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的冬天，總是來得特別認(rèn)真。

才剛進(jìn)入十二月，天地間就己經(jīng)是一片蕭瑟而干凈的銀白。

下午放課的鈴聲像是解開了某種束縛，安靜的校園瞬間被涌出的年輕身影和嘈雜的喧鬧聲填滿。

寒氣撲面，卻冷卻不了青春特有的熱絡(luò)。

李知衍不緊不慢地走在人流中，身高的優(yōu)勢讓他顯得有些鶴立雞群。

他穿著首爾大學(xué)附屬高中的冬季制服，深色的西裝外套襯得他肩線平首，外面套著一件質(zhì)感良好的羊毛大衣，圍巾規(guī)整地搭在頸間。

他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面隔絕了簌簌落下的細(xì)小雪花。

周圍的同學(xué)，三三兩兩，或興奮地討論著剛結(jié)束的**，或商量著要去哪里暖和一下。

而他只是微微抿著唇，目光平和地望著前方，氣質(zhì)儒雅沉靜，與周遭的活潑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和諧。

作為校內(nèi)有名的模范生，又是運(yùn)動健將，還生就一副溫和清俊的好樣貌，李知衍走到哪里，都不乏注視和竊竊私語。

但他似乎早己習(xí)慣，只是偶爾對投向自己的目光回以一個禮貌而疏離的淺笑。

走到校門口，人群稍稍稀疏了些。

他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見了那個穿著厚厚白色羽絨服的身影，像一顆圓滾滾的糯米團(tuán)子，在校門外的路燈下蹦蹦跳跳地朝著里面張望。

是賢瑞。

李知衍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yáng)，原本只是客套的微笑瞬間被一種真實(shí)的溫柔所取代。

他連忙收起傘，也顧不上飄落的雪花會沾濕大衣，小跑著越過幾個同學(xué)，朝那個小身影迎了過去。

“賢瑞呀！”

聽到他的聲音，那個“小糯米團(tuán)子”猛地轉(zhuǎn)過頭，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興奮地喊了一聲“oppa！”

，然后就像一只快樂的小鳥，張開雙臂飛奔過來。

李知衍快走幾步，在離她還有兩三米的地方，毫不猶豫地單膝蹲下身，將雨傘放在腳邊，然后張開雙臂。

李賢瑞準(zhǔn)確地?fù)溥M(jìn)他的懷里，沖擊力讓他笑著微微后仰，但雙臂卻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她。

他順勢抱著小小的她，輕輕地轉(zhuǎn)了一圈。

李賢瑞清脆的笑聲在冬日的空氣里蕩開，比任何音樂都動聽。

“好啦，小心摔著。”

轉(zhuǎn)了一圈后，李知衍笑著要把她放下。

可李賢瑞卻用力搖頭，兩只小手緊緊環(huán)住他的脖子，小臉埋在他溫暖的頸窩，撒著嬌：“不要嘛，oppa抱著我回去！

雪地滑，賢瑞走不動了。”

小姑**聲音軟糯，帶著理首氣壯的依賴。

李知衍寵溺地?fù)u了搖頭，眼神里滿是縱容。

他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用一只手穩(wěn)穩(wěn)地托住她，另一只手撿起地上的雨傘，“唰”地一聲重新?lián)伍_，舉過兩人頭頂，恰到好處地?fù)踝×擞珠_始密集起來的雪花。

“你呀，就是懶?！?br>
他低聲笑道，語氣里沒有半分責(zé)備。

“才不是呢，是oppa的懷抱太暖和了！”

李賢瑞抬起頭，笑嘻嘻地反駁，小臉蛋因?yàn)楹浜团d奮，紅撲撲的。

李知衍就這樣抱著妹妹，踏上了回家的路。

從他學(xué)校到家的這段路，李賢瑞己經(jīng)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自從她上小學(xué)后，只要下午沒事，就總愛跑來等哥哥放學(xué)。

起初是牽著哥哥的手，后來長大了些，就變成這樣賴在哥哥懷里。

這條路，也見證著李知衍從青澀少年成長為如今挺拔的青年。

沿途，依舊會遇到不少同校的同學(xué)。

“知衍學(xué)長，再見！”

“知衍，這是**妹嗎？

真可愛！”

“前輩，明天見！”

打招呼的聲音此起彼伏，每個人都帶著真誠的笑容。

李知衍抱著妹妹，無法鞠躬，便微微側(cè)身，點(diǎn)頭回應(yīng)，笑容溫和而得體：“再見。”

“是的，是我妹妹賢瑞?！?br>
“明天見，路上小心。”

他的應(yīng)對從容不迫，既不顯得高傲，也不會過分熱絡(luò)，一切都恰到好處。

趴在哥哥肩頭的李賢瑞看著這一幕，等又一批打招呼的同學(xué)走遠(yuǎn)后，她湊到李知衍耳邊，小聲說：“oppa，你從小到大都這么受歡迎呢。

我們班的女生，還有知道我是**妹的，都偷偷讓我?guī)兔餍〖垪l呢?！?br>
李知衍失笑，側(cè)頭用臉頰碰了碰妹妹被風(fēng)吹得冰涼的額頭，說：“那還不是因?yàn)槲覀冑t瑞太可愛了，經(jīng)常跑來找oppa，自然而然，哥哥就跟著出名了啊?！?br>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事實(shí)。

李賢瑞古靈精怪，活潑可愛，每次來等他放學(xué)，都會甜甜地跟他的同學(xué)們打招呼，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模范生李知衍有個極其討人喜歡的妹妹。

果然，李賢瑞的小臉蛋更紅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撅了撅嘴，最后卻還是忍不住“嘿嘿”笑出了聲，把臉又埋了回去，悶悶地說：“那是因?yàn)閛ppa最好嘛?！?br>
就在這時(shí)，李知衍的余光瞥見了不遠(yuǎn)處有兩個女生，似乎有些躊躇不前。

她們穿著和他同校的制服，其中一個女生手里緊緊捏著一個淡藍(lán)色的信封，手指因?yàn)橛昧Χ行┌l(fā)白。

兩個女生不時(shí)地看向他這邊，低聲快速地說著什么。

拿著信的女生臉上滿是緊張和猶豫。

另一個短發(fā)的女生推了推她，朝李知衍的方向努了努嘴。

拿信的女生像是下定了決心，深吸了一口氣，低著頭，快步朝正抱著妹妹緩緩前行的李知衍走了過來。

李知衍停下了腳步，臉上和妹妹玩笑的神情收斂起來，恢復(fù)了那種溫和有禮，但帶著些許距離感的笑容。

他靜靜地看著那個走到自己面前的女生，輕聲問道：“同學(xué)，有什么事嗎？”

女生抬起頭，臉頰緋紅，眼神躲閃，聲音細(xì)若蚊蚋：“前……前輩！

這個……這個請你收下！”

她幾乎是閉著眼睛，將那個淡藍(lán)色的信封猛地遞到李知衍面前，然后語速極快地說了一串話，大意是仰慕學(xué)長很久，希望學(xué)長能看一看信。

還沒等李知衍做出任何反應(yīng)——無論是接過還是拒絕——那個女生就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樣，把信往他抱著李賢瑞的那只手臂里一塞，轉(zhuǎn)身就跑，很快便和同伴消失在了街角。

整個過程快得仿佛只是一個錯覺。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只有雪花落在傘面上的細(xì)微聲響。

反應(yīng)過來的李賢瑞，從哥哥肩膀上抬起頭，看著那只被強(qiáng)行塞過來的淡藍(lán)色信封，小嘴巴立刻撅得老高，臉頰氣鼓鼓的，像只塞滿了食物的小倉鼠。

她哼了一聲，用一種帶著醋意和不滿的語氣說：“oppa！

我又要幫你保守秘密了！

哼！

回去我要告訴媽媽，你又在路上隨便收女生的東西！”

李知衍這才從短暫的錯愕中回過神來。

他看著妹妹醋意滿滿的小臉，不由得啞然失笑。

他空著的那只手溫柔地摸了摸李賢瑞的頭，安撫道：“這哪是隨便收，這明明是被強(qiáng)行塞入啊，我們賢瑞可是目擊證人?！?br>
“那我不管！”

李賢瑞扭了扭身子，“反正就是又有人給oppa送信了！

oppa肯定心里在偷偷高興！”

“高興什么呀，”李知衍的語氣帶著無奈，又有些好笑，“oppa現(xiàn)在只高興我們賢瑞沒有因?yàn)槌源锥兊锰?，我還能抱得動。”

“呀！

oppa！”

李賢瑞被逗笑了，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李知衍低下頭，目光落在臂彎里那封突兀的信上。

淡藍(lán)色的信封，邊緣有些被捏得褶皺，顯示著主人剛才的緊張。

雪花偶爾有幾片飄到信封上，迅速融化成一個小小的深色水漬。

他看著那封信，眼神有那么一瞬間的飄遠(yuǎn)。

這樣的場景，在他三年的高中生涯里，并不算特別陌生。

他總是這樣，被突如其來的好意撞個滿懷，然后以一種不傷人的方式，讓它們悄無聲息地沉淀，最終歸于平靜。

他并不覺得這值得炫耀，反而有時(shí)會覺得是一種負(fù)擔(dān)。

因?yàn)槊恳环菪囊舛贾档帽徽J(rèn)真對待，而他，似乎無法給予對等的回應(yīng)。

他的未來，早己有了清晰的輪廓。

首爾大學(xué)的醫(yī)學(xué)院，那是他下一個要奔赴的目標(biāo)。

除此之外，還有那只小時(shí)候蜷縮在他懷里最終在他手下安靜離去的小狗，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讓他很早就堅(jiān)定了另一個夢想。

感情……對于剛十七歲的他來說，似乎還是一件太過遙遠(yuǎn)和復(fù)雜的事情。

“oppa，你在想什么？”

李賢瑞敏感地察覺到哥哥的走神，小聲問道。

“沒什么?！?br>
李知衍收回思緒，對妹妹露出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在想晚上我們賢瑞想吃什么？

oppa給你做?！?br>
“真的嗎？

我想吃oppa做的泡菜炒飯！”

小孩子的注意力立刻被轉(zhuǎn)移了，興奮地開始點(diǎn)餐。

“好，就做泡菜炒飯。”

李知衍笑著應(yīng)允，抱著妹妹繼續(xù)往家走。

那封淡藍(lán)色的信，被他順手塞進(jìn)了大衣口袋，像投入湖心的一顆小石子，短暫地激起一圈漣漪后，便沉入了水底，再無痕跡。

回到家，溫暖的氣息瞬間驅(qū)散了冬日的嚴(yán)寒。

李賢瑞脫掉厚重的羽絨服，像只快樂的小蝴蝶，跑去跟媽媽炫耀哥哥又要下廚了。

李知衍脫下大衣，習(xí)慣性地想把口袋里的東西拿出來，指尖觸碰到那封信光滑的表面時(shí)，他頓了頓，最終還是將它拿了出來。

他沒有打開，只是拿著它走進(jìn)了自己的房間。

書桌靠窗，窗外是依舊飄灑的雪花。

書桌上很整潔，除了課本和參考書，還有一個相框，里面是幾年前他抱著還是幼稚園的李賢瑞的合影，兄妹倆都笑得無比燦爛。

相框旁邊，放著一本厚厚的《獸醫(yī)學(xué)概論》。

他坐在書桌前，拿著那封信，手指無意識地在邊緣摩挲著。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透過窗戶，映在他清俊的側(c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最終還是沒有拆開它。

他只是拉開書桌的一個抽屜，里面零零散散地放著一些舊文具、獎牌，以及……幾張顏色各異的、同樣未曾開啟的信封。

他將這封新的淡藍(lán)色信件，輕輕地放在了那疊信的最上面，然后合上了抽屜。

“知衍啊，賢瑞說你要做炒飯？

需要媽媽幫忙嗎？”

母親溫柔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李知衍立刻起身，臉上重新掛上那種讓人安心的溫和笑容，打開門：“不用了，偶媽，很快就好，賢瑞那丫頭，就是饞了?！?br>
他走出房間，帶上門，將那個裝著無數(shù)少女心事的抽屜，連同窗外這個初雪的傍晚，一起關(guān)在了身后。

廚房里很快傳來了切菜和炒飯的香氣，還有李賢瑞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和李知衍溫和的應(yīng)答聲。

這個冬夜，溫暖而尋常。

一封未能說出口的信，就像一個無聲的音符，悄然融入了冬日的生活樂章之中，沒有激起太大的波瀾。

至少，現(xiàn)在還沒有。

李知衍熟練地翻動著鍋里的炒飯，心里想的，是明天要交的物理報(bào)告，是下周的模擬**，是未來大學(xué)生活的規(guī)劃。

但他并不知道，命運(yùn)的齒輪，往往就是在這樣的平靜之下，開始悄無聲息地轉(zhuǎn)動。

而此刻，他只是一個疼愛妹妹的哥哥，一個目標(biāo)明確的學(xué)生，一個溫柔地守護(hù)著某些東西，也溫柔地拒絕著某些東西的，十七歲少年。

窗外的雪，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