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北大荒，暴雪連下了一夜。

天剛蒙蒙亮，知青點的土坯房里，蘇錦繡猛地打了個寒顫。

從凍得發(fā)硬的破棉被里睜開眼——視線所及，被子邊角竟落了層細碎的雪粒，不用摸也知道，那是從墻角裂縫里灌進來的。

她往炕里縮了縮，指尖觸到炕席下硬邦邦的東西，心頭一緊，小心翼翼地摸出個藍布包。

解開三層布，封面印著燙金外文的《天體物理導(dǎo)論》露了出來，書頁邊緣被她昨晚摩挲得發(fā)毛。

這書是昨天在林場撿到的，書脊上隱約有個“沈”字，她猜是那位總獨來獨往的沈硯白的。

在這連報紙都要互相傳閱的年代，外文原著比白面饅頭還金貴，能讀這種書的人，絕不是普通知青。

腹中傳來一陣空響，昨天啃完最后半塊摻了糠的窩頭，如今胃里只剩酸水。

蘇錦繡咬了咬下唇，在心里敲定今天的事：先去圖書館還書，這是眼下唯一能接觸沈硯白的由頭；再想辦法弄點吃的，總不能餓著肚子過冬。

穿好打了三層補丁的棉襖，蘇錦繡把書重新包好揣進懷里，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往食堂走。

天還早，后廚的煙囪己經(jīng)冒起了煙，玉米混合著麥麩的香氣飄出來，勾得她喉頭首動。

“王嬸，忙著呢？”

她湊到門口，臉上擠出最軟和的笑。

灶前的王大娘正揭蒸籠，看到她凍得通紅的鼻尖，嘆了口氣：“又是來尋吃的？

昨天的窩頭沒剩了?！?br>
“我不是來要的。”

蘇錦繡指了指墻角堆著的柴火，“您這兒柴火夠不夠？

我?guī)湍焕?，換半個窩頭就行?！?br>
王大娘放下籠屜，上下打量她：“你這細胳膊細腿的，劈得動？”

話雖這么說，還是把墻角的斧頭遞了過去。

蘇錦繡接過斧頭，掌心立刻被木柄的寒氣浸得發(fā)麻。

她學(xué)著男知青的樣子，把柴火架在石墩上，掄起斧頭往下砍。

第一下沒砍中，斧頭嵌進了石縫里，她咬著牙使勁***，虎口震得發(fā)疼。

反復(fù)幾次，終于找到竅門，雪沫子混著細汗落在睫毛上，沒一會兒就結(jié)了霜。

等她把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王大娘己經(jīng)用粗瓷碗盛了個熱乎的窩頭遞過來：“拿著吧，看你這孩子實在，以后餓了就來，幫著燒燒火，管你頓飽飯?！?br>
蘇錦繡接過窩頭，指尖燙得發(fā)疼，卻笑得眼睛發(fā)亮：“謝謝您王嬸，下次我還來幫您?！?br>
她掰了一小塊塞進嘴里，玉米的香甜在嘴里化開，這是她這幾天來吃的第一口正經(jīng)糧食。

啃著窩頭往圖書館走，積雪在腳下發(fā)出“咯吱”的聲響。

兵團圖書館是間老平房，墻皮都剝落了，門口掛著的“圖書借閱處”木牌凍得開裂。

推開門，暖氣管子只比室溫高一點，戴老花鏡的***正趴在桌上登記。

“同志，我來還書?！?br>
蘇錦繡把懷里的書遞過去。

***抬頭瞥了眼書皮，手里的筆“啪嗒”掉在桌上，猛地抬頭看她：“這書……你從哪兒弄來的？”

“昨天在林場撿到的，聽說是位姓沈的同志的?！?br>
蘇錦繡故意說得含糊。

***的臉色瞬間變了，趕緊起身把門關(guān)嚴(yán)，壓低聲音：“這是沈教授的書！

他昨天來這兒找了三回，說昨天去林場寫生時落那兒了?！?br>
“教授？”

蘇錦繡心里咯噔一下，她只知道沈硯白住在圖書館后院的單間，卻沒想到是教授。

這年代，“教授”兩個字分量重得很，難怪昨天李二?？吹剿拖窭鲜笠娏素垺?br>
“你可別亂說！”

***緊張地**手，“沈教授特意交代，要是有人撿到書，讓他親自去取。

你住哪個知青點？

我去告訴他地址，讓他找你拿?！?br>
蘇錦繡愣了愣，原以為還書是個簡單的由頭，沒想到還要沈硯白親自來取。

她報了知青點的地址，看著***把書鎖進抽屜，心里滿是疑惑：他既然這么看重這本書，昨天在林場怎么不仔細找找？

離開圖書館，剛拐進通往知青點的小巷，就被三個黑影攔住了路。

為首的李二牛眼眶還是腫的，昨天被沈硯白踹的地方還疼，看到蘇錦繡，立刻瞪起眼睛：“臭娘們，昨天讓你跑了，今天看誰還能救你！”

他身后的兩個跟班也跟著起哄，伸手就要抓蘇錦繡的胳膊。

蘇錦繡往后退了一步，懷里的窩頭被攥得變了形，腦子飛快地轉(zhuǎn)著：“圖書館的***知道我來這兒了，我要是十分鐘不回去，他就會去找保衛(wèi)科的人?！?br>
“嚇唬誰呢？”

李二牛啐了口唾沫，“這荒郊野外的，就算你喊破喉嚨也沒人來！”

說著就往前沖。

“李二牛?！?br>
清冷的聲音突然從巷口傳來，像冰碴子落在地上。

李二牛的動作瞬間僵住，回頭一看，沈硯白正站在雪地里，黑色呢子大衣上落了層雪，金絲眼鏡后的眼睛沒什么溫度，掃過他們?nèi)藭r，像在看什么臟東西。

“沈、沈教授……”李二牛的聲音都發(fā)顫了，昨天被踹的肚子又開始疼。

沈硯白沒看他，目光落在蘇錦繡身上，準(zhǔn)確地停在她懷里的布包上：“我的書，你拿到了？”

蘇錦繡還沒反應(yīng)過來，李二牛己經(jīng)慌了神：“教授，我跟她就是鬧著玩的，沒別的意思！”

“兵團最近在查圖書館外文書籍失竊的事。”

沈硯白的聲音沒起伏，卻讓李二牛的臉?biāo)查g白了，“你堵在這兒，是想當(dāng)嫌疑人？”

“我沒有！

我不敢！”

李二牛拉著兩個跟班就要跑，又被沈硯白叫住。

“以后離她遠點。”

沈硯白的目光掃過李二牛，“再讓我看到你找她麻煩，就不是去保衛(wèi)科那么簡單了?！?br>
李二牛連滾帶爬地跑了，巷子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蘇錦繡這才松了口氣，把懷里的書遞過去：“昨天您落在林場了，我今天特意來還?！?br>
沈硯白接過書，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她的手掌，冰涼的觸感讓她縮了縮手。

他卻像沒察覺，翻開書頁仔細看了看，在看到某一頁時，手指頓了頓：“你看過這本書？”

蘇錦繡的心提了起來。

昨晚實在睡不著，她翻了幾頁，還把不認識的專業(yè)術(shù)語記在了紙條上，難道是留下了痕跡？

“看不懂，就是好奇?！?br>
她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這地方怎么會有人讀這種書。”

沈硯白突然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卻讓蘇錦繡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雪光，看不清眼神：“蘇錦繡，19歲，北京來的知青，父親是鋼廠的工程師，繼母叫王翠花，還有個比你小兩歲的繼妹?！?br>
每說一個字，蘇錦繡的后背就涼一分。

這些事除了同屋的知青，沒幾個人知道，他怎么會清楚？

“您怎么……圖書館有知青檔案?！?br>
沈硯白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我還知道，你上周該收到家里寄的包裹，里面有棉衣和糧票，不過被你繼妹扣下了，沒寄過來?！?br>
蘇錦繡猛地抬頭，眼睛都紅了。

那包裹是父親偷偷給她寄的，她等了半個月沒等到，問家里也沒人回應(yīng)，原來竟是被繼妹截了。

這件事她沒跟任何人說，沈硯白是怎么知道的？

“您還知道什么？”

她的聲音帶著顫。

沈硯白從大衣口袋里掏出個牛皮紙信封，遞到她面前：“兵團小學(xué)缺個代課老師，明天去教務(wù)處面試，介紹信在里面。”

蘇錦繡盯著信封，腦子一片空白。

代課老師的崗位早就傳開了，多少知青托關(guān)系想進去，不僅能少下地干活，每個月還有津貼，沈硯白怎么會把這么好的機會給她？

“為什么幫我？”

她沒接信封。

“不是幫?！?br>
沈硯白把信封塞進她手里，他的指尖冰涼，隔著信封都能感覺到寒意，“是投資?！?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李二牛不會再來找你了，你放心?！?br>
“您對他做了什么？”

蘇錦繡追問。

沈硯白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肩頭，聲音被風(fēng)吹得有些飄：“沒做什么。”

看著他消失在雪幕里的背影，蘇錦繡捏著信封，心里像揣了塊滾燙的石頭。

她拆開信封，里面除了蓋著紅章的介紹信，還有一張折疊的字條。

展開一看，是蒼勁有力的毛筆字：“今晚八點，圖書館后院。”

最后一筆拉得很長，像刀鋒一樣銳利。

信封上還殘留著淡淡的墨香，不是鋼筆水的味道，是硯臺磨出來的墨香。

蘇錦繡把字條貼在胸口，想起昨天在林場看到的情景——沈硯白坐在石頭上，膝頭放著個硯臺，手里拿著支毛筆，雪落在他的書頁上，他也沒在意。

原來他不僅讀外文書，還寫毛筆字。

這個男人就像一本被封了皮的書，她只掀開了一個角，就看到了無數(shù)秘密，而她現(xiàn)在，迫切地想把這本書讀下去。

窗外的雪還在下，蘇錦繡把介紹信和字條小心地收進貼身的口袋，啃了口己經(jīng)涼了的窩頭，卻覺得心里暖烘烘的。

她感覺，從拿到這個信封開始，她這穿在北大荒的日子不會那么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