)矩?！?br>
“說?！?br>
“你不要替我做任何醫(yī)療上的決定。

包括捐贈項目怎么投、科室怎么排班、誰去誰留，這些都不歸你。

我希望我的同事記住我憑的是什么，而不是我嫁給了誰。”

他很認真地聽完，點頭：“好。

你說了算?！?br>
信號燈在他們面前跳了三次。

他沒有急著并入主干道，而是繞過醫(yī)院背后的老街，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館門口停下：“你不是討厭排隊嗎？

這家我跟老板打了招呼，飯點不留座，只留一份清湯面給顧**?！?br>
她被他的認真逗笑：“你什么時候?qū)W會這些的？”

“你喜歡，我就學(xué)。”

他把車窗降下一條縫，夜風(fēng)吹進來一絲清涼。

他忽然側(cè)過身，盯著她看了兩秒，“寧晚?！?br>
“嗯？”

“從今天起，你是顧家的主母，但那只是別人的稱呼。

對我來說，你只是你自己。”

她怔了怔，忽然覺得嗓子有點酸，趕緊低頭喝了口水，掩飾過去。

吃完面，她接到科里一個加急電話，需要返院簽署一份手術(shù)同意書并與家屬溝通。

她起身：“我得回去一趟?！?br>
“去?！?br>
他把車鑰匙拋給副駕保鏢，自己留在原地，“我在這兒?！?br>
“原地？”

她挑眉。

“你回來，我就在?！?br>
夜色慢慢落下去，醫(yī)院的霓虹燈把云層染成一塊淡粉。

她處理完事情出來，己經(jīng)接近十點半。

轉(zhuǎn)角的**還在，車內(nèi)燈光亮起一截。

他從車里下來，替她把風(fēng)從肩頸處擋開，像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累不累？”

“累?！?br>
她坦白，“但心情很好?！?br>
他打開后備箱，取出一只薄毯：“披上。

別逞強?！?br>
她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忽然記起他在民政局說的那句——婚姻是承諾。

對外，他來關(guān)門；對內(nèi)，她說了算。

她從來不奢望有人替她拿主意，但她也從沒想過，有人會把她的每一份疲憊當作第一優(yōu)先級。

“顧先生?！?br>
“在?！?br>
“謝謝?！?br>
她認真地說。

他“嗯”了一聲，很輕。

夜風(fēng)吹過，路邊的樹影搖曳，她忽然覺得，這座城市也在向她點頭。

回到家，他把她按在沙發(fā)上，自己去了廚房。

十分鐘后，一碗溫?zé)岬你y耳蓮子湯端上來。

他坐在她身側(cè)，看她喝完，才像完成某個嚴肅的儀式。

“說家規(guī)?！?br>
他又提了一遍，像要把規(guī)則刻進兩個人的生活里。

她笑：“剛才不是說過了？”

“再背一遍?！?br>
她把碗放下，伸手比了個“投降”的姿勢：“好。

第一，職業(yè)邊界我做主；第二，情緒來臨時先抱你；第三，所有委屈第一時間說；第西——你記得按時吃飯?！?br>
他點頭：“還有一條?！?br>
“什么？”

“我會盡可能在每一個你需要的轉(zhuǎn)角，提前等你?！?br>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抱了抱他。

擁抱很短，卻像把漫長一天所有的疲憊都按下了暫停鍵。

夜深，窗外的城市又恢復(fù)了它慣常的節(jié)奏。

她洗完澡出來，他己經(jīng)在書房的沙發(fā)上坐下，電腦屏幕上是若干份正在處理的文件。

他把音量調(diào)到最小，鍵盤敲擊聲在夜里輕得像雨。

她靠在門框上看了他一會兒：“忙就去書房，我自己睡不著會過來找你?！?br>
“好。”

他抬頭，目光溫暖，“我等你?！?br>
這一夜沒有雨，但她睡得比昨晚還安穩(wěn)。

她知道，明天會更忙，后天也會忙，忙到像無邊的海。

但她也知道，有人會在轉(zhuǎn)角處等她，等她回頭時，給她一個不需要解釋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