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瓊州海峽的潮水，悄然漫過沙岸。

轉(zhuǎn)眼間，那個在襁褓中哭聲震天的女嬰，己長成了七歲的林秀英。

林家的宅院，是她的整個世界，也是她最初的戰(zhàn)場與樂園。

清晨，當日頭還未變得毒辣，露珠依舊掛在后院那叢夜來香的瓣蕊上時，秀英便醒了。

她不像妹妹秀蓮那樣，醒來總要**眼睛、哼哼唧唧地在床上賴一會兒。

她是猛地睜開眼，烏亮的眸子滴溜溜一轉(zhuǎn)，骨碌一下就坐起身，利落地套上那身用薯莨汁染成的、耐磨耐臟的深褐色布衫布褲。

那是海南鄉(xiāng)下孩子最常見的打扮，穿在她身上，卻自有一股勃勃的生氣。

她赤著腳，踩過冰涼的花磚地，像一只靈巧的貓兒，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門。

庭院里，那棵菠蘿蜜樹投下巨大的陰影，空氣里浮動著若有若無的、甜膩的果香。

她先是跑到雞舍邊，看著阿婆撒下一把谷糠，雞群“咯咯”地圍攏過來，她便學(xué)著公雞的樣子，挺起小胸膛，“喔喔”地叫上兩聲，惹得阿婆笑罵：“英姑，沒個女仔樣！”

她不在乎。

她的天地在更高、更遠的地方。

吃過早飯——通常是就著咸魚干喝一碗熱騰騰的芋頭粥——她便像脫韁的野馬，再也拘不住了。

大弟嘉文，今年五歲，是她的頭號“跟屁蟲”。

嘉文性子更像母親云姑，有些文靜，皮膚白皙，一雙眼睛總是濕漉漉的，帶著點怯生生的依賴。

他崇拜地看著姐姐像猴子一樣，“噌噌”幾下就能爬上院角那棵歪脖子石榴樹，摘下最紅最大的果子扔給他。

“阿姐，你好厲害！”

嘉文捧著果子，仰著臉，由衷地贊嘆。

秀英騎在樹杈上，晃蕩著兩條小腿，得意地一揚下巴：“這算什么！

后山的椰子樹才高呢！”

小弟嘉武才三歲，體弱，常常被云姑拘在屋里，怕他吹了風(fēng)。

他只能趴在窗臺上，眼巴巴地看著姐姐和哥哥在院子里瘋跑，小臉上滿是羨慕。

這一日，秀英帶著嘉文，偷偷從后門溜出了家。

門外的世界，瞬間開闊起來。

土路**光曬得發(fā)燙，赤腳踩上去，微微有些燙腳底板，卻有一種踏實的自由。

路兩旁是高大的椰子樹，羽狀的葉片在藍天下舒展，海風(fēng)穿過，發(fā)出“沙沙”的、如同海浪般的聲響。

他們穿過一片檳榔園，整齊的樹干像列隊的士兵。

秀英熟門熟路地鉆入一片野菠蘿叢后，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小片隱秘的海灘，白沙細膩，海水是淺淺的碧色，溫柔地**岸邊的礁石。

“阿文，快看！”

秀英壓低聲音，指著沙灘上幾只正在匆忙爬行的小螃蟹。

嘉文有些害怕，緊緊抓著姐姐的衣角。

秀英卻挽起褲腿，露出結(jié)實的小腿肚子，貓著腰，屏住呼吸，猛地撲過去！

沙子濺了嘉文一身，她也渾不在意，再抬起手時，一只張牙舞爪的小螃蟹己經(jīng)被她牢牢捏在了手里。

“哈哈！

晚上讓阿婆給我們煮蟹粥！”

她笑得肆無忌憚，眼睛彎成了月牙，**光曬成蜜色的小臉上，滿是勝利的喜悅。

她教嘉文辨認沙灘上各種貝類的名字——“這是豬仔螺，這是月光貝”；她帶著他在礁石縫隙里尋找躲藏的海瓜子；她甚至敢徒手去碰觸那些隨著潮水飄上來的、軟嘟嘟的海蜇，嚇得嘉文連連后退。

玩累了，兩人就并排坐在一棵斜伸向海面的椰子樹下。

秀英用不知從哪里撿來的尖銳石片，費力地鑿開一個剛從樹上掉下來的青椰子。

清甜的汁水涌出，她讓嘉文先喝，自己則用手挖出里面滑嫩的椰肉，吃得滿嘴都是。

海風(fēng)拂面，帶來咸腥的氣息。

遠處，幾艘帆船正緩緩駛過，白色的帆影點綴在蔚藍的海天之間。

“阿姐，”嘉文靠在姐姐身邊，小聲問，“阿爹說，男孩子長大了要讀書，做大事。

女孩子呢？”

秀英正專注地啃著椰肉，聞言愣了一下。

她從未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她只知道，鎮(zhèn)上的女孩子大多早早開始學(xué)繡花、幫家里做活，然后等著嫁人。

像她這樣滿山遍野跑的，是異類。

她想起前幾日，家里來的那個從廣州回來的表叔，說起城里的***，也上學(xué)堂，還穿那種沒有寬大袖子的、叫“文明新裝”的衣服。

“女孩子怎么了？”

秀英把最后一塊椰肉塞進嘴里，用力咽下，然后抹了抹嘴，滿不在乎地說，眼神卻望向那無垠的大海，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向往，“女孩子也能做大事！

我以后，要坐大船，去海那邊看看！”

嘉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在他心里，姐姐說的話，總是對的。

夕陽西下，將海面染成一片瑰麗的橙紅時，秀英才牽著玩得渾身是沙的嘉文，偷偷溜回后院。

自然，免不了被母親云姑一頓數(shù)落，說她“帶壞弟弟”、“野得像只馬騮（猴子）”。

秀英低著頭，看似在認錯，嘴角卻偷偷撇著。

等云姑轉(zhuǎn)身去張羅晚飯，她立刻沖嘉文做個鬼臉，兩人偷偷笑起來。

那被海風(fēng)和日光浸潤過的快樂，是深宅大院里規(guī)行矩步的生活，無法給予的。

夜晚，躺在床上，蚊帳外有蚊蟲嗡嗡作響。

秀英聽著窗外椰葉的沙沙聲，聞著空氣中殘留的、來自遠海的咸腥氣，慢慢進入了夢鄉(xiāng)。

夢里，她不再是那個被“女孩子”身份束縛的林家大小姐，而是駕馭著風(fēng)浪，駛向天邊那輪巨大明月的水手。

她的世界，正在這椰風(fēng)海韻的浸潤下，一天天變得寬廣。

而那深植于骨血里的倔強與生命力，也如同院中那棵菠蘿蜜樹的根系，正悄無聲息地，向著大地深處，更堅韌地扎下去。