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鐵門后的藥瓶樓道里的聲控燈又壞了，趙虎摸著黑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得樓梯板吱呀作響。

懷里的丫丫燒得渾身滾燙，小腦袋搭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他的襯衫早己被冷汗浸透，貼在背上冰涼刺骨，可心里卻像揣著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三樓的拐角處堆著鄰居家的廢品，紙箱子摞得老高。

趙虎小心翼翼地側(cè)身繞過，懷里的丫丫突然哼唧了一聲，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他的衣領(lǐng)。

他立刻停下腳步，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孩子的后背，喉嚨里發(fā)出不成調(diào)的安撫聲。

樓道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雜著垃圾桶飄來的酸腐氣息，可他此刻什么都聞不到，眼里心里只有懷里燒得迷迷糊糊的女兒。

小區(qū)門口的小賣部還亮著燈，暖黃的光暈透過玻璃門灑在水泥地上，像一塊融化的黃油。

趙虎深吸一口氣，抱著丫丫快步走過去，塑料門簾被他掀得嘩嘩作響。

張嬸正坐在收銀臺后扒拉算盤，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張嬸，”趙虎的聲音干澀，發(fā)出的聲音都感覺那么空洞，“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三百塊？

丫丫燒得厲害，醫(yī)生說要打進口退燒針?！?br>
他的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指甲縫里還嵌著白天在工地搬磚時蹭的泥灰。

張嬸放下算盤，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她從柜臺后走出來，隔著銹跡斑斑的鐵門打量著趙虎懷里的孩子，丫丫的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不是嬸子不幫你，”張嬸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你前妻昨天來買醬油，站這兒跟我念叨了半天，說你借了錢就沒還過，還說你打零工掙的錢都拿去買煙抽，根本不管孩子……我沒有！”

趙虎急得脖子都紅了，嗓門不由自主地拔高，“我早就戒煙了！

上次借的錢我上周就還了，她是不是忘了？”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聲音又軟下來，帶著哀求的語氣，“張嬸，這次是真的急用錢，丫丫燒到三十九度八了，再拖下去要出大事的！

我下周發(fā)了工資就還你，不，明天！

明天我去工地多加個班，掙了錢立刻就還你！”

張嬸抱著胳膊沒說話，眼神里滿是猶豫。

就在這時，兩個散步回來的老**慢悠悠地從門口經(jīng)過，聽見他們的對話停下了腳步。

其中一個穿花襯衫的老**撇著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趙虎聽見：“嘖嘖，男人矮就算了，還沒擔當，讓孩子跟著遭罪?！?br>
另一個立刻附和：“就是，當初我就說這小子不靠譜，離婚了連孩子都不管……”那些話像針一樣扎進趙虎的心里，他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可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小賣部的燈光突然變得刺眼，他能清晰地看到鐵門上斑駁的銹跡，像一張嘲笑的臉。

趙虎低下頭，額前的碎發(fā)遮住了他泛紅的眼睛。

他沒再說話，轉(zhuǎn)身抱著丫丫默默往回走。

背后傳來張嬸和老**們模糊的議論聲，那些話語像冰雹一樣砸在他的背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樓道里的黑暗變得濃稠，他一腳踩空差點摔倒，趕緊把懷里的丫丫抱得更緊了。

回到家，趙虎把丫丫輕輕放在床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他看見孩子干裂的嘴唇還在微微顫抖。

屋里沒開燈，家具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著，像一個個巨大的影子。

這是他和前妻離婚后租的房子，一室一廳的老房子，墻皮都己經(jīng)剝落，墻角結(jié)著蛛網(wǎng)。

他蹲在床邊，握住丫丫滾燙的小手，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孩子手背上，冰涼的淚珠讓丫丫輕輕動了一下。

趙虎猛地想起什么，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床前，掀開床板最底下的一塊木板。

借著手機屏幕微弱的光，他從里面摸出一個白色的藥瓶，標簽上的字跡己經(jīng)有些模糊。

這是他上個月在工地突然暈倒后，醫(yī)生開的進口降壓藥。

一盒藥三百多，夠他和丫丫活一個星期。

他當時拿著藥單在醫(yī)院走廊站了半天，最后還是咬著牙買了。

可他舍不得吃，總覺得自己還年輕，扛一扛就過去了，把藥藏在床板下，想著萬一哪天實在挺不住了再吃。

趙虎緊緊攥著藥瓶，塑料瓶被他捏得變了形。

他看著床上呼吸急促的丫丫，突然抹了把臉，轉(zhuǎn)身沖出家門。

夜風帶著涼意吹在他臉上，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一路小跑回到小賣部，張嬸正準備關(guān)門。

“張嬸，”趙虎把藥瓶遞過去，手還在微微發(fā)抖，“這藥是進口的，醫(yī)生說挺貴的，我沒舍得吃。

你先拿著，能不能換兩百塊？

我保證，下周發(fā)了工資就贖回來，到時候多給你五十塊利息。”

他的聲音帶著懇求，眼睛里布滿***。

張嬸疑惑地接過藥瓶，對著燈光仔細看標簽。

“這是……降壓藥？”

她抬頭看著趙虎，“你自己不吃？”

趙虎低著頭沒說話，只是一個勁地**手。

張嬸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又想起剛才孩子燒得通紅的小臉，突然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從柜臺里拿出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

“拿著吧，”她把錢塞到趙虎手里，把藥瓶遞了回去，“藥你自己留著，身體是本錢。

下周有錢了再說，利息就不用了，趕緊帶孩子去看病?！?br>
趙虎愣住了，看著手里的錢又看看張嬸，嘴唇動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快去吧，別耽誤了孩子。”

張嬸擺擺手，轉(zhuǎn)身走進里屋。

趙虎對著小賣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轉(zhuǎn)身抱著丫丫沖向小區(qū)門口的出租車。

夜風掀起他的衣角，他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仿佛抱著全世界的希望。

車窗外的路燈飛速倒退，像一串流動的星辰，照亮了他布滿淚痕卻無比堅定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